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一件事有七十二變我哪懂?。?!”
“我說了你做主就行了!”
“你是個男人!你的擔當呢?被狗吃了吧!”
耳旁是父母激烈的爭吵聲。程楓漸漸把自己淡化,變成了透明。母親尖銳的叫喊和她無關,她仿佛就是一個看客,看著這幕八點檔倫理劇在她眼前上演。
十月深秋,還沒有到供應暖氣的時候,冷暖多變,折磨著人的感官神經。程楓剛剛患上感冒一天時間,鼻子就已經堵得難受,時不時發(fā)出哭了一樣的吸鼻涕的聲音,夾雜在她父母的爭吵聲中,到也算應景。
她毫不猶豫地掀開了蓋在身上的棉被,一屁股坐在窗臺上。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刺心的冰涼從死物蔓延到了活物身上。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又抽了兩下鼻子。
窗外的世界天藍藍,草青青,樹茂茂。寒流并沒有帶走植物一絲半點的生命力。世界勃發(fā)向上,把失意者甩在隊末。
程楓苦笑了一下。她看向玻璃里微光反射出來的自己,臉蛋依舊精致,各部分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只是眼睛里沒有光,只有深邃的一片黑。
你失去色彩,這是死亡的預判。她腦子里突然跳出來這兩句話。如果翻譯成英文再配上一句滄桑的旋律應該會是一首好歌里的句子,程楓想。
還是算了吧,她嘆了口氣。她的父親不支持她玩音樂,甚至可以說是極力反對,母親支持她適度追尋夢想,他們已經為這件事吵了很多天了。程楓也不得不佩服他們的聯想能力,畢竟能從午飯誰做說到她要不要玩音樂然后再吵起來也是不容易。
有人說一個人從十八歲就死了,可是到了八十歲才會被埋葬。程楓想,自己已經過了十八歲四個月,大概是死了吧。精神死了,肉體還活著,作為行尸走肉,按著既定的程式走完尋常的人生路。
她絕望地想,人的一生,或許就是一個格子,永遠都跳不出那個庸俗的一平方厘米。
她不想那樣活著,可是也不想就這樣死去——她只有十八歲,在既定的路上,會有很多快樂等著她去感受??墒撬龝且允裁礃拥纳矸萑ジ惺苣??一個失敗者?
“活著,還是死了……”她喃喃道。
“什么?”她父親突然大喊,“你別給我想你的破歌了!非主流還倍兒難聽,寫個詞還非要在生和死上較勁!我告訴你別做白日夢了!”
“啊呀你是有病吧……”她母親又開始了絮叨。
程楓張了張嘴,她很想帶上幾個臟字去還她父親侮辱性的言語。可是還是算了吧,她的加入無非又是新一輪的罵戰(zhàn)。
她披了一件黑色風衣出去了,出門前還放聲嘶吼了兩句她父親最聽不得的搖滾樂。她趁她父親還沒發(fā)出抓狂的聲音的時候“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陽光很好,沒有了云層的遮擋,紫外光鋪天蓋地地放射下來。程楓只感覺活在這樣的好天氣下的每一秒都是對生命的消耗。
她又嘲笑自己有病,她這種人在哪活著不都是浪費生命,真是該看看醫(yī)生。
等等……醫(yī)生……
程楓一個激靈,朝著最近的工人醫(yī)院奔去。

2
最近的工人醫(yī)院很熱鬧。病人,特別是女病人,或者說根本沒病的女人,常把這里的一間診室圍得水泄不通。
原因不言而喻,這位名叫張古柏的心理醫(yī)生高大帥氣,對待咨詢者十分溫柔,一看就是剛剛研究生或是碩士生畢業(yè),身上完全沒有在醫(yī)院待得時間長的醫(yī)生的簡單粗暴習氣。因此,鮮花能引眾蟲,張古柏招來了一群花癡。
他也十分無奈。他本來是好好來這里為有需要的人看病的,可是到這里的人個個都宣稱自己有病,每個人卻都滿面桃花,笑意滿盈。
張古柏打從心底里同情這群女人。因為堵別人路的人,內心里善良的道路也會被堵塞。他試圖為每一個人打開真善美的通路,他是一個心理醫(yī)生,他會讓她們的內心康復。從效果看,似乎還不錯,每一個女人都是一副明白頓悟的樣子。她們總是直視著他的眼睛,這表明她們聽得很認真;她們總是不斷地點頭,這說明她們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張古柏這時正在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談心,聽見了外面一陣騷動,好像還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吼了幾句搖滾樂曲:“我知道你怎么想,想擁有希望。我已不是原來的我,我真的沒有你想象中的好。”是個女聲,可是歌唱的力度絲毫不輸男歌手。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由一到多,女人們的高跟鞋讓候診室的木質地板跟著那歌聲一起呻吟嘶吼。其中還夾雜著她們的暗罵聲,只不過張古柏沒有聽見。
然后就有一個女生推門進來。那女生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黑色的帽子,黑色緊身褲,黑色高腰板鞋。她利落地把門拍到墻上,揚了揚手里的掛號單,對著正在看病的女人說:“滾?!?/p>
女人悻悻走了。那宛如黑社會的女生睜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環(huán)視了一圈,坐定,摘下了帽子,露出了黑色的短發(fā)。
這女生就是程楓。她剛掛號的時候大夫告訴她最好不要掛這大夫的號。不掛張古柏的號?嗬,反其道而行之,才是程楓最大的樂趣。
來得突兀,可是程楓根本不管這個,她上來就說:“我高考考砸了,只能上個二本,我爸我媽說我還不如上個專科好就業(yè),我就把錄取通知書撕了,現在在家閑著。我喜歡搖滾,我就寫歌,唱歌。我爸說搖滾搖滾搖著滾蛋,說我非主流痞子,又不讓我玩音樂。”
“他們是我最親的人,可是我連他們的支持都得不到。我受不了了,我沒有希望了,這個世界對我太苛刻了。我不想活了,但是也不想死。你就在這開導開導我吧?!?/p>
程楓覺得委屈,她覺得自己應該掉兩滴眼淚的,可是她沒有。她只是越說頭就越低。
張古柏明顯還沒有從那么大的信息量里跳脫出來。頭一次有人找他讓他手足無措。他呆呆地說:“啊……你喜歡……指南針么……”
程楓猛地抬頭:“你知道指南針?”
指南針樂隊:中國大陸搖滾樂隊,前身為八十年代的黑馬樂隊。代表作:《無法逃脫》。
“了解一點點?!?/p>
程楓失望地垂下頭:“所以說啊,沒有人和我是一樣的,我沒有伙伴,沒有知己,更沒有理解者。所有人都在和我作對,我就是這個世界多余出來的那部分。”
張古柏畢竟還是個心理醫(yī)生,真看起病來絕不含糊。他就問程楓:“你知道你剛剛高中畢業(yè),你的人生路還很遠很長,在未來的日子里,你會放下讓你現在覺得痛苦的一切。你會有愛人,會有知己,會有朋友,你會活得很快樂?!?/p>
“還有你的父母,雖然他們不支持你,但你忍心這樣撒手讓他們終老嗎?”
張古柏灼熱的目光射向程楓低垂的頭。
“不。如果可以,我想死得像個人物?!?/p>
“你是真的要把你所謂的搖滾精神貫徹到底嗎?那是無意義的!”
“死亡是逃避,它不會讓你解脫,它只會讓活著的人更痛苦……”
診室的窗戶沒有關,風沖淡了張古柏催眠似的聲音,它越過窗戶掃蕩這個空曠的白色房間。大風起了啊。
最是無意穿堂風,兀自撩引人心痛。
程楓看著張古柏蠕動的嘴角,想起了她媽。她媽也像張古柏一樣,總是苦口婆心地勸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無非就是勸她放棄,然后把她帶入更為痛苦的深淵。
“你他媽的,我就是想死了!”程楓狼狽地抬頭。她以為她能來看醫(yī)生,總是懷著一種積極心態(tài)的,可是最后,“要去死”這個結論還是她自己得出的。
這下張古柏呆住了:“你哭什么?”
程楓呆愣著抹了把臉,是濕的。真他媽沒出息。
“這樣吧”,張古柏把手癱在桌子上,溫和地對她笑著,“我的導師新研制了一種藥物,它會讓你做一個夢,是五年后的世界,假定你已經死了?!?/p>
“如果我現在就死,它能讓我看到五年后的世界?”
“沒錯。而且這種藥物臨床實驗效果良好,你可以睡一覺之后再決定要不要死?!?/p>
程楓看著張古柏手里晃著的小藥瓶,二話沒說就搶過來咽了一片下去。
她瀟灑地躺在床上,對著張古柏說:“五年后見!”
程楓的意識逐漸歸于混沌,隱約中她聽到了張古柏的聲音:“記住,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p>
黑暗是在這一刻降臨的。

3.
可是迎接黑暗的,總會是一陣強光。
程楓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奇妙的感受。她剛剛沖動地吃下了一顆不明不白的藥丸,為了求死而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不,其實是為了求生吧。
她發(fā)現自己正在用手擋著眼睛,臉上的觸感毛茸茸的還有些刺。她適應了這里的光之后,慢慢地把手拿開。映入眼簾的是深藍色呢子大衣的袖子。
她正在站一個不熟悉的角落,甚至不知道還是不是在那個長大的城市。身邊的人群都穿著得體,熙熙攘攘,街道擁擠。她身后有一個香奈兒專賣店,對面是一家店面很大的咖啡屋。
天空霧蒙蒙的,可是空氣似乎比北方清新不少。程楓抬眼,看到遠處的景象卻讓她怔住了——東方明珠電視塔——上海???
五年后的她,怎么會定居在那個充滿小資情調的上海。她借著對面咖啡店的玻璃照了一下,自己穿的是純色深藍呢子大衣,還戴了一條米黃色長圍巾?!@么文藝?!她可是個rocker,有沒有點出息!
哦,程楓突然想起來,這時候的她已不是她。程楓已經死了,而她正活在一個虛幻的夢里。
我……已經死了嗎……
望著形色匆匆的人群,程楓又一次出現了那種不真實感。她在那里定定地站著,站出了一整套長鏡頭。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她,不是程楓,是上海的一個文藝青年,今年二十三歲,這里是她的夢境,是程楓死后五年的世界。
“小姐,怎么一個人站這么久,失戀啦?”戲謔的語氣和沖天的酒氣一起飄散出來,熏得人頭疼。程楓忍住了罵臟話的欲望。她想轉身就走,奈何手被那個醉酒的年輕人緊緊拉住了。
他媽的,剛來五年后想過過舒服日子,上來就遇上個變態(tài)啊。她凝視對面她一直認為是咖啡屋的店面,這才緩過神來,不禁暗罵自己腦子進水——這分明是個酒吧!
這不是我的夢嗎?快讓我發(fā)技能放大招干掉這個渾蛋??!程楓在心里無力地呼喊。
她努力地想甩開那個年輕人的手。這時,有一雙更有力的手幫助了她。她順著他的手看上去,那也是個年輕人,留著到眉的劉海,襯得他睫毛下的大眼睛很好看。
看著真是舒服,好像還有點眼熟。這有什么,她看天下的帥哥都眼熟。
那人說了一個名字,她沒聽清楚。他還說:“你不要胡鬧!”聲音很清澈,卻很有力量。那年輕人不情愿地放開了手。
“抱歉,我是他的老師。我們?yōu)榱藨c祝他大學畢業(yè)就來這喝個酒,誰知道這孩子……真是抱歉?!?/p>
程楓看他態(tài)度那么好,連忙擺手:“沒事沒事?!?/p>
被騷擾的不愉快讓她不能安心搭訕帥哥,程楓一心只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那個醉酒的年輕人卻沖著那人喊叫道:“就你?藥物治療都能治死病人,老子要不是失常發(fā)揮二十多分誰給你教……”
程楓一股怒火就上來了:“你也不長長眼看看你幾斤幾兩。你是學醫(yī)的吧!你學的什么醫(yī)?搭訕科還是變態(tài)系?他——他是你老師對吧,尊師重道懂不懂?這個社會不需要你這樣害人害己的廢物!”她最看不得受委屈的人,或許是出于同病相憐,程楓直接拉著那個老師走了。
怎么說都有點怪。程楓來到這個新世界的第一件事,是拉著一個素未平生的男人穿過了上海的一條條繁華大街。這有什么呢?這很搖滾。又很文藝。
搖滾和文藝?這兩相碰撞,居然能造就一種行為方式?
那男人總覺得有點尷尬,手稍稍用力掙開了程楓的手。他說:“謝謝你?!?/p>
“也要謝謝你啊?!?/p>
“我的學生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啦。你看你那么優(yōu)秀,年紀輕輕就當了大學生導師?!?/p>
“哈……其實,我已經三十五了。”他尷尬地摸了摸頭發(fā)。
“什么?!三十五?看不出來??!”程楓借著這個機會又好好地看了一遍他,簡直是帥得無可挑剔。
“謝謝你。啊,請問你怎么稱呼?”
程楓已經被這種政治家般的客套弄得頭疼不已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又丟給了她一個更讓她,頭疼的問題。
是啊,她不是程楓了,程楓這個人在這里已經不存在了。
聽說風吹來的時候人的智商會高一截。黃浦江上的冷風吹過來,撩動著她的長圍巾和長頭發(fā)。程楓故作瀟灑地甩了甩頭發(fā),用了她最溫柔的聲音說:“我們何不情調一點,不要知道彼此的名字。我的名字很不好聽,我不喜歡別人連名帶姓地叫我。就比如我——啊啾——”
冷風吹來,伴隨著智商一起襲來的,還有感冒。程楓捂著難受的鼻子接著說:“我姓程。”
“啊,陳小姐,你好你好。我是個醫(yī)生,你——你可以叫我再見醫(yī)生?!?/p>
程楓張嘴,想糾正他。但仔細一想還是算了,無論是姓陳還是姓程,在這個世界里,都是假的。程楓,你來這里只是讓你不帶遺憾地去死或者充滿希望地活著,不要迷失了?。≡捳Z脫口而出,確是:“叫陳小姐也不好聽,叫小陳吧。我叫你……嗯,老再。”
程楓熟稔地把手搭在了老再的肩上,她不夠高,顯得有些滑稽。
“小陳。那么我現在,可以要你的聯系方式了嗎?”老再的眼里滿含著笑意。
“那當然”,程楓掏出手機,“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你可真是夠文藝?!崩显傩Φ馈3虠鞑钜稽c崴到了腳。
下午已經過渡到了晚上,天空的霧和光亮漸漸褪去。夜將至未至,上海的店、車、樓都已經發(fā)出各色的光。晃得人眼迷離,像是高度近視的人任性地摘掉了眼鏡,堅信人眼看到的世界,無論多虛無模糊,都是本真的世間。
程楓又一次抬頭定定地望著川流不息的公路。頭頂的環(huán)形馬路似乎能遮住一方天空。樓那么高,一幢幢地顯示著繁華和光明。在她生活的北方,夜晚從不會這樣繁忙,有時能撞見幾個藝術院校的學生在馬路上放聲高歌。河北的夜晚留給了情調。而她剛來這里不到一個白天,就已經清楚地知道她曲解了上海。
上海太復雜。
這個城市真的很大,濃烈的孤獨感就像夏天瘋長的香樟,狠狠地、狠狠地扎進了心房。
老再看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女生望著高樓出神,也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一座城市,一個人,她真的不容易。
老再說:“小陳,你多大了?”
“我二十三了?!背虠髦煌nD了一下,眼里是無限的傷感。
“嗨,我就說嘛,你小孩子心性。你們年輕人啊,都愛沖動,遇到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人都能當朋友。”老再雙手抱頭,作勢伸了個懶腰,語氣十分悠閑。
“我們年輕人愛沖動,你們老干部就不愛沖動?我最看不慣你這樣倚老賣老的人。”程楓說著,眼含笑意。
陌生而孤獨的夜晚,有一個人來陪伴,感覺還不錯。
原來我們都是在孤獨里成長。
這天晚上程楓和老再一直逛到深夜。兩人在一座樓前分手,二人又約了后天見面。老再說要送程楓回家。這就讓程楓又尷尬了一回,她笑說自己公寓離這里很近,又瞎說了一通。傾盡了她畢生的遣詞造句才能才讓老再十分不放心地離開。
程楓翻了翻包,里面有幾百塊現金和一張銀行卡。她立刻跑去了銀行,一刷卡,里面竟然有二十萬人民幣。
程楓驚呆了。但良久之后,她想起,這是個夢——那這個設定好啊,我體味人生之旅的開始暫時不用露宿街頭了。
她當晚就租了公寓。是一棟很高的樓,從她的房間可以看到遠處安靜流動的黃浦江。
我的命就像江水一樣,滾滾而逝,一去不返。但還好,它流經的地方四季溫暖。

再次與老再見面時,程楓已經可以大大方方地彈起自己的“過去”了。她姓陳,二十三歲,畢業(yè)于上海大學,在某雜志設當編輯。
而老再卻仍然有些遮遮掩掩,在她把故事編得繪聲繪色的時候,老再更多的是傾聽。程楓理解,老再這個年紀的人,看山已不是山。而她,涉世不深,黑是黑白是白。有一種東西叫做“代溝”,她懂得老再,他這樣的八零后對待年齡觀念還是有些保守。
程楓正努力地走進老再的生活。一來她在這五年后的上海只認得老再一個人;二來她的叛逆精神作祟,偏要讓老再打破他心里的這道溝。
程楓不知道,她已經越陷越深。
她和老再談了一天,一天下來,幾乎都是她講得唾沫橫飛堪比說書人,老再一直在默默聽著。程楓對老再的了解只是他是個醫(yī)生,他是個老師,他很有趣??墒乾F在程楓不得不對第三點印象表示深深的懷疑。
明明昨天那么熱情的人,今天就冷了一個溫度呢?
程楓很想讓自己走進老再的世界,不為別的,只為在這未知世界的些許安全感,只有老再能給她的些許安全感。
轉眼已是黃昏,整條街道的路燈一剎那亮起來。
程楓終于說不動了。老再又帶她去了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個酒吧,給她要了一杯橙汁。老再一個人拿著不知名的朗姆酒灌了幾口,沉默無言。他低垂著頭,劉海在絢爛的燈光下被染成了五彩的顏色。
老再的臉終于有點紅了,他像完成什么儀式一樣解脫地靠在沙發(fā)上。
“幾年前我還不是老師。我只是一所醫(yī)院的一個小醫(yī)生。有一天我給一位患者開藥——其實他患病不重,藥物治療完全有效?;颊弋攬鼍桶阉幊粤?,過一會兒身體不適,一天內死在醫(yī)院里?!?/p>
他說得很快,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他是藥物過敏,誰也沒和我說。院長……他家屬鬧我,那時我單純得要死,嚇得去找院長,她讓我去大學教課?!?/p>
“法院判我不承擔責任??墒?,可是,對于醫(yī)生來說,治死人就是終身的污點,更何況我連刀都沒開……”
“小陳,今天你幾乎把你所有的過去都掏給我了。我的人生沒有你那么精彩。我只有……只有這一件事……”
老再身上的酒氣逸散在空氣里,夜就像霧一樣,分散成顆粒。迷幻的光穿過這霧,老再此時真的像一個長期混跡酒吧的人。
程楓忍不住擁抱了他。她知道年齡擺在那,自己如何做都不太好——可是男人不都是長不大的么,老再也一樣。程楓輕輕拍著老再的背,輕柔語氣道:“沒關系,沒關系,老再,沒關系。”

4.
那天的最后,老再說:“我現在就正在做搖滾。因為那個患者的最后的夢想,就是搖滾。我要贖我的罪?!?/p>
程楓斬釘截鐵地說:“為了他人而放棄自己,值得嗎?”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把這件事做起來、做好,對得起他也對得起我,這就是值得。”老再年輕又清澈的聲線發(fā)出的聲音依舊那么有力度。
程楓再一次擁抱了他,她能看到他劉海下深邃的目光。
你可真是個倔強的人啊……
“好,老再,我陪你一起搞搖滾!”酒吧里的歌曲正到了一長段吉他solo,程楓熱血沸騰。
“拜托,你可是個編輯?!?/p>
“編輯怎么了?要是能玩搖滾還不用愁錢的話,我才不當編輯!老再,你要知道,我以我本人為實例告訴你,搖滾精神和文藝情懷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
老再把雙手緊緊地壓在桌子上,他面帶笑容:“我覺得你是有病了……”
如果在這個世界還能搞搞搖滾的話,她也死而無憾了。程楓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的叛逆時代,那個時候她有一幫好朋友,人都不錯,他們背著樂器穿梭在深夜的大街小巷;他們放肆地享受著未成年的最后一歲,泡在酒吧里嘶吼;他們簡單又幼稚,在元旦的時候一起放出了各色的天燈,寫著“愿歲歲似今朝”。
可是他們都不在了。在成年后的第一年、第一個月、第一天。所以天燈上的愿望,只能在前面加一個突兀的“愿”字。
她大笑著甩了甩仍不習慣的長發(fā)。
她去了酒吧中心的小舞臺,開始是慢慢地踱步,最后越走越快。
噢你,是你,牽著我的手,一起到夢里。
是不是你,真的是你,你我的一切,難道是注定。
二十三歲的陳小姐,唱起歌來,不減當年。
她哭了。
所以她也沒有看見老再愣住、全場轟動。
“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崩显賹χ_上的程楓輕聲說。
他又搖搖頭:“她不在了?!?/p>

5.
最愛的不過你,追尋夢想的身影。
正午十二點,老再背著一把吉他匆匆趕到。他肩頭上有一大片灰,來自沒來及弄掉灰塵的吉他包。
程楓冷著臉說:“你遲到了三十分鐘折合一千八百秒?!?/p>
她沒讓老再道歉,直接跳起來說:“所以你今天要怎么補償我???”
她躬著身子,頭向前探,臉上是狡黠的笑容。如同尋常少女。老再一下子紅了臉。
他別扭地看著地面說:“大……大不了我請你吃一頓嘛……”
昨天晚上,程楓費勁了畢生之力把老再拖回了他家。他看著程楓唱歌的時候不自覺地喝酒,喝到了昏天黑地。
老再的家在一幢不老也不新的居民樓里,離市中心很遠,刷成了橘紅色,與這個繁華之都格格不入。
老再家里十分整潔,只有他一個人住,也避免了程楓小媳婦見爹娘一般的心理壓力。她扶著老再到床上,站起身環(huán)視了一圈老再的房間。
醫(yī)師資格證,以及很久以前的患者送給他的幾副錦旗,都端正地擺放在顯眼的地方。只不過,現在上面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又看見了老再和其它醫(yī)生的合影。醫(yī)院有些眼熟,可能是她偶爾路過的哪個吧。老再那個時候就留著一樣的劉海,看起來干凈無垢。上面的日期是二零一五年。
她又轉頭,仔細打量著現在的老再,七年的歲月除了在他臉上留下了淚帶之外,似乎并沒有改變什么。
不,還是改變了。因為老再是“老再”了。
年少不再。
程楓微笑著,就這樣看了老再很久很久。走的時候,她留下了一張紙條:“明天十二點帶著你的吉他和腦袋過來?!?/p>
所以,這里是老再第一天練歌遲到的現場,好在程楓興致高。
老再也沒多說話,抱起了吉他。
“你的老guitar還能用?”程楓偏著頭問道。
“沒問題?!崩显偎实匦π?,隨即樂聲自指尖泄出,尖銳得要刺破蒼穹。
“不行,太刺耳……”程楓皺著眉頭。
“就是要這個刺,把熱情刺出來。”
程楓挑挑眉:“真人不露相啊老再。”
“彼此彼此?!?/p>
老再想了一會兒,又彈了一首。《November Rain》里的solo。
程楓記得,這一段solo,她之前一起玩樂隊的朋友也練過,斷斷續(xù)續(xù)練了半年還是磕磕巴巴。老再卻彈得干凈利落。
但是她能感覺得出來,老再的音樂和她朋友的音樂不一樣。她朋友是出于熱愛,即使磕巴難聽也是激情的;而老再,他是帶著深深的愧疚彈的。
程楓又想起了老再房間里大大的錦旗,老再擺在那里,似乎是對他的一種諷刺。
她說:“老再,如果你不想,其實我們可以……”
“別說了。”這是老再第一次打斷她。他是那么溫柔的人,他甚至對怯懦,都很溫柔。
——一個人的聲音可以喊透滿是隔音板的練團室嗎?
“我知道你怎么想,想擁有希望。”
女搖滾客略顯不成熟的聲音和著銳利而沉穩(wěn)的吉他聲,直沖九霄。
——為什么不可以。
城市總是樂于捧著各色的燈光,玩弄孤獨的人于股掌。但有的人偏要往黑暗里走。程楓和老再又過上了她十八歲之前的生活。
她拿著話筒架,老再背著吉他,兩身黑衣,和夜融為一體。
酒吧、商演、音樂節(jié),這個名為“再見陳小姐”的雙人樂隊頻頻露臉。
程楓當然很激動,舞臺就像是她的伊甸園。鎂光燈打下刺眼的光。她好喜歡站在那光里。
老再自稱他老了,沒有激情了。他總是放縱程楓一個人在臺上興奮到不能自己、汗流浹背。他只是在一邊很穩(wěn)地彈著吉他,默默看著她。
吉他好,歌也好;男的帥,女的也帥?!霸僖婈愋〗恪鲍@得了一眾粉絲。
但是在老再眼里,只有一條光亮的通路,是照著程楓的。
——我好想上前抱抱你,如果可以。

6.
老再出事是在去一家酒吧演出的路上。
夜里的霧給人進入森林的錯覺,路燈暖黃色的單薄光亮擋不住濃厚的夜。
程楓還是沒有習慣遮擋視線的長頭發(fā),她迷茫了視線,沒有看見身側的車。
好在老再看見了,他推開了她。
程楓沒看見老再,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只看見了老再七零八碎的吉他。
車停在前面,老再應該也在前面??墒撬荒芪孀∽?,不敢過去。她會看見一個怎樣的老再呢?
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她聽見了老再的聲音。他的聲音依然那么好聽。
“小陳,我還活著呢。你……你不要過來,幫我叫120吧……你不要過來,你陪我說會兒話吧……”
“我是一個不合格的醫(yī)生,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但還好,我遇見了你,你救了我?!?/p>
“說實話……我不喜歡搖滾,但我們一起玩音樂的日子真的是我人生最好的時光?!?/p>
“我……我覺得我還死不了,但是有些話我還是想說……那天我喝醉了,其實回到家我就醒了,只是你看我看太久,我就裝睡了……”
“小陳,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
老陳就這樣說了好久,直到救護車刺目的白色燈光終于打了過來。老再最后,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好想……知道……你到底……叫什么……我好……喜歡……你。”
程楓,這個名字即將脫口而出。
救護車慘白的燈光剎那間放大。
7.
等到程楓終于適應刺眼的光時,她緩緩睜開眼睛。
“你叫程楓,剛剛從你的夢里回來?!毖矍笆沁@樣一張字條。
隨即字條被拿走,又有一張新字條:“現在是2017年,你十八歲?!?/p>
又一張:“你剛剛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p>
字條拿走,程楓無力地略抬了抬頭,看見了張古柏的臉。
那是——
張古柏的辦公桌上端正地擺放著一張兩年前的醫(yī)師合影。
他名叫古柏。
在夢里,老再說:“你可以叫我再見醫(yī)生。”
程楓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