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了凡：立命之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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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石祿生
前言
中華五千年，華夏文化一脈相承，厚積薄發(fā)，最終形成了以儒家文化為中心的東方哲學(xué)體系。至明末清初，中華儒文化的積累已然抵達(dá)了歷史的高峰，儒家知識沉淀閃耀著智慧的光華。
也就是從這一時期起，廣大讀書人的家庭乃至士大夫階層的宅第，興起了儒家文化字板刻制之風(fēng)：即以長方形或正方形的木板為載體，在其上刻制儒家經(jīng)典語錄或記述儒家圣賢格言，用于家中擺設(shè)，以自勉或激勵家人遵守儒家為人之道。
這些字板文化，可謂字字珠璣，無不是儒家智慧的結(jié)晶。對于今人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啟示意義。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收藏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現(xiàn)藏有一套制于清代的儒家文化八屏字板。撫去灰塵，頗為驚艷。該套字板記述了宋明清三個時代一些理學(xué)名家或儒風(fēng)大家的哲理思想，每一屏單獨記載一個人物，總計八屏八個人物。
因此，該套字板每一屏都是獨立成篇的啟示格言，屏塊之間可忽略次序。筆者試著分別予以解讀。
1
中國有句古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原話出自《論語·顏淵》，反映的是孔子本人的命運觀：人的一生之命，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
這種命理思想，追根溯源，或許來自于古老的《周易》理論。
孔子畫像
但很顯然，傳至春秋時期，貴為中華思想第一人的孔子，也接受了這種命理之說，信以為然。
既然連孔子都信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下的凡夫俗子們當(dāng)然更逃脫不了命理思想的約束了。
所以說，中國歷史上下幾千年，這句話的影響力是非常深遠(yuǎn)的：信命，是大多數(shù)古人的基本精神信仰。
直到二十一世紀(jì)的今天，“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仍然是許多人的精神鴉片之一。
掙不了錢的，買不起房的，娶不上媳婦的，生不了子嗣的，遭遇種種失意的，凡此種種，誰都有可能有意或無意，認(rèn)真或半開玩笑地說上一句：“命里注定的?！?/p>
相對于古人對命理運數(shù)的堅信不疑，現(xiàn)代人的命運信仰是比較復(fù)雜的，有時候“信”命，有時候不信；失意者“信”的多，得意者不以為然；文化程度低的人“信”的多，文化層次高的人往往信奉“人定勝天”。
這也很好解釋：科學(xué)技術(shù)和人類文明發(fā)展到今天，在主流文化認(rèn)知體系下，命理這種東西基本被判定為迷信或偽文化。這種認(rèn)知無疑是社會文明的進(jìn)步。
但即便是如此，“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仍給我們每個人以無形的、或多或少的心理暗示。
其實早在明代晚期，有一個人就對周易文化派生出來的命理學(xué)說提出了批判性的否定，并創(chuàng)立了與之相對的、頗具唯物主義色彩的“立命之學(xué)”。這個人就是明代重要的思想家袁了凡（本名袁黃）。
提到袁了凡，很多人會想到《了凡四訓(xùn)》。
沒錯，作為中國古代家訓(xùn)家規(guī)文化的鼎峰之作，《了凡四訓(xùn)》是相當(dāng)偉大的思想文本。而且袁了凡正是在“四訓(xùn)”中提出“立命之學(xué)”的。四訓(xùn)中的其他“三訓(xùn)”分別是“改過之法”、“積善之方”、“謙德之效”。
立命、改過、積善、謙德，正是這四個方面，形成了袁了凡的“四訓(xùn)”：
◆“立命”，教導(dǎo)人們?nèi)绾翁鑫ㄐ牡拿砝Ь?，努力改變命運；
◆“改過”，指導(dǎo)人們?nèi)绾胃倪^自新，畢竟人無完人嘛，這也是唯物主義的先進(jìn)觀念；
◆“積善”，提倡人們積德為善，獲得好報。這一理論頗有佛家文化的基因，但不得不說，這仍是偉大的思想，它是明代慈善業(yè)的精神基礎(chǔ)。
◆“謙德”，主張謙虛、德行為先，這點自不必多說，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
由上可見，“了凡四訓(xùn)”的每一個方面，都是塑造儒家君子人格的關(guān)鍵部分，一針見血，十分了不起。
但是，本文無意詳述了凡四訓(xùn)的思想文本，而是聚焦于袁了凡的“立命之學(xué)”理論。
現(xiàn)藏于福建品藏文化公司的儒家文化八屏字板，即有一屏提及了袁了凡的“立命之學(xué)”。字板文字為：“袁了凡曰：士君子存心濟(jì)物，使海內(nèi)人少我不得，則天亦自然少我不得，積德行仁，即此便是立命之學(xué)。”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收藏
大概意思是說，君子存心做一個有益于社會的人，這使得世人都離不開他，上天自然也離不得他，如此積德行善，就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最佳方式。
需要著重指出的是，“立命之學(xué)”固然是袁了凡的標(biāo)志性家訓(xùn)理論，但字板中的文字原話并不是出自于袁了凡之口，至少袁了凡不是說這番話的第一人。
歷史上說這番話的第一人，是北宋的隱士詩人林逋。
此人是宋代著名的隱士，文學(xué)、書法、思想造詣聞名天下，跟范仲淹等人交好，其詩書之名頗得陸游、黃庭堅等名家賞識。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了解，本文不贅述。
作為宋代了不起的民間思想家，林逋的很多思想語錄，后來被世人歸集記載下來，并由此形成了《省心錄》思想文本。
《省心錄》中即有記載：“士君子存心濟(jì)物，使海內(nèi)人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
顯而易見，林逋的這句話，跟明代袁了凡的“立命之學(xué)”思想是相通的。由此，袁了凡引為自用，將文中的“他”改為“我”，使之成為“立命語錄”之一。
2
作為“立命之學(xué)”的創(chuàng)立者，袁了凡的自身命運軌跡，就是驗證“立命之學(xué)”的案例典范。
袁了凡曾經(jīng)是命理思想的頑固信仰者，凡事總喜歡說：“這是天注定的”。
但后來，由于受一名寺廟高人的指點，袁了凡通過個人努力，成功地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從此，袁了凡成為堅定不移的“立命”論者，即認(rèn)為只要通過個人的后天努力，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1533年，袁了凡出生于浙江嘉善縣。他幼年喪父，母親希望他去學(xué)醫(yī)。在此意義上，袁了凡很早就被指定了命運方向。
少年時期，有一回袁了凡在一座寺廟里遇見一個隱世老者，看上去像是個世外高人。這位老人看了看袁了凡說：“這位少年，我看你氣宇不凡，有當(dāng)官的命，你怎么不讀書考功名？”
一問得知，老人姓孔，云南人，自稱深得易經(jīng)學(xué)真?zhèn)鳎?，他對袁了凡說：“聽我的，不會錯，你命里該讀書當(dāng)官?！?/p>
不得不說，在這點上，孔姓老者算是說對了，而且也說通了袁了凡。于是袁了凡過了幾天，就去學(xué)館拜師讀書了，準(zhǔn)備以后去考科舉。
但是有一點讓袁了凡很是郁悶，孔姓老人不但算定了他命里該讀書為官，還算定了他每一次考試的成績：“某年某月考童生，你會得第幾名；再某年某月府考，你會得第幾名；又某年某月考貢生，你得第幾名......”
凡此種種，每次算卦都精確到了考試名次，而且成績都是中等而已。更神奇的是，還都被孔老人一一說中了。
久而久之，袁了凡就失去了發(fā)奮讀書的動力：“反正連考試得第幾名都是天注定的，再刻苦也沒有上升空間?！?/p>
更可怕的是，孔姓老人還算了袁了凡的命運定數(shù)：“你會在某年某月開始當(dāng)官，但任期只有三年半。五十八歲那年，你會告別人世?！?/p>
袁了凡頓時心灰意冷：“一切都是已知的，這樣的人生還有什么奔頭？”
再后來，袁了凡在南京棲霞寺認(rèn)識了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云谷禪師。
認(rèn)識的過程是這樣的：袁了凡跑去寺廟里，一言不發(fā)，跟云谷禪師相向而坐，陪他打起坐來，這一坐就是三天。
袁了凡與云谷禪師
到了第三天，云谷禪師先忍不住了：“你這位后生倒是很有定力啊，難道也看破紅塵了？”
袁了凡無奈地說：“不是我定力好，而是算命先生算定了我的命運，我實在是對人生沒什么想法了?！?/p>
云谷禪師何等高人？他見袁了凡被算命先生束縛了心志，便善心大發(fā)，對袁了凡說了一大堆人生大道理，都是勸他要上進(jìn)的話，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是：“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大概意思是：自己的命運自己做主，人生之福要靠自己奮斗。
云谷禪師的造詣當(dāng)然要勝過孔姓算命老人，袁了凡沒有理由不心服口服。于是他聽從云谷禪師的教誨，開始發(fā)奮讀書。
或許是心理解放的原因，后來袁了凡每每考試，取得的成績，跟孔姓老人算定的名次都不一樣了，均優(yōu)于孔老人的預(yù)測。
3
萬歷十四年（1586），袁了凡終于考中了進(jìn)士，開始了為官生涯。他先后任天津?qū)氎嬷h、兵部主事等職務(wù)。
袁了凡為官的時間顯然超過了孔姓算命老人算定的“三年半”，但也確實不算長，前后也就七八年時間吧。
袁了凡最輝煌的仕途業(yè)績是，他在1592年駐守朝鮮平壤的時候，率領(lǐng)3000名朝鮮兵擊退了日本侵略軍。
但不久之后，袁了凡就因得罪上司被罷了官。他從此回鄉(xiāng)隱居，潛心做一名學(xué)者，著書立說。明代一代思想大家，就此誕生。過程不贅述。
值得一提的是，袁了凡后來不僅成為了大明晚期的思想巨人，而且他還博學(xué)多才，在天文、水利、醫(yī)藥、農(nóng)學(xué)、算數(shù)等領(lǐng)域均有建樹。他終于通過自己的努力，完全改變了命運。
袁了凡病逝于1606年，享年七十四歲，毫無懸念地闖過了孔姓算命老人給他預(yù)測的“五十八歲”生命大關(guān)。
終其一生，無論是讀書、為官，還是做學(xué)問，對袁了凡的人生影響最深的無疑有兩個人：一是孔姓算命老人，二是云谷禪師。
前者帶他的影響，以負(fù)面的心理包袱居多；后者才是他生命中的貴人。亦因如此，袁了凡視云谷禪師為一生的恩師。
自己的命運自己做主，努力就能改變命運。這一思想認(rèn)知，放在今天似乎不足為奇。
但在千年以前的明代，袁了凡能有如此認(rèn)知并創(chuàng)立“立命之學(xué)”，無疑是劃時代的成就，憑此一點，足以堪稱偉大：“立命”之說打破了幾千年的傳統(tǒng)命理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