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柯已經(jīng)領(lǐng)著我們走了很久了。
我已記不清這樣機械地走了多久了——森林里只有濃稠的黑,外面的光線一絲也擠不進來,我們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往前走著,似是走在天地混沌時,滿是希望又滿是絕望。記不清爬過了多少道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它們粗大的根須裸露在土上,似一條條在黑暗中潛伏的巨蟒。記不清路過了多少個冒著臭氣的泥沼,它們翻滾著令人作嘔的氣泡,咕咕響著,偶爾泥漿四濺,傳播病痛與死亡。記不清男人們死了多少個,記不清女人們哭了多少次,整個林子籠罩著一層陰翳,空氣里滿是不祥的味道。
我瞥一眼前面帶路的丹柯,他高大健美的背影依舊快樂而安詳,步伐矯健又輕快。只是,我瞥一眼周圍的人,他們都面色憔悴,眉眼間皆是焦灼與痛苦。我知道,他們也絕望了。我們只是凡人,走了那么久的路還走不到盡頭,任誰都要絕望的。只是我不明白,丹柯怎么可以裝得那么從容、那么鎮(zhèn)定。
忽然聽見天邊滾起驚雷,接著有豆大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突然閃電似一條扭曲的蛇在黑夜里叫囂,心突地一跳,又是一個炸雷,似打在我身上,我禁不住渾身一顫。伴隨著瘋狂的雷鳴,人們憤怒的叫喊此起彼伏?!暗た拢愀静恢涝撏膬鹤?!”“你不配領(lǐng)導(dǎo)我們!”“你把我們弄得精疲力盡了,你該死!”丹柯挺起胸膛,張著嘴似乎在分辯什么,然而很快被人們異口同聲的“你該死”湮沒了。大家揮動著拳頭,大聲叫嚷著,似乎這樣便能驅(qū)走絕望與死亡。我也跟著別人罵了起來,此時我是不能聽從自己的心聲站在丹柯那一邊的。人們逐漸把丹柯圍在中間,罵聲更響表情也更猙獰。我知道,這場雨澆滅不了他們的怒火了。
丹柯緊握成雙拳的手在一陣顫抖之后松開了,他寬容而悲憫的眼神劃過每一個族人,劃過我的臉——瞬間我似乎理解了他的內(nèi)心——可是我只能裝作不懂,只能更用力地揮動拳頭來掩飾我的心虛。
狂風(fēng)過,樹葉因為互相碰撞而發(fā)出呻吟。雷電怒,雨傾盆,丹柯仰天哀嚎一聲:"我還能為這些人做什么呢?“彼時風(fēng)更狂,雷更響,天地似要傾倒,這片林子開始瘋魔,但是忽然……
忽然,所有聲音驟然消失,因為我看見丹柯抓著自己的心,驕傲地高高地舉在頭頂!那顆心在熊熊燃燒!丹柯轉(zhuǎn)身,抓著他的心向黑暗處勇往直前,我的靈魂亦被燃著的心所牽引,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虬龍般的大樹分開了,最濃的黑暗逃跑了,我仿佛再一次看見了旭日東升時的圣潔光芒!
跑到林子盡頭,有陽光自頭頂傾瀉下來,混著大海氣息的空氣被大口大口地吸入胸腔,整個人似重生了一般。族人們個個歡呼雀躍,互相擁抱著、親吻著、祈禱著。我目光一轉(zhuǎn),卻見丹柯倒在地上,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不知怎的,那微笑讓我覺得有一絲詭異,還有那顆燃燒著的心……因為太害怕,我竟然企圖用腳踩滅那火焰。但是火焰不滅,它只是碎裂開來,成了許多火星,幽藍的,一點一點的,跳躍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