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冰丘夜蝶
那是段遙遠得有些模糊的記憶了，腦海里不斷拼湊畫面，卻總是差了點什么。隨著夜色的深入，兒時憧憬的小木屋又浮現(xiàn)在眼前，還有披著殘陽的枯瘦身影。我似乎懂得了爺爺?shù)氖刈o，還有那半輩子的執(zhí)著。
在小時候，不記得多小，大概是九十年代。那時候的山還是郁郁蔥蔥的，長滿了各種叫不上名的花草樹木。在遠離村子二十多里的山里，一個半山腰上，那有一個小木屋，爺爺就住在那里，住了半輩子。
太陽歸落西山，淡紅色的余暉灑在那座彎斜得快要傾倒的木屋上。我又看到了那個孤獨的身影在夕陽下安靜的坐著，那煙斗冒出的煙霧緩緩地飄來，向我招手。
“爺爺，爺爺，我來了?！眲偟缴侥_，我就興奮的朝山上大喊。回應(yīng)我的是一陣急促的狗叫聲，那是大黑的聲音——爺爺身邊的獵狗。它似乎不喜歡我，每次見我都兇巴巴的，要不是爺爺在場我真懷疑它會撲過來咬我。
“耗子來了，快上來，爺爺剛摘了果子?！睜敔敽榱恋穆曇魝飨律絹?。
一聽到有山果子，心里高興極了，一路小跑就沖上了山腰，遠遠的把同行的父親甩在山腳。一口氣跑到了小木屋，呼呼喘著粗氣，大黑一個勁的瞪著我，我不懼的瞪了回去，大黑便沖我汪汪的叫了起來?！按蠛冢贿呁嫒??！睜敔敍_大黑喊了一句，大黑聽話的跑到林子里?！斑€是那么調(diào)皮走這么久山路渴了吧，喝碗茶，剛泡的?！睜敔斝χ！盃敔敚蠛谠趺蠢蟽次?，你幫我教訓(xùn)下它?！蔽医舆^爺爺?shù)牟??！澳闾{(diào)皮了，大黑才兇你，你看它都不兇別人?！睜敔斝Σ[瞇的回答道?！笆沁@樣嗎？”我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好像我真有些調(diào)皮搗蛋，好像大黑就只兇我一個人。
過了好一會，父親也爬到了小木屋。我啃著爺爺摘的野桃子，一邊打量著木屋周圍的環(huán)境。還是和以前一樣，前面是一片茶葉地，旁邊種著兩排的煙葉，最靠小木屋前的是一塊菜地。在菜地旁邊，有一根削半掏空的毛竹，上面流著從另一座山上流下來的泉水。毛竹怕是有一定時間了，底部長了一層綠油油的苔蘚。流下來的水很甜，爺爺平時泡茶就是用這的水。
爺爺七十多了，頭發(fā)已經(jīng)斑白了。臉上鋪滿了深深的皺紋，就像枯死的老樹皮。爺爺身材高高瘦瘦的，腰桿筆直，一點不像村里的那些彎腰駝背的老家伙。說到村里的老頭，我特別的氣憤。特別是村頭那個頭發(fā)掉光的胖老頭，他肚子大大的活像畫像里的大肚佛。每次放學(xué)回來經(jīng)過那的時候，坐在村頭樹樁的胖老頭都要攔住我問東問西的最后還用他那臟得發(fā)黑的手捏我的臉。還有他家的那條黃狗也不是好東西，見到我就沖我吼，要是能把大黑帶過去嚇嚇它就好了，它鐵定打不過大黑，就是大黑不聽話。
“耗子，跟爺爺去拿魚?！睜敔敍_我喊道。
“爺爺，你下魚簍啦！晚上有魚吃咯！”我興奮的奔著爺爺?shù)姆较蚺苋?，把剛才的懊惱拋出了腦外，在家里常年見不到葷腥，每天都是那種空心菜、酸菜吃的都膩透了。山里的魚特別的美味，爺爺煮魚的手藝也特別好。
牽著爺爺粗糙的手，感覺像是抓住了一塊皺巴巴的老樹皮，還是爸爸的手軟和點雖然也有些粗繭?！巴敉敉簟边h遠的傳來了大黑的叫聲，我說爺爺?shù)母ㄏx怎么沒跟爺爺一起，原來早早的在前面探路了。過了一會兒，我們便和大黑勝利會師了，大黑一個勁的用頭蹭著爺爺?shù)耐?，爺爺摸了摸大黑的頭，大黑便撒歡的向前跑時而回頭朝我們吐舌活像一個得了糖果的孩子。“爺爺，大黑的舌頭怎么那么長呀，都可以舔到它的眼睛了?！蔽姨ь^向爺爺問道。“這個，爺爺也不清楚?！睜敔斝擂蔚拇鸬??！盃敔敹疾恢溃厝ノ覇枂栁野嘀魅?，她城里來的應(yīng)該知道?！蔽艺f道。
“汪汪汪”前面領(lǐng)路的大黑急促的叫道。應(yīng)該是到了下魚簍的位置了，我聽到了潺潺溪流聲。撥開了小路旁遮蔽的蒿草，我看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巖縫里流出來。在一個一個水流很急的低洼處，用石頭圍了一個攔溪流的壩，壩開了一個口，口子里塞著一個魚簍。爺爺把壓的石頭拿開，提起了魚簍，掂了掂：“挺沉的，收獲不小呀！”我忙湊了上去，朝魚簍里看。里面有小半簍的魚，白花花的魚肚皮吃的鼓鼓，還有一些大頭腦的魚，正張著大大的嘴吐泡泡。肚子白白的魚叫白肚魚，那個頭大大的叫火頭柴（大概是它的身形比較像火柴吧）
回到小木屋，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夕陽的余暉灑在半山腰上，一切顯得是那么的美好寧靜。爺爺擔(dān)當(dāng)主廚，我和父親在一旁打下手，不過主要還是父親搭手，我只是一旁看著偶爾給灶里添兩根干柴。不一會兒，鍋里就飄出了白霧，魚的鮮香在小木屋彌漫開來，大黑興奮的叫了兩聲似乎在說“真香，開飯了?！?/p>
魚整鍋的端了出來，放到了木屋前的小桌上。在開飯前，我已經(jīng)盛好了三碗飯，爺爺每次都夸我懂事。“耗子真懂事?！睜敔斠贿吔o大黑的木盆里添食，一邊夸道。林間吹著輕輕的風(fēng)兒，鍋里的白氣慢慢的向遠處的山澗飄去。席間父親，進了里屋，一會兒抱著一壺酒出來，因為我聞到了那誘人的香味。父親給爺爺?shù)沽艘槐?，那種血紅色液體泛著淡淡的光澤，大概是夕陽下的作用吧。我眼巴巴的望著爺爺：“爺爺給我也來一杯吧，一口也行，就一小口?！薄靶『⒆雍炔坏眠@個，你又調(diào)皮了。”父親虎著臉，瞪了我一眼。不喝就不喝我嘟囔著，埋頭繼續(xù)吃飯?！暗饶汩L大了，就可以喝了，到時候陪爺爺一起喝?！睜敔旐樖纸o我夾了一塊白肚魚?！昂冒桑任议L大了再喝，跟爺爺一起喝?！蔽艺f到。只是這一天，似乎很遙遠。
“爸，在這有快二十年了吧?！备赣H對爺爺說到。
“有了，過了七月，整整二十年了?！睜敔敹酥癖鲱^一口灌了下去。
“您也老了，是不是該搬回去，跟我們一起住，這樣我們也好照顧你?！备赣H說到。
“習(xí)慣了，在這住習(xí)慣了。”爺爺答道。
“你在考慮下吧，這里買吃的喝的都不方便，你一把年紀了，進出多不不方便。離得遠，耗子也想你啊”說著，父親桌底踢了我一下。
“??！是啊，爺爺您回去跟我們一起住多好，這里這么冷清村里人多又熱鬧。你回去大黑也肯定回去，這樣就可以嚇嚇村頭胖老頭家的黃狗，我每次經(jīng)過它都要兇我?！蔽亦洁熘驙敔斣V苦，在家里父親就囑咐過一起勸爺爺搬回來住。
“山里住久了，就不喜歡太吵鬧了。我身體還硬朗，你們不用擔(dān)心?！睜敔斆蛄艘豢诰?。“好了，讓我搬回去的話就不要說了?！睜敔斪鲃荽驍嗔诉€要說話的父親。
“耗子，你先出去后山腰跟大黑玩?！备赣H彎著腰摸了摸我的腦袋，我有些懵懂的望著父親，牽著大黃出了院外。
隨后我追著大黑在院外亂跑，看著后山腰的笑得燦爛的黃白相間的花朵，揪著大黑的耳朵問這是什么花？大黑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些花吐著長長的舌頭，并不言語。我小跑過去采了幾朵，忘記腦后院子里傳來的吵鬧聲，也習(xí)慣了，似乎每次來父親都會讓我跟大黑到后山腰玩，然后就聽到尖銳的吵鬧聲，而后又歸于平靜。回到院子里父親還是原來的模樣，爺爺依舊笑瞇瞇的。
玩累了后，我拉著父親去山腳的小溪里洗澡。每次來看爺爺，我都拉著父親去小溪里洗澡，那里的水可涼快了。泡在小溪里，我歡騰拍著水花。手電筒發(fā)出淡黃色的光線，照在父親的臉上，看得出父親一臉憂愁。
“爸，你怎么不洗呀?！蔽彝赣H。
“你覺得山里怎么樣?！备赣H冷不丁的問道。
“很好呀，有果子，有魚，還有小溪，就是蚊子有點討厭?！蔽覔]手驅(qū)趕圍在身邊嗡嗡叫的蚊子，蚊子最可恨了，吸人血。
“可是爺爺老了，很多事都做不動了，走二十幾里山路去換油米茶鹽，怎么讓人放心。山里又冷清，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备赣H嘆息道。
“爺爺看起來身體很好呀，腰不彎背不駝的。他還可以跟大黑說話呀，大黑那么聽爺爺話?！蔽译S口答道。
“你還小，不懂?！备赣H望著我嘆氣道。
我每次進山看爺爺也就兩三天，也許短時間的新鮮感和山里豐富多樣的野果山珍讓我這個年紀的小孩流連忘返，卻沒有想過如果是我在這住上一個月、兩個月，新鮮感一過，各種山珍美味也吃膩了，我還會覺得清冷的山里有那么好嗎?而爺爺在這里，卻一住就是二十年。
許多年以后，我才理解父親當(dāng)時的話，體會到那一臉的憂愁，還有那兒時熟視無睹的吵鬧聲。但是，我也堅信，不管我們怎么勸說，爺爺也不會離開這個小木屋，這個他守護半輩子的小木屋。因為，我看到了那本壓箱底的日記，看到了奶奶的名字，還有扉頁那片枯萎的花。
又逢清明時節(jié)，林風(fēng)依舊，小木屋卻早已不在。呆呆的注視著藤蔓旁那塊隆起的小土包上，我仿佛又看到了蹲在后山腰的大黑，正注視著我，那張咧開的大嘴似乎在說：“那片花我知道，她叫——忍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