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甜寵劇贏了。

“上頭姐妹”“現(xiàn)男友”“童顏組合”，《親愛的，熱愛的》大范圍破圈。

你沒有看過任何完整一集，你一定也會在微博，朋友圈，抖音以十秒視頻，劇情gif，臺詞截圖刷過。

而這，可能僅僅是開始。

不信？

知乎搜索“推薦”“劇”的關(guān)鍵詞，你能看到更多被喚醒的，對糖的渴望——

市場需求大+套路操作輕，可以預(yù)見，“甜”，或是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國產(chǎn)戀愛關(guān)鍵詞。

好事？

Sir不愿掃興。

然而，有的話還是不得不說。

我們原來的愛，更有底氣。

1

甜劇霸屏。

“見證者”楊紫的回答很有說服力。

我理想中的愛情其實就像這樣甜甜的

然后也沒有什么虐

還記得甜劇之前我們流行什么嗎？

虐劇。

套路大致如下：

一對地位、性格、脾氣懸殊的男女主人公，外加，一對負責(zé)陰險/善良的男二號/女二號。

接著，在以下固定情節(jié)組合搭配：情感誤會、事業(yè)壓力、家庭矛盾、直至插足出軌、車禍?zhǔn)?.....

要的就是反復(fù)煎熬、來回考驗。

但。

再怎么九九八十一難，最終又往往以大團圓收場。

簡單說，虐劇解決的是生活的無聊。

現(xiàn)實越無聊，情節(jié)就要越悲慘。

相比之下，甜劇則清爽得多。

在保留男女主人公反差設(shè)定，甜劇徹底簡化了各種阻礙和沖突。

任務(wù)線清晰明亮：出身渺小的我，要征服“不可能被征服”的Ta。

但同時，從第一集到最后一集，主線任務(wù)又幾乎順風(fēng)順?biāo)?/p>

說白了，甜劇要解決的，是生活的苦悶。

現(xiàn)實越苦悶，發(fā)糖越瘋狂。

Sir有一個簡單看法——

任何一部爆款甜劇的流行，都是對當(dāng)下男女戀愛痛點的寵溺回應(yīng)。

Sir隨手拉幾段你就懂了。

“現(xiàn)男友”在線解答知乎情感熱門問題。

比如。

現(xiàn)男友：謝邀。

哪怕只是假裝情侶，我也會第一時間給你承諾。

沒分手之前

你依然是我的女朋友

想要什么隨便提

我盡量做到

再比如——

現(xiàn)男友：我要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朋友都忘記。

再比如，強行破除人設(shè)的——

你現(xiàn)男友：千萬不要擔(dān)心，我吃起醋來像個娃。

深情凝視，一集要五次以上。

法式濕吻，一集不少于三回。

當(dāng)然了，偶爾，也要打出一記猝不及防的擦邊球。

把劇情刪繁從簡的同時，情感卻做足功課，就像貼心的“人工智能”一樣，將你過去（抑或現(xiàn)在）面臨的兩性痛點一一抹平。

開心嗎？

開心就對了。

哄你開心，就是它的最大目的。

“生活已經(jīng)這么苦，看點甜的不行嗎？”

“生活已經(jīng)這么難，沒有甜怎么撐下去？”

Sir不否認這種需求的合理性。

Sir也承認：偶像劇的本質(zhì)就是制造幻覺。

但Sir還是得說：

以往的偶像劇，還會在乎一個“苦盡甘來”。

這苦，不光是跌宕起伏的狗血，更多的，是被丘比特射中后，愛情中必不可少的曖昧、遲疑、患得患失、舉棋不定。

他不知抿了多少次嘴，才終于鼓起勇氣告白。

她不知多少次午夜夢回，卻還是面對擁抱時扭扭捏捏。

而甜劇呢？

辦了一次夜機，多看了幾眼，就可以甜蜜到不可思議。

淺淺一笑。

少女心炸裂，滿天都是小星星。

甜劇實在太懂得觀眾要什么了。

但這種“跪式服務(wù)”的代價是，它犧牲了愛情。

2

愛情是什么？

“無情無恥無理取鬧”和“親親抱抱舉高高”同時掉到水里，你救哪個？

——或者說，救哪個才對。

其實都一樣。

虐劇失寵，甜劇稱王。

流量易手的背后，是中國觀眾另一番無奈。

搶救誰不重要。

當(dāng)我們討論起愛情，為什么只剩下“甜”“虐”兩種選擇？

這才重要。

是不是對更加難言的苦楚視而不見，是不是對更加復(fù)雜的欲望閉口不談。

曾經(jīng)，我們面對“愛情”那么誠實。

2000年世紀(jì)交替，瓊瑤愛情熱度漸退，臺灣偶像劇剛剛興起，但要說在品質(zhì)上獨領(lǐng)風(fēng)騷的，還是內(nèi)地的年代言情。

不用多。

一個畫面，就是一段回憶。

- 讓我喜歡你吧

- 其實我也覺得......但是......

-?其實你也喜歡我吧，說啊

- （嗯）

對，《像霧像雨又像風(fēng)》。

這一幕是——

未經(jīng)世事的杜心雨（周迅飾），橫沖直撞地表達心意；子坤（陳坤飾）外表放浪不羈，但在純真面前，還是亂了手腳。

甜嗎？

骨子里，其實又是虐的。

心雨是富家千金，多年前目睹了父親的惡行，這讓她十多年來寡言自閉，直至遇到子坤，她才嘗試撕破內(nèi)心的厚繭。

而子坤呢，出身貧寒，面對大小姐的示愛，心里惦念的還是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紫儀）。

當(dāng)然，沒有動搖是騙人的。

子坤反復(fù)提醒自己不能越界，卻回答不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喜歡紫儀姐姐，我為什么不能喜歡你呢？’

‘紫儀姐姐會不開心?！?/p>

‘我喜歡你，你喜歡紫儀姐姐，我都沒有不開心......’

‘......’

兩顆心在吸引和壓抑中小鹿亂撞。

如果說愛的萌芽，會讓人變成孩子。

那愛的幻滅，就讓人在瞬間長大。

再來一部經(jīng)典。

《金粉世家》。

尾聲處。

金家走到絕境，金燕西（陳坤 飾）和冷清秋（董潔 飾）的感情徹底決裂。

愛了金燕西一輩子的白秀珠（劉亦菲 飾），終于和一生執(zhí)念面對面坐在一起。

但白秀珠萬萬沒想到，金燕西會突然對她說：

那你嫁給我吧

“那你嫁給我吧?！?/p>

一個“那”字，這么隨意，這么匆忙，卻又是她等了一輩子的話。

白秀珠怔住了。

她提出了她的要求：單膝跪地，手持玫瑰，聲音要大到餐廳中所有人都能聽到。

金燕西笑容喜悅，毫無猶豫地大聲喊出：“嫁給我吧。”

但白秀珠哭了。

因為她醒了。

白秀珠拿起玫瑰，轉(zhuǎn)身離去。

為什么。

因為眼前這個大聲說愛的男人的眼睛里，沒有愛。

他的求婚更像是在祈求——祈求你收留我。

虐嗎？

骨子里，又帶著不討好的甜。

白秀珠放下了。

這是她最好的解脫。

看過上面這兩部的知道，她們都是劇中的女二號，甚至都是“第三者”。

但她們能算狗血嗎？

肯定不算。

她們和狗血的“虐”和“甜”的區(qū)別就在于——

他們不僅僅是大數(shù)據(jù)統(tǒng)計出的，干凈清晰的人設(shè)。

他們是一個個困于漩渦，搖擺但始終忠于自己的人。

這，就是我們忘不了這些劇，這些面孔的原因。

《金粉世家》8.4分，《像霧像雨又像風(fēng)》8.1分，《京華煙云》7.8分。

《血色浪漫》8.7分，《甜蜜蜜》7.9分，《與青春有關(guān)的日子》8.4分。

一部部，情感（類型）千變?nèi)f化，味道各有千秋。

《血色浪漫》。

鐘躍民（劉燁 飾）因為家庭背景問題被送到陜北插隊，周曉白（孫儷 飾）光榮入伍。

兩人天各一方，前景渺茫。

鐘躍民思量再三，寫下斷交信。

我不想說什么怕耽誤你的話，因為那是很虛偽的。

實際上，我是怕你耽誤了我。

在這片貧瘠的黃土高原上，人似乎看不到什么前途，對未來我從來不做什么設(shè)想，眼前能吃飽肚子才是我最大心愿。一個沒有未來的人，你很難想象他能忠于愛情。

得了，握握手，做個親密的階級兄妹吧。

這封信是如此現(xiàn)實地對待愛情——

現(xiàn)實到有點丑陋。

但撥開那些刺眼的真話，惱怒之余，沉淀過后，我們感受到的還有，對青春不動聲色的祭奠，對愛人欲說還休的放手，當(dāng)然還有鐘躍民一貫“那就我當(dāng)壞人吧”的溫柔。

試問？

誰能用“甜”“虐”定義這些故事，這些人？

誰也不能。

3

Sir以為。

所有關(guān)于愛情的文藝作品，無非兩種目的：

1、求證愛情的真相。

2、販賣愛戀的幻覺。

前者強調(diào)真實性，后者鉆營代入感。

一個成熟的市場，應(yīng)該兩者皆有。

更細致點說，一部成熟的作品，應(yīng)該兩者皆具（只是比例不同）。

可惜，如你所見，前者，或者說任何為前者的任何努力，在今天的國產(chǎn)言情劇中近乎絕跡。

這與我們的文學(xué)的墮落有關(guān)。

順著經(jīng)典國產(chǎn)劇的線索回溯，是一個個文壇翹楚的身影。

《京華煙云》的原著小說，林語堂所著，曾因此書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提名。

《金粉世家》改編自1932年的同名小說，作者是“鴛鴦蝴蝶派”代表人的張恨水。

兩本著作，都曾被嘆譽為“民國版紅樓夢”。

△ 鴛蝴派刊物中以《禮拜六》影響最大，所以又稱為“禮拜六派”

再往前，取材現(xiàn)實主義，側(cè)寫都市人情感的“海巖劇”名盛一時。

△?《永不瞑目》《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愛人》《玉觀音》

再再向前，90年代，一個名字不能不提，王朔。

Sir沒少說他的電影，今天單說電視劇。

耳熟能詳?shù)木陀小哆^把癮》《北京人在紐約》《編輯部的故事》......

以及，在當(dāng)時轟動全國的《渴望》。

1990年播出，由王朔、鄭曉龍策劃，李曉明編劇，魯曉威指導(dǎo)。

真·萬人空巷現(xiàn)象級。

收視率高達90.78%，因“播出期間犯罪率下降”，劇組還得到了公安部的表彰。

它的故事就很敢。

一段左右為難的愛情，演變成兩對并不美滿的婚姻，時代交替中，相互虧欠的人彼此煎熬。

甚至，越是向歷史追溯，你會發(fā)現(xiàn)，影視劇所能提出的情感問題，遠比當(dāng)代大膽。

比如1947年，桑弧導(dǎo)演，張愛玲編劇的《不了情》。

一個“中年危機”的已婚男子，鐘情于出身卑微的家庭教師，幾番糾葛后最終人走茶涼。

放到今天上映，挨罵肯定跑不了。

但在當(dāng)時，它成就了“銀幕上演員勿哭，銀幕下觀眾哭”的文化現(xiàn)象。

同樣講述“越軌”題材的《小城之春》（費穆導(dǎo)演），則站在了女性視角。

成就如雷貫耳。

1995年，被選為中國電影90年歷史上10部經(jīng)典作品之一；?

2005年，被金像獎評為百年百大電影第一名；

被英國電影雜志《視與聽》846位影評人評為影史TOP250的127名。

故事呢？

前衛(wèi)到不得了。

丈夫久病不起，婚姻生活名存實亡，一個春天，她再次見到了昔日戀人。

而丈夫，也發(fā)現(xiàn)了妻子的心思，并決定作出讓步。

這放到現(xiàn)在輿論，不得被觀眾的口水噴死。

連《鄉(xiāng)村愛情》都疑似三觀不正了......

海巖在接受采訪時，曾這樣說——

從藝術(shù)上說，（那個時候）影視行業(yè)還是追求文學(xué)對社會的干預(yù)影響，對人生影響的震撼。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做文學(xué)藝術(shù)判斷了，只做數(shù)據(jù)判斷。

什么是文學(xué)藝術(shù)判斷？

Sir以為。

就是直面難以被“正確”填平的個體欲望，就是重新審視約定俗成的公序良俗，就是讓你原來堅定的搖擺了，原來清晰的含糊了，原來的沒問題的困惑了。

為什么我們常說愛好文學(xué)會讓人變得寬容。

因為寬容的本質(zhì)是理解和反省。

他們犯了錯？

他們犯了什么錯？

我會不會也犯他們一樣的錯？

這正是文學(xué)，文學(xué)類影視作品不斷追問的意義。

而非文學(xué)作品呢？

某種程度，就是用情緒煽動情緒，用偏激回應(yīng)偏激。

比如，甜劇。

你這不行，你得改

……

你這男主角從頭到尾就愛女主角一個人

三角關(guān)系也可以，別的女的死氣白賴地追他，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 來自《圓桌派》

4

從張愛玲，到瓊瑤；從王朔，到郭敬明；從通俗文學(xué)，再到如今的互聯(lián)網(wǎng)爽文、甜文......

前幾天，一段《編輯部的故事》的臺詞在微博刷屏。

在聽完一首毫沒營養(yǎng)的情詩之后，李冬寶（葛優(yōu) 飾）一臉嫌棄。

“你怎么現(xiàn)在也寫這種甜不嘰的，是人就能看得懂的詩了？”

文青田喬（濮存昕 飾）回答——

現(xiàn)在，不就缺這個嘛

甜甜的，淺淺的

誰聽了都能暈，也能鼓點勁

甜甜的，淺淺的，有點暈。

還能鼓鼓勁。

這是文中批判的對象。

但這，也是我們正身臨其境的現(xiàn)實。

Sir一個影視行業(yè)朋友曾這樣評價今天的流行：

以前我們在劇中創(chuàng)造傻白甜，現(xiàn)在我們用甜劇，制造著現(xiàn)實中的傻白甜。

夸張嗎？

在豆瓣頁面，翻看那些頗具爭議的，情感類作品的短評區(qū)。

很多差評，說來說去，不都是同一個原因——

“三觀不正，爛?！?/p>

“出軌還有臉拍成電影？”

“小三可恥，渣男必死?！?/p>

......

諷刺的是——

當(dāng)“道德標(biāo)準(zhǔn)”越來越高時，我們鼓吹的愛情卻越來越單一，甚至于，簡單粗暴到近乎犯罪。

霸道總裁體表面示愛，實則耍流氓的反例說過太多了。

你一定在抖音，微博刷過類似高贊的“甜視頻”。

“小姐姐，你東西掉了”

小姐姐一臉懵逼。摸摸口袋，“掉了什么啊”

男的一臉獻媚：

“你把我掉了，我都跟你一路了”

……

這不是跟蹤狂么？

還有這種。

“我可以親你”

女的莞爾一笑：“不要臉”。

啪。

男的一口就懟到對方嘴上。

“是你說不要臉的”

……

這，不是性騷擾么？

難道因為小姐姐美，小哥哥俊，這種綁架性告白就“甜得冒泡”了。

請別誤會，Sir對甜劇真沒有什么敵意。

如前所說，Sir也能理解今天甜劇大行其道的原因。

“太難了”。

當(dāng)代國人口頭禪。

工作太難了，學(xué)習(xí)太難了，減肥太難了，早起太難了，談戀愛……太難了。

因為畏難，我們龜縮到自己的舒適圈意淫。

因為知道我們畏難，他們批量生產(chǎn)種種幫助逃避的“癮品”。

放不下來的奶茶，停不了手的直播。

戒不掉的宵夜，躲不掉的甜劇。

產(chǎn)品無罪。

——資本從來不以道德為先。

偶爾放縱也沒有什么。

——誰也不能時時刻刻克制。

但當(dāng)你長期浸淫其中，并習(xí)得性依賴，你也就在那個世界自我放逐，走不出來。

隨著這一圈“國產(chǎn)言情劇退化”的盤點下來，坦白講，心里更多的，是惋惜。

批評容易惹禍上身。

呼吁常常自討沒錯。

但Sir還是忍不住地惋惜。

或許說懷念吧。

任何懷念的背后，都藏著對當(dāng)下的不滿足和對未來的憂慮。

在昨天。

關(guān)于愛情，我們本來可以......

在現(xiàn)在。

我們講起愛時，都得小心翼翼。

怕就怕，在將來——

再說起愛。

只剩下了顏值與糖精。

怕就怕，在將來——

一個個，一群群被甜劇泡大的小孩。

再說起愛，沒有單思的苦，沒有曖昧的酸，沒有任何心力去消受愛的細膩和微妙，痛楚和深刻。

來來去去，就是“你把自己當(dāng)主子，別人看你像傻子”的甜，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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