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被拉進那個群的時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手機震了一下,一個叫“老徐”的ID把他拽進了一個群聊,群里大概三十幾個人,群名叫“資源互助聯(lián)盟”。他看了一眼群成員,沒幾個認識的,唯一眼熟的就是老徐——一個在網(wǎng)吧打過幾次照面的社會青年,染一頭黃毛,見面就遞煙,熱情得讓人不自在。
林舟本來想退群,但老徐私聊他發(fā)了一條消息:“兄弟,群里偶爾發(fā)點賺錢的路子,別退,有好事?!?/p>
他就沒退。不是因為他信老徐,是因為他確實缺錢。
林舟二十五歲,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夜班分揀,每天從晚上八點干到凌晨四點,工資四千二,租住在城中村一個單間里,沒有窗戶,開了燈就是白天,關(guān)了燈就是黑夜。他長得普通,瘦,戴眼鏡,走在人群里沒人會多看一眼。性格也普通,不主動不熱情,跟同事吃飯永遠坐在角落,別人笑他跟著笑,別人停了他也停。
群里起初很安靜,偶爾有人發(fā)幾張打碼的圖片,說“懂的私聊”。林舟看不懂,也懶得問。他每天下班后吃一碗泡面,刷一會兒手機就睡覺,日子像復印機里吐出來的紙,每一頁都一模一樣。
群里有個女號,頭像是一只折耳貓,ID叫“陳茉”。頭像模糊,像是網(wǎng)圖。她幾乎不說話,偶爾有人@她,她只回一個“嗯”或者“好”。
林舟注意到她,是因為有一次群里有人發(fā)了一張偷拍的女生照片,底下幾個男的開始起哄,說些下流話。那個叫“陳茉”的號突然冒出來,打了兩個字:“刪了?!?/p>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發(fā)照片的人回了一句:“你誰???管得著嗎?”
陳茉沒再說話。
但三分鐘后,那張照片真的被撤回系統(tǒng)吞掉了。不知道是誰操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群主出面干預。林舟盯著那行“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的灰色小字,莫名其妙覺得這個陳茉有點意思。
他點開她的頭像,朋友圈是一條橫線,什么都看不到。
后來有一天,群里終于露出了它的真實面目。
老徐在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說“接了個活,需要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幫忙走個賬,每人給五百”。
林舟不傻,他一下就明白了這是什么。這個群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資源互助聯(lián)盟”,它是一個灰色的工具群,里面的人要么是被拉來湊數(shù)的,要么是被篩選出來干活的。像老徐這樣的人,是中間商,上家給他派單,他從群里拉人頭,抽成。
林舟知道自己應該退群。他手指懸在“刪除并退出”那個紅色按鈕上,停了三秒,最終沒有按下去。
因為他需要那五百塊。
他沒有接那單活兒,但他也沒走。他說不清自己為什么留下來,也許是太孤獨了。在這個城市里他沒有朋友,沒有社交,連跟父母打電話都是半個月一次,每次不超過三分鐘。這個群雖然烏煙瘴氣,但至少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爭吵,有人在深夜里發(fā)莫名其妙的表情包。他把群消息提示音打開,聽著那些叮叮咚咚的聲音,覺得這個房間好像沒那么空了。
陳茉真正跟他說話,是在一個凌晨三點。
林舟剛下班,渾身是汗,沖了個涼水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群里有人在吵架,兩撥人因為一單生意分贓不均,罵得很難聽。林舟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正準備關(guān)掉,私聊窗口突然彈出來。
陳茉:“你還在群里?”
林舟愣了,他沒想到她會主動私聊他。他回了一個“嗯”。
陳茉:“你不像會接單的人?!?/p>
林舟問她怎么看出來的,她說:“接單的人不會在群里潛水兩個月一句話不說?!?/p>
林舟笑了一下。這是他在這個群里第一次被人真正注意到。他問她呢,她接單嗎。陳茉回得很快:“不接。但他們給錢大方的時候,我會幫他們P點東西?!绷种蹎査齈什么,她發(fā)了一張截圖過來,是一個偽造的銀行轉(zhuǎn)賬記錄,做得幾可亂真,字體、排版、水印,連邊角的像素顆粒都處理得干干凈凈。
林舟盯著那張圖,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在那張截圖里看到了一種東西——一種被貧窮和邊緣生活磨出來的、沉默的聰明。
他問她:“你缺錢?”
陳茉回:“不缺錢誰待在這種群里?!?/p>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聊到天快亮。林舟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二十三歲,住在一個比她年紀還大的老小區(qū)里,在一家打印店上班,一個月三千塊。她爸媽離婚很多年了,誰也不管她,她一個人養(yǎng)了一只撿來的貓,就是頭像上那只折耳貓,實際上的折耳是假的,就是一只普通的橘貓,耳朵耷拉是因為小時候被咬傷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不賣慘,也不憤世嫉俗,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guān)的簡歷。
林舟也說了自己的一些事。他說他高考差三分落榜,復讀一年差了五分,后來就不考了。他說他爸媽在老家開小賣部,供他讀書欠了債,他每個月往家里寄一千塊。他說他沒什么本事,也沒什么朋友,最大的愛好是下班后打兩把游戲,但最近連游戲都不想打了,因為輸了會更煩。
陳茉發(fā)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貓在翻白眼,配文是“同款人生”。
林舟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很久。
從那之后,他們開始固定聊天。沒有約定的,到了那個點,差不多凌晨三四點,林舟下班洗完澡,陳茉也關(guān)了打印店回家喂完貓,兩個人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的內(nèi)容很雜,有時候是天上的云,有時候是樓下賣的烤串,有時候是群里又來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他們會一起嘲笑那些在群里吹牛逼的人,一起分析誰可能是警察的線人,一起在老徐發(fā)單子的時候默契地潛水不吭聲。
他們成了這個灰色群聊里一對心照不宣的搭檔,一個微型的同盟。
但林舟知道,他們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在。
他依賴她。每天晚上打開手機看到她的頭像亮著,他就會覺得這一天的疲憊有了一個出口。她跟他說話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敷衍他,也不討好他,她會在他自嘲的時候說“你比你想象的好一點”,也會在他抱怨的時候說“行了別矯情了,誰不苦”。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和認同感,讓林舟覺得安全。他不需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體面的人,他可以暴露自己的陰暗、嫉妒、憤怒和自卑,而她會用同樣的陰暗和尖刻來回擊他,然后兩個人一起沉默,像是在共享一個骯臟卻溫暖的秘密。
但與此同時,他也在警惕她。
他不確定她說的那些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個打印店的工作,那只貓,那些關(guān)于父母的敘述——他沒法驗證。她的朋友圈永遠是封閉的,她的頭像是網(wǎng)圖,她發(fā)來的語音只有幾秒鐘,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波動。她像一個隔著磨砂玻璃的人影,你能看到輪廓,但你永遠看不清五官。
他有時候會覺得,陳茉這個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群里的某個男人開的小號,用來釣魚或者消遣。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貼吧里、游戲里,偽裝成女號的人比比皆是。他告訴自己不要陷進去,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聊天的伴兒,不管她是誰,不管她是真是假,他都無所謂。
但心里的某個角落,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陷進去了。
那天晚上,群里出了一件事。
老徐發(fā)了一單大活兒,說是幫一個老板轉(zhuǎn)一筆錢,金額不小,需要五個人頭。他在群里點名了幾個人,其中就有陳茉。陳茉拒絕了,說她不接資金方面的活兒。老徐的語氣立刻變了,從“陳姐”變成了直呼其名,說她在群里白嫖了這么久,資源信息都看了,現(xiàn)在說不接就不接,不合適。
群里其他人開始起哄,有人說“女人就是事多”,有人說更臟的話。林舟盯著屏幕,手指攥緊了手機,骨節(jié)發(fā)白。
他想打字,想罵回去,但他沒有。
他怕。他怕自己一旦出頭,就會成為靶子,就會被卷進他根本承受不了的麻煩里。他只是一個物流公司的夜班工人,他什么都沒有,他不能得罪這些人。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屏幕上的消息還在不停地彈,他看到了老徐發(fā)了一句“陳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緊接著是陳茉的回復——“我說了不接就是不接”。
林舟把手機扣在了床上。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得渾身發(fā)抖,但他就是沒有辦法按下那行力挺她的文字。他想到了很多后果——可能會被踢出群,可能會被找上門,可能會丟了工作。這些東西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他和那個“發(fā)送”鍵之間,他怎么也翻不過去。
最后,是群里另一個陌生的ID跳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把話題岔開了。老徐罵罵咧咧了幾句,沒再糾纏。這件事就這么過了,像水面上冒了一個泡,破了就沒了。
林舟第二天跟陳茉聊天的時候,什么也沒提。陳茉也沒提。但林舟覺得她說話的語氣變了一點點,說不上來是哪里變了,就是比以前更淡了,更疏離了。
他心里清楚,陳茉其實知道他看到了,知道他在線,知道他在潛水。
她只是沒有戳破。
就像她也在很多事情上對林舟保持沉默一樣。他們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則:不追問,不戳穿,不給對方難堪。這條規(guī)則讓他們親密無間,也讓他們的關(guān)系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薄的、卻怎么也捅不破的東西。
后來發(fā)生的一切,都跟那天晚上的沉默有關(guān)。
那天是周四,林舟記得很清楚,因為周四物流公司發(fā)工資。他拿到了四千二,扣了五百塊遲到罰款,到手三千七。他給家里轉(zhuǎn)了一千,還剩兩千七。他想著周末約陳茉出來吃頓飯,他們已經(jīng)聊了快兩個月了,還沒有見過面。他甚至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覺得她的樣子不重要,只要她是陳茉就行。
晚上,他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樣點進了群聊。
群里在討論一個新活兒。老徐說有個老板需要處理一批貨,具體是什么貨沒有明說,但價格給得很高,一趟能給到兩萬。老徐說這次的活兒風險大,需要兩個人,一男一女扮情侶,把貨從一個城市帶到另一個城市。
陳茉第一個報了名。
林舟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兩萬塊,對陳茉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一年一半的工資,意味著她那些熬過的夜、P過的圖、省下的每一塊錢都有了盡頭。他知道她為什么報名,他知道她沒有選擇。
然后他看到老徐在群里@了他:“林舟,你跟陳茉不是關(guān)系好嗎?你倆搭檔,熟門熟路。”
林舟愣住了。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半空。兩萬塊,分到他手里可能只有五千,老徐會抽成,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這是他和陳茉第一次在現(xiàn)實里產(chǎn)生交集的機會,真正意義上的、沒有退路的交集。
他想答應。
但他又想到了那些可能的風險——那批貨到底是什么?會不會是違禁品?會不會被抓?他的人生已經(jīng)夠糟了,不能再糟了。他有父母要養(yǎng),有外債要還,他不能出任何事。他想到了所有拒絕的理由,每一條都合情合理、無可辯駁。
陳茉的私聊彈了出來。
“你不用來。我自己能搞定。”
林舟看著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是羞恥。他知道她在給他臺階下,她在用這種近乎冷漠的方式保護他的軟弱,同時也在告訴他——我不指望你。
他應該回復的。他應該告訴她別去,應該阻止她,應該說出那句“我陪你”或者“你別冒險”。但他沒有。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
凌晨三點,他翻身起來,發(fā)現(xiàn)群里已經(jīng)安靜了。老徐發(fā)了一條消息:“陳茉明早八點火車站碰頭,貨到付款。”
林舟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發(fā)了一條消息給她:“注意安全?!?/p>
陳茉沒有回復他。她的頭像亮著,但她什么都沒說。
林舟握著手機,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外部世界的危險,而是兩個人之間那種脆弱的、不堪一擊的關(guān)系,一旦從網(wǎng)上搬到現(xiàn)實里,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他寧愿隔著屏幕愛一個模糊的人,也不敢在現(xiàn)實里握住一只真實的手。
可他不知道的是,手機那頭的陳茉,正對著同樣的屏幕,想著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
她的貓蜷在她腿邊,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她把林舟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注意安全”這四個字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叫“別刪”。
里面全是他們這兩個月來的聊天記錄,每一條,每一句,一個一個的夜晚,一滴一滴的時間。他發(fā)過的每個“嗯”、每個“哈哈”、每個凌晨四五點的“你還沒睡啊”,都在里面。
她關(guān)上手機,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身份證,上面的名字不是陳茉。她用指尖摸了摸那張卡片上的照片,然后把身份證裝進了口袋里。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橘貓?zhí)痤^看了她一眼。
“你說,他到底會不會來?”
沒有人回答她。房間里只有空調(diào)外機的嗡鳴聲,和遠處馬路上偶爾開過的貨車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