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你永遠不會知道，當他迎著臘月的風雪，橫抱著她一步步走過無渺峰那層層疊疊的石階，站在奚駱宮前時，那一聲“師父！”喊得有多悲愴。
那兩個字，卻連師門也沒能進去，剛一出口就被風雪刮著倒卷回來，沿上山的臺階跌進了白茫茫的山谷里。
一
頭頂?shù)牧胰瞻阎藷岵环趾么醯貎A倒下來，廣袤的黃泥掀起熱浪，徐徐而起，與炙熱糾成熱風。風又卷起獵獵黃沙，將目之所及之處攪作混沌。
一身粗布素衣的顧塵斜靠在這混沌世界中唯一的老柏樹旁，瞇眼盯著幾個跑蜀地的腳夫吃茶閑聊很久。他本不該有這樣的閑情在這風沙中駐足——沙暴就要來了，頂多不出兩個時辰；但是，方才他策馬路過茶站的時候，分明聽到了那個期盼已久的名字——奚寧。
被突如其來的蠻勁勒得仰天的馬頭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這匹幾日前顧塵用兩壇酒在漠城桃酒家同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中年人換來的西域高馬，通體烏黑，身形健碩，性格乖戾甚難駕馭。此刻，它被拉得前蹄高高抬起，身體上揚成了一個直角。馬背上的顧塵，手牽韁繩，雙腿夾緊馬腹，側(cè)眼穿透層層沙塵看向適才提起那個名字的兩位腳夫。
奚駱宮小姐奚寧出蜀了，為了尋一個答案。
只身出蜀，未帶一人。
已確定。
顧塵拍了拍身上的浮沙，腳尖一點翻身上馬。他把那兩個東拉西扯的腳夫的話拼湊起來，得到了他要的內(nèi)容。內(nèi)容夠了，他終于等到小蘿卜頭的成功，后面就該是他的行動。
沙暴裹挾著殺意滾滾而來，驅(qū)逐著顧塵腳下的高馬往西疾馳。他身后牽起的一道黃灰色的塵風逐漸膨脹，隨后被趕上的巨大黑色沙暴吞噬。他必須在沙暴追上前到達漠城，沒有人能在沙暴下幸免，只要進了漠城就安全了。大漠之中誰也說不清，為何沙暴進不了漠城。
奚寧出蜀了——他在心里反復念叨著。
桃酒家沒有桃花，連桃樹都沒有。
“你知道為什么這里叫桃酒家嗎？”烈酒入口是辛辣的，刀割一樣的感覺從喉嚨延伸到腹部，“明明沒有桃花?！?/p>
“你說你是劍客，我也沒見你佩劍?！苯j(luò)腮胡放下酒碗，歪頭看向顧塵腰間。這是一個典型的西域男子，腰間別著兩把金色彎刀，皮膚黑中透紅，滿臉粗壯的胡子隨著他的開口相互刺殺。
“本來有劍，但前幾天跟一個老師傅換了三壇酒?！?/p>
“一個劍客，連劍都沒有了，還能算是劍客嗎？”
“這三壇酒有三個名字?！懹洝?、‘遺忘’和‘逍遙’。”顧塵手指沿著面前的酒碗緩慢摩挲，“據(jù)說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喝一壇?！?/p>
“那你喝了嗎？”
“我喝了‘銘記’?！?/p>
“記住了什么？”
“一個名字。”顧塵將手抽回眼前，伸出食指和中指，“我還有兩壇，本來想留給小蘿卜頭的，但是我現(xiàn)在需要一匹馬，你那匹就不錯?！?/p>
“一個沒有劍的劍客，就算有馬，能到哪里去？”
“這就不勞兄臺煩心了。飲了這碗，我同你去取酒！”
“桃酒家……因為以前有個老板娘叫桃花?！弊叱鎏揖萍业臅r候，絡(luò)腮胡告訴顧塵。
“我記住的名字叫——奚寧?！鳖檳m把遺忘交到絡(luò)腮胡手上。
“奚駱宮？年輕人有點意思！”
“我要殺了她。”顧塵又把逍遙給了絡(luò)腮胡。
“年輕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蜀地奚駱宮，入蜀即登宮。無宮主令，無人可入蜀；無宮主意，無人可出蜀。蜀地無政，因奚駱宮宮主曾言奚駱宮不攝政；蜀地重禮，因奚駱宮宮主一向好禮惡蠻。宮主無子，唯有一女，天資聰穎，古怪任性。
顧塵沒有宮主令，不能入蜀，自然也見不到宮主之女奚寧，何況殺她。
入不了蜀，那就引她出蜀。
二
清晨的霧為無渺峰披上一層悠悠薄紗。朝陽緩緩探頭，初芒像傾灑而下的金色瀑布，把峰頂割成東西兩面的半金半翠。
在這金與翠交界的最高處、奚駱宮的深閣內(nèi)，一身白色錦緞的奚寧正在鏡前梳妝。她把一頭烏發(fā)攏在腦后，隨手取過一支白玉發(fā)簪，輕輕插進發(fā)髻。
簡單梳妝后，奚寧踱步至廊邊俯身望向被割成兩瓣的無渺峰。沿著流淌在葉片間的金光，她的視線透過即將散去的薄霧，望向遠處朦朧不可見的地方。
“到底是誰？”幾個字雖未出口，卻也順著光的波紋蕩漾開去。
“小姐，真的要去嗎？”隨著貓一般輕柔的腳步靠近，稍顯稚嫩的聲音從奚寧后方響起。
“既然決定了，何必再糾結(jié)呢？”奚寧沒有回頭，淡淡說道。
“那小姐還是帶幾個人吧？防個身，哪怕前后打點一下也好。”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況且他們那些三腳貓手腳，到時候還得讓我照顧。”
“說的也是，小姐的身手定不會吃虧！”
“小蘿，把我的‘隱月’取來吧。”奚寧轉(zhuǎn)過身，摸了摸身后著淡黃衣服、梳著兩條羊角辮的女孩，女孩約莫十二三歲的樣子。
“小姐……現(xiàn)在就走嗎？不和，宮主打聲招呼嗎？”小蘿剛轉(zhuǎn)身，又回過頭。
“不了，被他知道估計又是一番鬧騰?！鞭蓪庍t疑了一下，搖頭說道。
“好吧?！毙√}應聲進閣，不一會收拾出一個行囊和一柄長劍。奚寧接過那柄沒有太多裝飾的古樸直劍，劍鞘劍柄皆牙白色，劍長二尺五寸，觸手溫熱。
“小姐，盤纏和一些換洗衣物?！币娹蓪幹荒昧穗[月，小蘿將行囊塞到了她懷里。
奚寧犟不過小蘿，將行囊甩到了肩上?！靶√}，后院的花草記得按時澆水，鳥也記得早晚要喂?！苯淮藘删?，奚寧便緩步向連廊的盡頭。
“小姐，照顧好自己！”看著頭也不回的奚寧，意識到離別的小蘿頓時眼淚奪眶而出。
行至連廊盡頭的奚寧，聽到小蘿的話，腳步一頓。隨即腳尖一點，化作白影飄身出了連廊。
飄身飄蕩至無渺峰那千百節(jié)階梯時，奚駱宮巨大的題字石碑就在眼前，凄慘而洪亮的聲音忽而響徹山峰：“女兒啊！你真這么狠心丟下我一個老人家孤苦伶仃地守在這山上？”
聲音未落，一名著白金華服的中年男子就出現(xiàn)在奚寧身前，他一把抱住奚寧的左臂，滿臉鼻涕眼淚地哭訴道：“寶貝女兒啊，你如何這般狠心，一句話不留就要離開？”
“爹爹，注意形象?！鞭蓪幇櫭伎粗矍按巳?，“好歹你也是奚駱宮宮主，這樣如何服眾？”
“爹爹還要什么形象！你娘親當初狠心離開我……”男子哭得更兇了，“說什么我也不能讓你走！”
“你還敢提娘親！”奚寧從男子的臂彎中抽出手臂，臉色瞬間變得冰冷。
“你到現(xiàn)在都還覺得是爹的錯？”男子一聽這話，收起嬉皮笑臉，眼中閃爍一絲兇厲。
“有些事情，女兒想自己去弄明白?！?/p>
“爹無愧于天地，無愧于你！”
“我自會評判！”奚寧丟下幾個字，飄身越過石碑頭也不回地飛向山下。
三
“爹，娘，孩兒定讓他們血債血償！”少年顧塵跪在小木桌前，一臉正色道。木桌上端放著兩個制作粗糙的木質(zhì)牌位，歪歪扭扭兩個名字寫在上面：顧青峰、晴婉婷。
“顧哥哥，吃點東西吧。”凍得滿臉通紅的小女孩捧著兩顆冒著熱氣的烤紅薯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小蘿卜頭，明天的大選你可想好要去了？”顧塵聞聲站起，回頭向著比他矮一個頭的小蘿卜頭說道。
“雖說是選丫鬟，但也是個進奚駱宮的機會呀?！毙√}卜頭綻然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當初要不是青峰叔，可能我早就死了?！?/p>
“我日日習劍，夜夜練功，雖說打不贏那奚傲天，但要殺他女兒，估計勉強能夠?！鳖檳m席地坐于小蘿卜頭對面，憤憤然道。
“顧哥哥，快趁熱吃吧。我相信青峰叔和婉婷姨，還有爹爹娘親肯定會在天上保佑我們的?！毙√}卜頭把一個紅薯塞進顧塵懷里說道。
“嗯?！?/p>
……
大雪，金刀峽。
北風呼嘯，蒼鷹盤旋，一股肅殺彌漫。
一名灰袍中年男子牽著一位白衣少婦匆匆掠過一棵掛滿冰柱的枯樹，留下了一大一小淺淺兩個腳印。
二人劍已出鞘，飛掠在白茫茫的谷底，宛如兩只低空疾馳的孤鷹。
灰袍男子時不時往身后瞟去，一臉嚴肅。
“婉婷，你的傷怎么樣？”男子關(guān)切地問道。
“不礙事，應該沒追上來吧？”女子抹了一把冰雪中仍隱隱滲出的細汗回應。
“不可大意，這次來的是長老院的人?！蹦凶佑滞騼蓚?cè)的懸崖，確認著周遭一切動靜。
“塵兒安頓好了吧？”女子又問道。
“放心吧，那個地方?jīng)]人會發(fā)現(xiàn)，況且他們并不知道我們育有一子?！?/p>
“峰哥，你說為何過了這么久，奚駱宮現(xiàn)在才有所動作？”
“應該是奚傲……”灰袍男子話吐出半句，瞬時一個急停攔在白衣女子身前，“誰！”
顧青峰舉劍橫握胸前，鷹一樣的眼神盯著不遠處一片冰雪覆蓋的亂石堆。晴婉婷劍尖斜指地面，閃身左跨一丈距離——這一丈，既可相互支援，又避免彼此干擾。
“顧青峰，晴婉婷，你二人做出此等卑劣行徑，我奉奚駱宮宮主之命特來清理叛徒，以證奚駱宮清名！”一名豎眉橫肉的白衣老者從亂石堆后走出，聲音洪亮，尤其“宮主”二字更是震得飄落的雪花一陣亂竄。
顧青峰看著眼前此人，緩慢行至二人身前五丈，沒留下一個腳印。他心里一震，“踏雪無痕”四個字于腦海閃現(xiàn)。
“連你也來了么？看來奚駱宮是鐵了心要我夫妻二人性命了！”顧青峰冷冷道。
“夫妻？”老者哈哈大笑，“你們這樣的也能算夫妻？”
“廢話少說！”顧青峰一甩手中長劍，帶起一道凌厲的寒意，斬斷了絲絲落下的雪線。
風雪驟然停歇，一灰一白兩道身影撞在一起，發(fā)出“錚”的一聲金屬撞擊。
雪花四濺，劍意滔天。
四
“娘……”奚寧連滾帶爬地向著一身血污的白衣女子跑去。她看到，女子的身邊站著一個灰袍男子，她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覺得他像一棵即將枯萎的老松站在正廳門口。
已經(jīng)不知道第幾次夢見這個場景了，爹爹鐵一樣的臉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奚寧不知道那個灰袍男子是誰，她只見過這么一面，之后不管問誰，都只字不提，似乎此事成了奚駱宮不成文的隱秘。
要不是小蘿，她恐怕永遠不會知道，原來娘親的死，還藏著這樣深的一個故事。
奚寧自一間破廟內(nèi)起身，她又順著那個夢想起了不久后奚駱宮的血光之夜，也正是從那個晚上開始，她與她爹爹——那晚榮登奚駱宮宮主的男人——開始漸行漸遠。她至今未能想通，究竟是怎樣的愛與恨，才會讓一個男人與自己的爹拔刀相向。
林間蟲鳴漸稀，奚寧拾起長劍牽馬繼續(xù)前行。
此一行，小蘿說能在大漠和雪山交匯處找到答案，但她也只說了這一點。至于答案是什么，是不是她能承受的，小蘿只字未提。
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再向北行五日。
奚寧遇見一名男子，一名穿著粗布素衣，臉上罩著草帽，斜靠在馬背上打盹的男子。馬漫無目地在這方峽谷內(nèi)踱著步子，腳步懶散，時走時停。這條峽谷夾在姊妹峰的中間，奚寧依稀記得它叫金刀峽，是大漠入蜀的必經(jīng)之路。
雖說是必經(jīng)之路，但自爹爹成為宮主后，就嚴禁江湖人私自入蜀，因此峽谷漸漸就鮮有人至了。
輕輕的鼾聲自不遠處的男子傳來，夾雜著峽谷內(nèi)時熱時冷的氣流，吹在奚寧臉上，竟升起一種奇怪的感受。
“喂，前面睡覺的?！鞭蓪幚死\繩，放緩馬速。
馬上的青年沒有絲毫反應。
奚寧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反應。
無奈，奚寧只好一夾馬腹繼續(xù)前行，只消出了這金刀峽，就能在大漠的邊緣找到小蘿所說的大漠和雪山交匯處。
“你們蜀人都是這般沒有禮貌的么？”行至此人身邊時，懶洋洋的聲音從草帽下傳來。
“你們大漠人都是這般睡覺的嗎？”奚寧倒不意外，江湖人無論睡得多沉，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逃過他的耳朵。
“你去哪？”年輕人翻身坐起，隨手將草帽掛在了馬鞍上。
“去前面?！鞭蓪幤沉搜圩鸬哪贻p人，不知道為何，這張臉似有一絲熟悉之感。
“我同你一起吧，正好做個伴?！蹦贻p人一拉韁繩，馬立刻嘶吼著調(diào)了個頭。
“你……剛剛不是往蜀地去的么？”見此人如此行徑，奚寧略帶厭惡。
“我這馬不聽話，趁我睡著亂走。”年輕人見奚寧眼露厭惡，也不理睬。
“走吧，快起風了?！蹦贻p人輕揮馬韁，從奚寧身邊策馬跑過。
五
他可以篤定，來的正是奚寧，可不知為何，眼前此人竟給他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仿佛此人的相貌印于遙遠的記憶中那般。
“不要報仇，也不要做傻事，只需本分地做個普通人?！钡脑挭q言在耳，可如此血仇，又怎叫人放下？
他試過，劈柴種地，學著大人的樣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每每深夜的噩夢仿佛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那些已然烙下的仇恨烙印。
風卷殘陽落，孤鴉攜枝歸。
兩匹馬一前一后挾著沙疾馳在金刀峽內(nèi)，馬背上坐著一白一灰二人。奚寧沉默不語，時不時眺望峽谷的出口處；顧塵同樣沉默不語，時不時看向前方的奚寧。
沙暴漸濃，淹沒了峽谷口，兩人只覺無論如何揮動馬鞭，都難以靠近此處分毫。
“這邊，先躲躲吧?！鳖檳m朝她喊道，聲音在風中跌跌撞撞，傳到奚寧耳畔時只剩下了半句。
“哪里？”奚寧放慢速度。
“跟我來?！鳖檳m趕馬走到她前面，帶她拐進了峽谷壁的一道裂縫處。這道裂縫，剛好被峽壁上一塊巨大的巖石擋住，若不是對這一帶十分熟悉，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
裂縫比較寬敞，容下二人雙馬綽綽有余。甚至里面還有些家具模樣的物什，只是個頭都很小，又經(jīng)過長期的風吹沙侵，已然不能用。
顧塵從那些“家具”中撿出兩塊相對完整的木板，用自己的袍子擦了擦，丟給奚寧一塊，接著把另外一塊塞在自己身下席地坐了下去。
奚寧瞟了眼木板，搖頭示意自己站著就好。
“你出蜀為何？”短暫的沉默后，顧塵率先開了口。
“要個答案?！鞭蓪幍?，“你呢，為何入蜀？”
“殺一個人?！鳖檳m說完，瞟了一眼奚寧。
奚寧沒有任何反應，又開口道：“那為何又不去了？”
“沒宮主令，進不去?！?/p>
“我可以給你信物，出入自由?！?/p>
“不去了，我要殺的人，已經(jīng)不在蜀地?！?/p>
“為何如此執(zhí)著要殺人？”
“那你又為何如此執(zhí)著要答案？”
沉默。
外面的風沙越來越大，像是萬馬般從峽谷穿行而過，二人再沒有聊任何話。
六
這個年輕人好怪。
他說他要入蜀去殺個人，可是他明知道他入不了蜀。
這個地方也好怪。
如此隱蔽的地方，居然有人居住過的痕跡，究竟是什么人，曾經(jīng)住在這里，偌大的金刀峽，連只鳥獸都沒。
我們的話不多，幾乎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但不知為何，我有種感覺，眼前的青年，似乎與我要的答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從他出現(xiàn)在這金刀峽開始，我就有很奇怪的感覺，我甚至覺得，他要殺的人，也與我有著什么聯(lián)系。
“喂，你說你要殺一個人，你要殺誰？”風沙漸停的時候，奚寧開口問道。
“奚寧?！鳖檳m說道，“我喝了一壇‘銘記’，只記住了這個名字。”
“哦？你為何要殺她？”聽到眼前人道出的竟是自己的名字，奚寧升起一股奇怪的戲謔。
“報仇?！?/p>
“她殺了誰？”
“沒殺。”
“沒殺你為何報仇。”
“因為殺人的我打不過?！?/p>
“那你就能打過她了？”
“至少有兩成勝算。”
“才兩成嗎？”
“兩成夠了，我再拿命補三成，就有一半機會?！?/p>
有意思，奚寧覺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越來越有意思了，雖然他要殺她，但目前他似乎還不認識她。
“要不你和我打一架，我看看你能有幾成勝算?！鞭蓪幷{(diào)侃道。
“我沒劍?！?/p>
“你連劍都沒，如何殺人？”
“奪劍?！?/p>
“那試試吧。”
奚寧閃身出了裂縫，左手持劍立于漸熄的風沙之中。
她眼神一凝，劍意驟起，拔劍斜指地面，束在腦后的長發(fā)迎風飄搖，瘦小的身體散發(fā)出一人抗千軍之勢。
七
傳言奚駱宮出了一位千年難遇的奇才，名青峰，時任奚駱宮宮主的奚孤云將其收為關(guān)門弟子，親傳奚家絕學。
又傳言奚家絕學，需以奚家血脈為引，方能修煉。奚孤云又力排長老院倒向一邊的反對之聲，以半生修為向天借運，強行為其注入一絲奚家血脈。這一日，奚孤云獨子奚傲天及眾長老，長跪于奚駱宮正殿，無聲的吶喊在無渺峰回蕩了整整一晚。
此后，奚傲天性情大變。趁其父與青峰閉關(guān)期間，以蠻橫姿態(tài)強行迎娶了青峰的伴侶。
數(shù)年后，青峰出關(guān)，得知此事后大悲，屠盡奚傲天婢傭，打傷奚駱宮弟子無數(shù)，攜其伴侶一路殺出無渺峰。奚孤云得知此事后愧疚萬分，終日以酒為伴，惶惶度日。
奚傲天經(jīng)多年運營，逐步將奚駱宮精英拉攏門下。于青峰下山后第五年下追殺令，命長老院出山追殺青峰二人。不日，青峰上山討要說法，再招奚傲天毒手。
自此，奚孤云父子決裂。不日，奚傲天攜長老院謀反。那一日，血染紅了奚駱宮，奚孤云不知所蹤。這就是奚駱宮嚴禁談論的“血光之夜”。
漠城。夜。
月光如流銀般傾瀉，為這座蒼涼的城披上一件璀璨的銀裝。顧塵拎著酒壺獨自坐在桃酒家的屋頂，望著這半明半暗的漠城回想自己收集的林林總總消息。
良久，酒意漸散。
他舉起手中的隱月，橫舉在眼前。月光輕撫過隱月，似殘留于其上，原本通體牙白的劍身，竟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點點星斑，如同銀河流淌。
“好一把‘隱月’！”顧塵微微晃頭，甩去酒意，確認并非自己眼花后不禁感慨。
還是沒能下得去手，此刻懷疑和自責糾纏在他的心頭。顧塵原本因仇恨支撐了全部的生命，又以仇恨筑起了高墻，將自己困在里面，復仇成了唯一的目的與前行的動力?？僧斶@一切都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猶豫了，他不知道這一劍下去，后面他該去何處；他更不知道，眼前此人竟和自己有著這樣的關(guān)系。自己的追求，原來一直幼稚得可笑。
這么久以來，自己一心只想殺了他女兒。多么可笑的事情吶！
顧塵將壺中的酒一口飲盡，癡癡地笑了起來。
良久，他起身飄然離開。
他決定了，要再次去尋奚寧。
八
幾個時辰前。
奚寧手持隱月，劍影以千軍之勢驟雨般點向顧塵面門，顧塵左避右閃，尋找著任何一個稍縱即逝的破綻。
他必須先奪劍，奪劍方有一絲勝算。
“奚寧，明知我要殺你，為何還留手？”顧塵半晌未見破綻，決定先激一下眼前女子。
“哦？原來你知道我?！鞭蓪幨談π绷?，攻向顧塵面門。
“我就是在那里等你的?！鳖檳m后仰抬腿，腳尖點向奚寧握劍的手腕。
“小蘿說的答案是你？”奚寧變撩為砸，劍身拍在顧塵腿上蕩開了攻勢。
“你不知道你爹干的好事？”顧塵身體依勢前傾，舉掌推向奚寧胸口，掌風獵獵，似夾雜了濃濃怒意。
“那個人是你爹爹？”奚寧驚呼，閃身拉開了距離。
“你見過他？”顧塵冷冷道，“你們偌大一個悉駱宮，這般殘殺我爹娘，難道我不該殺了你嗎？”
“你爹娘？”奚寧身體一震，“你是說，他們是你爹娘？”
“他們有名字，顧青峰！晴婉婷！”顧塵嘲弄般看著奚寧，“你難道不認識嗎？曾經(jīng)都是你奚駱宮的弟子！”
“不可能！”當聽到晴婉婷的名字時，奚寧大喊一聲。
她，她分明是自己的阿娘！
不，這小子肯定在騙我！他的阿娘，也是我的阿娘？而且爹爹雖然性格怪戾，但是他怎么可以，殺了阿娘？都是假的！
“騙人！”奚寧大叫一聲，舉劍如癲狂般向著顧塵攻去。劍影層層疊疊，相互交錯，像是被狂風吹亂的樹葉。
“我又有何理由騙你？你爹殺了我爹娘，這種仇，我不該報？”顧塵一點地面，斜著往后飄去，避開了如巨浪般壓來的劍影。
“不！爹爹不會殺了阿娘！”奚寧的劍影更亂了，癲狂地在身前亂揮，潑皮無賴般向著顧塵沖去。
顧塵見此，屏氣凝神，依著劍勢游走，如蛇一般游進奚寧身前，伸手在其手腕上輕輕一點。奚寧手腕吃痛，“錚”的一聲，手中長劍落地。
“你……”奚寧見長劍離手，頓時清醒過來，一臉驚愕地望著顧塵。
顧塵腳尖一揉一踢，長劍從地上彈起，落入手中后點向奚寧。奚寧雙眼緊閉，暗想自己小命休矣。不料劍尖在距離奚寧眉心一寸處忽然一滯，不再向前分毫。
奚寧緩緩睜開雙眼，盯著顧塵雙眼：“你動手吧，是我技不如人。但是，我希望你在動手前告訴我，你剛剛所言，都是騙我的?！?/p>
顧塵無言，腦海里激蕩著奚寧先前發(fā)瘋般喊出的話語。眼前這個女子，竟也是阿娘的孩子！
“你走吧。”顧塵思考良久，丟下三個字收劍轉(zhuǎn)身離開。
風沙里，顧塵的背影落寞又寂寥。
九
再次見到奚寧的時候，顧塵感覺她像變了一個人。
當時她正坐在那家老柏樹旁的小茶站怔怔出神，連顧塵在她對面坐下也沒有發(fā)現(xiàn)。
顧塵拿起桌上的茶壺，往空茶碗內(nèi)倒了一碗清茶，仰頭喝了下去。他發(fā)現(xiàn)茶早已涼透。
“我曾經(jīng)有三壇酒。”顧塵放下茶碗，“它們叫‘銘記’、‘遺忘’和‘逍遙’。我喝了‘銘記’，記住了你的名字?！?/p>
失魂的奚寧這才意識到對面多了一個人，一臉驚詫地看著顧塵：“你來干嘛？”
“我原本以為，只消殺了他女兒，讓他也嘗嘗我這么多年來的痛楚，便可滿足。”
“那你為何不殺我？”奚寧冷笑道。
“我沒想到你竟然是他和我娘的孩子?！鳖檳m把隱月橫放在桌上，示意歸還，“而且你不覺得可笑嗎？明明恨的是他，卻吵著要殺他女兒?！?/p>
“你打不過他?！鞭蓪幙戳搜垭[月，并沒有伸手取回。
“當初他派人滿武林追殺我爹娘，你說是出于親爹偏袒別人的嫉妒，還是對于愛人離開的憤怒呢？”
“我不知道?！?/p>
“他殺的也是你娘，難道你不恨他？”
“恨？”奚寧眉頭緊鎖，“他是我爹，我要如何恨他？”
“你可知道，娘是被他強暴的！因為他野獸般的嫉妒心?！?/p>
“你不要胡說！”奚寧的話越來越輕。“爹爹，他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p>
“一個連自己親爹都殺的人，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來的！”顧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可是，他終究是我爹?！鞭蓪幓亓艘痪渲挥凶约耗苈犚姷脑?。
“娘的仇，我還是要報?！逼毯螅檳m堅毅地說道，“但是我希望姐姐你別阻攔我。”
聽到姐姐兩個字，頭低得越來越甚的奚寧猛地一震，兩粒不爭氣的淚珠瞬間涌了上來。
沉默。看著肩膀微微顫動的奚寧，顧塵沒再說一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方才自己稱其姐姐的人。他知道，此刻她的內(nèi)心，應是極其掙扎的。
“你和我講講娘的故事吧……”良久后，奚寧終于開了口。
十
多年后，蜀地終于恢復了通行自由。
這一切，都源自奚駱宮時任宮主奚寧的“廢禁令”。此時的奚駱宮，大開藏經(jīng)閣，廣收天下豪杰，號召武林人士除暴安良，行仗義之舉。
關(guān)于奚駱宮的變革與繁盛，江湖上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
傳說數(shù)年前，有一男一女殺上了無渺峰，他們劍法超群，配合緊密宛如一人。二人一舉從無渺峰山腳殺到了奚駱宮深處，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卻不見一絲血光。阻攔之人皆被擊落兵器，捧著手腕哀嚎，竟無一人有性命之憂。
那一天，只有一人身上見了血。
當奚傲天滿眼驚恐地倒在血泊中時，兩人只留下了一句話：
“娘，您終于可以安息了?！?/p>
漠城桃酒家，小蘿卜頭正忙著接待在此歇腳的一眾江湖人，聽著他們對于那兩道灰白身影的激烈討論，忍不住瞧向正在柜臺后打盹的顧塵擠了一個眼神。
顧塵靠在柜臺上眼睛半瞇，計算著距驚蟄的日子。沒幾天了，絡(luò)腮胡又該來尋自己喝酒了。
那兩壇酒，絡(luò)腮胡說他喝了“遺忘”。
至于忘了什么，他說他已經(jīng)忘了。
他說，忘了挺好，可以成為真正的“孤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