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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萬有吃過午飯，就趕著毛驢車出門了，他惦記著那塊地里沒有收回來的玉米稈。剛剛走上那段還沒有來得及鋪石子的土路，就看到迎面來了一輛小轎車。由于車速太快，卷起了一股濃濃的塵煙。

車子雖然顛簸的厲害，張萬有還是看清了車牌號打頭的字母?！霸瓉硎卿摮菑膩淼能?，估計是來走親戚的。”他想。

小轎車和他擦身而過的時候沒有一絲減速的跡象，張萬有瞬間被淹沒在了飛揚(yáng)的塵土之中……

“啊呸，”飛塵慢慢散去，張萬有舔了舔嘴唇，狠狠地吐了一口混雜著沙子的唾沫?！斑@是啥人嗎？眼看著這樣的路況，還開那么快，奔喪去??！”他瞇著眼睛望著遠(yuǎn)去的轎車，腹誹著道，“幸虧這頭驢子性情溫順，否則非要了我的老命不可?！?/p>

農(nóng)村人成天和土打交道，小小的不痛快轉(zhuǎn)眼間也就隨著那股塵煙消散了。來到自家玉米地里，他開始把散落在滿地的玉米稈收攏，這些都是冬天里喂牲口的好草料。再說了，二兒子的養(yǎng)羊場也需要大量的玉米稈呢。

深秋的正午，陽光依然有些炙熱，剛剛干了一會兒活就大汗淋漓了。張萬有脫下外套搭在架子車上，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搓了兩下，再次拿起了耙子。就在這時，他看到一道騎著自行車的身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朝這邊來了。

“大佬，我大媽讓你趕快回家去呢?！彼辞宄砣耸翘玫艿膬鹤訌埮d，那小子還離得很遠(yuǎn)就大聲叫喊著。

“有啥急事呢？慌慌張張地！”張萬有兩只手拄著耙子，不解地大聲問道。

“二爸回來了，還有二媽和張馳哥?！?/p>

“他們……”張萬有還想問些什么，張興早掉過頭往回跑了，他喉嚨動了幾下，“真他媽是兔子娘養(yǎng)的。”

這不年不節(jié)的，老二怎么來了？多少年來他也只是偶爾清明節(jié)給父母上墳才回來，最近的一次回老家也是五年前了。以前總說忙忙忙，等退休有時間了再來，這都退休兩年了，今天才想起回來看看？

唉！這個老二啊……！既然他來了，就趕緊回去吧，不論咋說總是自己的親弟弟。他這樣想著，收拾東西的過程中，思緒一下子拉回到了五十多年前……

老二名叫張萬貴是張萬有的親弟弟，退休之前是高級教師。他們相差六歲，據(jù)說兩人中間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都夭折了。爹去世的時候年僅十六歲的張萬有不得不輟學(xué)回家，幫助母親操持家務(wù)，生產(chǎn)隊(duì)上班掙工分。那時候，張萬貴才上小學(xué)三年級。

張萬有十九歲那年，母親由于多年的老肺病，連著咳了幾天血之后也去世了。自此，家中里里外外都靠他來打理，對于兄弟來說他承擔(dān)起了爹媽的責(zé)任。那時候有爹娘的孩子都穿著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衣服，張萬貴卻穿的很光鮮，因?yàn)樗缈偸前炎詈玫臇|西留給他。他的衣兜里總能摸出幾塊水果糖，書包里經(jīng)常裝著白面饃饃。別人上學(xué)提著的鹽水瓶子里裝的是白開水，他的瓶子里裝的是白糖水。別人說話動不動就是“我爹如何如何”，他卻挺著胸脯說“我哥如何如何”，那時候哥就是他頭上的一把遮風(fēng)擋雨的傘。

記得張萬貴十二歲那年寒假，一個大雪天的夜晚。張萬有沒把土炕燒熱，張萬貴后半夜凍感冒發(fā)高燒了，張萬有愣是用毛巾蘸著水給他降溫。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用生產(chǎn)隊(duì)里的架子車?yán)ゴ箨?duì)保健站看醫(yī)生。多年以后說起這件事，張萬貴眼里都含著感激的淚水。

張萬有二十二歲那年，娶了本大隊(duì)的李香蘭。這個容貌秀麗，性格開朗的女人，對自己小叔子照顧有加。還在冬天的時候，她早早把夏天的衣服給準(zhǔn)備好了，天還沒冷就翻新好了棉衣棉褲。手工納的千層底，條絨做的新鞋面，肥瘦適中，棉鞋單鞋樣樣不差。即使是挺著大肚子的那段時間，她也照樣讓小叔子在放學(xué)后按時吃上了熱騰騰的飯菜。

張萬貴知道自己家的情況特殊，他學(xué)習(xí)上比較勤奮。不出所料，他成了大隊(duì)里出來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到家，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哥哥嫂子的面前，痛哭流涕長跪不起。這一下把張萬有給嚇壞了，他知道兄弟去領(lǐng)錄取通知書了，即使考不上也不至于搞出神經(jīng)病吧？

張萬貴從懷里掏出錄取通知書，雙手捧到了哥哥的眼前，張萬有夫婦一看頓時喜出望外，趕快置辦了香火紙錢去墳上給爹娘報喜。張萬貴上學(xué)的被褥都是新里新面，嫂子給他縫制了兩套新衣裳，還買了絨衣絨褲。相熟的人對張萬有兩口子贊口不絕，都說他們比娘老子想的都周到。

張萬貴畢業(yè)之后被分配到了市里的學(xué)校教書，第一個月發(fā)了工資，他給哥嫂和侄兒侄女買了一些好吃的，剩余的錢留足了生活費(fèi)，其他的都給了哥嫂。哥嫂說啥都不要，讓他自己存下將來娶媳婦用。張萬貴硬是把錢留下了，他說不能忘了哥哥嫂子的養(yǎng)育之恩，他要用自己的工資供侄子侄女上學(xué)。

剛開始張萬貴每個月都回來一兩次，后來回來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他說從市里坐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回鄉(xiāng)下的車，這一路顛簸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張萬有說沒啥事就不要回來了，反正家里一切都很好，也免得跑來跑去把錢都花在路費(fèi)上了。

有了哥哥嫂子的理解寬容，張萬貴也就心安理得了，回來的次數(shù)更少了。假期里他說有工作安排，張萬有說年輕人要以事業(yè)為重，回不來就不要回來了。于是，他到了臨近春節(jié)才回來。

張萬貴工作的第三年暑假，張萬有正好被派去去市里出公差?？紤]到他自己做飯吃，就順便給他帶去了家里曬的干饃饃，還有咸菜和炒熟的豬肉。當(dāng)時快要到晚飯時候了，哥哥去的時候他好像正在整理東西，衣服襪子堆了大半個床。這是學(xué)校給的一間十幾平米的單身宿舍，作為臥室客廳兼廚房，衛(wèi)生間就是學(xué)校操場邊上公共廁所。

看到哥哥來了，張萬貴非常高興，趕快給哥哥倒了一杯水，問他咋到市里來了。張萬有說了自己被村里派公差的事，說家里也沒有啥可以帶的東西，就帶了一些干饃饃，咸菜和炒熟的豬肉。

“哥，你帶這些東西干啥，你看看學(xué)校里誰還吃干饃饃呢？你咋還是過去農(nóng)村的那一套！”張萬貴看到哥哥一股腦兒地掏出了一堆干饃饃，不由得脫口而出。

“你小時候最愛吃干饃饃了，這東西放不壞，平時來不及做飯吃，也可以壓壓饑。你嫂子說炒熟的豬肉能放好長時間，你炒菜的時候挖一勺子……”看到弟弟有些不耐煩，張萬有也不介意，耐心地說道。

“那是啥年代，現(xiàn)在是啥年代？你還以為啥都像在農(nóng)村一樣！”

“哦，我，哦……我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到市里來，啥也不懂……”張萬有鬧了個大紅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不知如何才好。他看了看時間，換了個話題說道：“你該做飯吃了吧？我給你做飯吧？”

“我有事要出去，現(xiàn)在不餓?！睆埲f貴聽了哥哥的話，說道。

“哦，原來你有事要出去啊，不耽誤你了。我就先走了，有空再來看你?！?/p>

“你這趟出公差多長時間？”

“一個星期吧。”

“我有空去找你吧，你來了我也不一定在?！?/p>

“……”張萬有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水，感覺到還有點(diǎn)太熱，用嘴吹了幾下，又放回到了三屜桌子上。

張萬貴很快就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把頭發(fā)梳理了一番，又給皮鞋重新打了油。一切收拾停當(dāng)，他看了哥哥一眼。張萬有很識趣地站起身來，他知道弟弟這是要出門了。

張萬貴推著自行車，哥倆邊說著話朝學(xué)校門口走去。學(xué)校大門一百米左右就是市區(qū)東大街，各自要去的地方正好是反方向，張萬貴說自己時間來不及了，沒辦法送哥哥回他的住處。張萬有說你就忙去吧，我自己走路回去，也正好看看風(fēng)景。

張萬有剛走出幾步路，突然想起弟弟沒有把干饃饃和肉放起來。于是他回過頭大聲喊道：晚上回去把干饃饃放起來，別讓老鼠給禍害了。不知道張萬貴是否聽到，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兩條腿使勁蹬著自行車，由于車子速度太快，他敞開的衣服被風(fēng)吹起來，就像是要飄起來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張萬有事情比較多，也就沒有去兄弟那里，事情辦完就與其他人一起回來了，至始至終沒有見到兄弟去看他。對于這些，張萬有沒有放在心上，兄弟有事情忙，那說明單位領(lǐng)導(dǎo)器重他，領(lǐng)導(dǎo)器重就意味著他的未來大有希望。兄弟有了好的前程，做哥哥的高興還來不及呢。

轉(zhuǎn)眼間又到了春節(jié)，張萬貴是臘月二十三回來的。他帶來了幾條帶魚，十斤大米，這在當(dāng)時都是稀缺貨，一般人家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得上。他還買了鞭炮，給侄子侄女買了柿餅和水果糖，給哥哥買了一頂黃色軍帽和黃滌卡上衣，給嫂子買了一條毛圍巾和擦臉油。

張萬貴回家過春節(jié)，給家里平添了幾多喜慶的氣氛。那時候的農(nóng)村，家里有在外工作的人，是一件非常榮光的事情。尤其是這對從小父母雙亡的難兄難弟，他們能這樣和睦相處，讓多少人嘖嘖贊嘆羨慕不已。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哥倆邊喝酒邊談喧著，有了酒助興，平時說話不多的張萬有也成了話癆。哥倆一個說鄉(xiāng)下的家長里短，一個講城里的奇聞趣事，兩個孩子手托著下巴被吸引得毫無睡意。大嫂李香蘭笑意盈盈地看著弟兄倆談天說地，對小叔子講的城里的新鮮事格外地感興趣。

“他二叔，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該考慮成家的時候了?！币恢睕]有說話的大嫂找了個時機(jī)，插了一句話，說道，“有合適的就談一個，眼光不要太高了，只要會過日子就行，咱家的條件就這樣。雖然說時代不同了，也要講究個門當(dāng)戶對……”

“啥叫門當(dāng)戶對？我兄弟好不容易從農(nóng)村走出去，難道說再回到農(nóng)村，找一個農(nóng)村姑娘才算是門當(dāng)戶對？”張萬有聽了媳婦的話，立馬懟了過去，他打了個酒嗝，轉(zhuǎn)頭對張萬貴說道，“兄弟，別怕什么城里姑娘，領(lǐng)導(dǎo)家的千金！啥事有哥哥給你頂著呢。哎？我到忘了問你，我去看你那一回，是不是去約會了？”

“沒……沒有，我那次是真的有事?！睆埲f貴聽了哥哥的話，一下子臉紅了，吞吞吐吐地說道。

“看你這表情，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談女朋友了？”李香蘭看到小叔子臉上起了紅暈，追問了一句。

“有，倒是有一個，也才剛剛開始交往。”

“真的？哈哈，來，喝一杯，祝賀兄弟！喝完這杯酒好好給我說說，到底是咋回事?！睆埲f有一聽立馬興奮了起來，率先端起酒杯喝了個杯底朝天。

張萬貴抿了一小口酒，給哥哥嫂子說起了自己的戀愛經(jīng)過。原來他現(xiàn)在的對象是教育局領(lǐng)導(dǎo)給介紹的，女方是五金公司職工，她的父親是商業(yè)局副局長。他去過女方家里，她父母對張萬貴各方面都很滿意，尤其是滿意他再沒有其他負(fù)擔(dān)。

“好好，很好！啥時候來看家呢？”

“我提過這事，她說將來又不在這里生活，沒啥看的必要?！?/p>

“說得也是！我這家也真沒啥看頭?！甭犃说艿艿脑?，張萬有說道。稍停了一下，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么雙方家長總要見面吧？”

“他爸說……說既然我們爹媽都不在了，就沒有啥家長見面的必要了……”張萬貴越說聲音越小了。

“哦……”

張萬貴說完話，屋子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誰都沒有說話，幾個人臉色都顯得不太自然。兩個孩子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李香蘭趕緊把他們叫起來去尿尿，安頓到了炕上。

“這樣也行，你和他們家商量著來吧，做哥嫂的沒啥意見?！崩钕闾m安頓好孩子，從炕上跳下來，習(xí)慣性地拍打著雙手，說道。她一句話一下子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你嫂子說的對，你們商量著來就行了。需要我們做啥，你就盡管說，我們盡力而為?！睆埲f有接著媳婦的話說道。

“行呢。其實(shí)也沒啥需要的，房子是單位的一套三的平房。就是到時候做家具，還有買三金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房子的問題解決了，其他的就好說?！睆埲f有一聽這話，松了一口氣，“至于家具的事，過完春節(jié)，我把房前屋后夠材料的樹都給伐了，趕頭秋天就能用了?！?/p>

……

出了正月張萬有就把能做材料的樹都給伐了，剝了樹皮放在陰涼處晾著。夏收前他抽時間拉到木材加工廠，按做家具的要求剖成了板子。放了暑假張萬貴回來了一次，他說婚期訂到了十月一日，要在開學(xué)前把家具都做好。他根據(jù)新房的情況，和對象商量了一下，需要做一張雙人床，大衣柜，寫字臺，櫥柜還要幾把椅子。交代完這一切他就走了，說是沒時間幫哥哥收麥子，有好多事等著他去干呢。

種莊稼就是和季節(jié)賽跑的事情，即使是這樣，張萬有還是把兄弟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他請了木匠在家做家具，反正都是十里八鄉(xiāng)知根知底的人，只要管好一天三頓飯，木匠自然就按照要求去做了，用不著給他打下手。

八月底開學(xué)前，張萬貴又回來了一次，他對木匠又提出了一些要求。他說對象要求趕九月初把房子粉刷好，九月中旬家具到位，新房的鋪鋪蓋蓋，鍋碗瓢盆都要準(zhǔn)備齊全。

張萬有一聽兄弟這么一說，頓時為難了，眼看著麥子堆在場上還沒有脫粒，幾畝地的秋田還要趕著種呢。最后他和張萬貴商量，粉刷房子的事他自己請人去干，買鍋碗瓢盆和布置新房的錢也給他，讓他們倆自己照料一下，家里實(shí)在脫不開身。

張萬貴也理解哥哥嫂子的難處，說就按哥哥說的辦。他又提出來關(guān)于給對象買三金的事，說是大概需要兩千多塊錢。張萬有一聽這話，看著兄弟想說點(diǎn)啥，最終沒有說出來。他拿出了一千塊錢給兄弟，讓他回去先粉刷房子，買鍋碗瓢盆。至于買三金的錢，等他過幾天把小麥賣了再湊一下，實(shí)在不行再去信用社貸點(diǎn)款也行。

由于木板是現(xiàn)成的，做家具的師傅省事多了，十多天時間就把幾樣家具做好了，接下來就是油漆工的事了。場上的麥子也收完了，留下一年的吃糧，交完了公糧，又賣了一些議價糧。這樣算下來才不到兩千塊錢，給兄弟媳婦買三金還差將近一千塊呢，這一下可把張萬有給難住了。沒辦法！再難也要把兄弟的婚事給辦了。

大嫂李香蘭這頭也沒閑著，她早就準(zhǔn)備好了做被子的新里新面，還有頭年的新棉花。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又請了其他人來幫忙，按老講究都是一些兒女雙全的，身體沒毛病的婦女。四床新被褥，枕頭，毛毯，床單，新娘子穿的衣服，這些都趕在九月初準(zhǔn)備就緒了。

九月十二號一大早，張萬有請了同族的兩位弟兄，趕著三掛馬車，裝著做好的家具和床上用品出發(fā)了。他們要走二十多公里路去縣城，然后再走五十多公里去市里。好在過了鄉(xiāng)政府就成了柏油馬路，速度能加快一點(diǎn)。即使這樣，算起來單程也要四個多小時的時間。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縣城也沒下館子吃飯，只在路邊的樹蔭下休息了一會，吃了西瓜和家里帶來的饃饃。好在都是自家兄弟，都知道他為了兄弟的事已經(jīng)是精疲力盡了，沒人去挑三揀四。到了市里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diǎn)，由于當(dāng)時學(xué)生都沒有放學(xué)，領(lǐng)導(dǎo)說五點(diǎn)半才允許馬車進(jìn)校門。

六點(diǎn)鐘他們才在張萬貴的引導(dǎo)下走進(jìn)校門，學(xué)校東側(cè)有兩排平房，都是一室一廳帶廚房的小套間。幾個人把家俱抬到屋里，擺放到各自的位置上，小屋里一下子有了生氣。

一切收拾停當(dāng)，他們來到了張萬貴現(xiàn)在住的單身宿舍，張萬貴早就買好了饃饃，又炒了兩個菜，算是解決了一頓晚飯。他沒有和大家一起吃，說是等一會去女朋友家吃晚飯呢。

大家剛放下碗筷，就聽到外面有人喊張萬貴，他應(yīng)了一聲，又對張萬有說“我對象來了，我去叫她進(jìn)來見見面?！闭f完就走了。

幾個人一聽他說讓對象和大家見見面，一個個還真的有點(diǎn)緊張，這個弟媳婦可是城里人??！于是：他抹抹嘴，生怕有飯菜沾在嘴唇上，你拍拍身上，生怕有灰塵讓人家笑話。

只聽得兩個人在外面小聲嘀咕著啥，過了一會兒，只有張萬貴一個人進(jìn)來了。“對象說她還有事，就不進(jìn)來了，她來就是想看看新做的家俱?！睆埲f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哥，你們先坐一會，我陪她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了。”

“不用了，我們也該走了。免得那不懂事的牲口在校園里撒尿拉屎，惹得人家說閑話?！睆埲f有邊說著話，率先起身朝外面走去。

其他兩個弟兄一看張萬有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趕忙起身追了上去。他們這樣決絕地說走就走，讓張萬貴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明顯感覺到哥哥有些不高興。

張萬有三人突然走出屋門，給站在門外朝里張望的張萬貴對象，來了個措手不及。她趕忙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只腳尖踢著地上露出的半截磚塊，分明在掩飾著自己的尷尬樣子。

張萬有放慢了腳步，端詳了一眼未來的弟媳婦。那是一位身高一米六左右，身材苗條的姑娘。皮膚白皙，梳著馬尾辮，看起來很靦腆的樣子?！凹热凰辉敢夂妥约捍蛘彰妫蔷脱b作沒看見吧。”張萬有這樣想著，趕了馬車朝校門口走去。

張萬貴急匆匆小跑著追出校門，“哥哥”地叫著跑到了馬車跟前。這時候張萬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錢遞給弟弟，說道：“這是買三金的錢，賣了麥子的錢不夠，我又去貸了一千元。應(yīng)該夠了吧？”

“夠了，我看再也沒有啥花銷了。下一步就是將來的酒席錢……”張萬貴趕忙從哥哥手中接過錢，一臉微笑的說。

“那不是還有到時候隨禮的錢嗎？”

“哦，我咋忘了這個……”張萬貴拍拍后腦勺，笑著說到。

“那好吧，有啥事你就及時言傳。我們還得趕快走，就這樣回去都到后半夜了?！?/p>

“那就這樣吧，路上注意安全！我這就陪對象看……”

張萬貴話還沒有說完，張萬有一甩鞭子“啪”地一聲響，馬兒像得到了沖鋒的號令，“嘚嘚嘚”地朝前走開了。

張萬貴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大張著嘴好久沒有合攏，他眼望著三掛馬車消失在巷道盡頭，心里頓時覺得似乎丟失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手中厚厚的一沓票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進(jìn)了校門……

美好的日子在人們的期盼中如期而至。張萬有夫妻二人是頭一天上午就來的，他們和張萬貴的幾個同事布置新房。大嫂李香蘭把新床上的鋪鋪蓋蓋都弄好了，她還是按照老規(guī)矩來的，可以說面面俱到。張萬有提前幾天就雇好了縣運(yùn)輸公司的班車，十一點(diǎn)鐘準(zhǔn)時到了酒店門口，來的都是自家親戚和相好的鄰居。

偌大的一個餐廳，可以坐下三十多桌客人。小舞臺上各種顏色形狀的拉花，把婚禮現(xiàn)場襯托得喜氣洋洋。正好是十一國慶假期，來的人特別多。從周圍的人聊天聽得出來，大多數(shù)都是張萬貴老丈人的同事和一些單位領(lǐng)導(dǎo)，還有一些是新娘子的同學(xué)和同事。

張萬貴老家的親朋總共來了三十多個人，加了幾張凳子正好可以坐三桌，都被安排到了最靠邊的角落里。對這樣的安排，老家的人心里有想法，可是在這大好的日子里只能私下里發(fā)發(fā)牢騷。

但是張萬貴的叔伯弟兄們咽不下這口氣，他們想不通，對張萬貴有養(yǎng)育之恩的大哥大嫂居然沒能坐在主桌上。張萬有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這幫弟兄給安撫下去，他說“坐不坐主桌有啥關(guān)系呢？只要兄弟的婚事能順順利利地辦好就行了?！?/p>

最讓老家人感到惱火的是，直到婚宴結(jié)束，新郎新娘都沒有來給大家敬酒。他們二人一直端著酒杯，周旋于女方親朋和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之間。從餐廳出來，大家都要求趕快返回，不愿意再逗留下去。張萬有一看這情況，也不好說什么，就讓大家先回去，他還要等著處理后續(xù)的事情。

其實(shí)多年來張萬有一直沒有對別人說過，實(shí)際情況是，那天他其實(shí)完全沒有必要留下來。留下來的結(jié)果，只是掏腰包結(jié)清了餐廳的賬，睡了一晚上十五元的小賓館。這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僅僅只是哥哥……

一直到了過春節(jié)的時候，張萬貴才帶著新婚妻子回了一趟老家，他們是坐商業(yè)局的吉普車回去的。張萬有一看兄弟小兩口來了，趕快動手洗菜做飯。弟媳婦極力阻擋，說是來的時候剛剛吃過飯，讓他們不要麻煩了。

大嫂子卻不愿意了，她說弟媳婦第一次上門，哪有冷水不沾牙的道理？吃不吃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俗話說長嫂如母，不能讓別人笑話了。說實(shí)話，遠(yuǎn)鄉(xiāng)的人也沒有啥好吃的，無非就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膸妆P肉，新鮮蔬菜也只有菜窖里放著的兩捆蒜苗。

新嬸嬸給侄兒侄女給了壓歲錢，上五年級的侄子給了十元，上二年級的侄女給了五元。兩個孩子很有禮貌，趕緊給嬸嬸鞠躬致謝。一波又一波的親鄰們來了又走，說是來串門子，其實(shí)都是為了一睹城里媳婦的芳容。

張萬貴好幾次無視媳婦的暗示，他也想多在老家呆一會。后來實(shí)在無法忍受媳婦哀怨的目光，就說司機(jī)回去還有事情，不能耽誤太長時間。既然他這樣說了，張萬有也就不好再說什么，趕緊把春節(jié)前宰好的兩只雞還有一只豬后腿給弟弟帶上。大嫂子拿了兩百塊錢給弟媳婦兜里塞，弟媳婦說啥都不要，最后說這是一個老規(guī)矩，她才接受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最讓張萬有忘不了的是那次給弟弟家送桃子的事……

張萬有在自家屋后的地里植了一個小果園，在他的精心栽培下不幾年就碩果累累了。那一次他去縣城賣桃子，不一會就把幾筐桃子批發(fā)完了。當(dāng)時正是星期天，他特意留下了一提筐，想著給弟弟送去。

他到弟弟家時候，只有弟媳婦一個人在家。弟媳婦一開門看到他提著一筐桃子，驚奇地說道：“喲，大老遠(yuǎn)的跑到市里賣桃子來了？”

“不是，我的桃子都批發(fā)完了。這是我特意給你們留下的，來，趕快嘗嘗吧?！睆埲f有熱情地說道。

“你看看，把你麻煩的！這大街上的桃子三毛錢一斤，小商小販到處都在吆喝著賣呢。再不要給我們送了，留著你多賣幾個錢供娃娃上學(xué)吧。”

“……”張萬有一下子不知說啥才好了，他趕忙轉(zhuǎn)換了話題，“萬貴呢，忙啥去了？”

“他啊，一早就出去了，誰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呢！”

“哦……那就這樣吧，我就先回去了?！闭f完他起身往門口走去。

“哎，大哥，你也不容易，趕緊把桃子拿走，我要是想吃，自己會去買的。”

“沒事的，不值幾個錢，放著你們吃吧?！?/p>

“我讓你提你就提上，我也知道這東西值不了幾個錢。農(nóng)民種點(diǎn)東西不容易……”

“好吧，別說了?！睆埲f有打斷了弟媳婦的話，提著一筐桃子逃也似的出了門。

來到街道口，他提著一筐桃子，心里感到十分委屈。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個穿得光鮮亮麗，再看看自己，與這周圍的人差距太大了。

“賣桃子了，賣桃子了，一筐五元，連筐一起賣了?！睆埲f有好心好意來送桃子，卻被弟媳婦羞辱了一頓。有心把桃子倒進(jìn)垃圾斗里，覺得有些可惜，干脆賤賣了吧。于是，他大聲吆喝著。這一吆喝，一下子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都以為他腦袋有毛病……

本來從那次以后就發(fā)誓，再也不給弟弟家送東西了?？墒钦l讓自己就那么賤呢！說來都怪自家媳婦，正好村里通了直達(dá)市里的班車，她說今年的新麥子磨的面粉，正好給弟弟家送去一袋。有了上次的教訓(xùn)，他說啥都不愿意去，媳婦反而說他小心眼。沒辦法，誰讓自己是哥哥呢？

那天他從車站下來，花了三塊錢坐了一輛腳踏三輪車來到學(xué)校。門房說啥都不讓三輪車進(jìn)校門，沒辦法他只有自己把面粉扛進(jìn)去。還好，他去的時候弟弟正好在家。哥倆好久不見面了，難得一聚，一起吃了一頓飯，喝了幾杯酒。眼看著下一班車發(fā)車時間快到了，他提出要回去。

哪知弟媳婦一閃身擋在了門口：“大哥，這是二十塊錢，你拿著吧。以后不要再給我們送東西了，張萬貴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你就不要讓他再背心理負(fù)擔(dān)了！”

“我給你們送東西，有啥心理負(fù)擔(dān)呢？我要是拿了你的錢，我這老臉往哪里擱呢！”

“哥……你就拿著吧……你看……”

“好吧，”張萬有一看弟弟唯唯諾諾的樣子，一把從弟媳手里拿過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想起這些，張萬有心里發(fā)潮，眼睛有了濕漉漉的感覺……

弟弟結(jié)婚以后幾乎沒有回過老家，只是偶爾在清明節(jié)才能回來一次。自從弟媳單位改制下崗以后，回來的次數(shù)才多了起來。這一次突然回來有啥事呢？去年聽人說弟弟的丫頭離婚了，那孩子都已經(jīng)離過三次婚了，啥時候是個頭呢！弟弟的兒子賭博成癮，聽說日子過的也很艱難……唉！人啊，哪個階段有哪個階段的煩惱。

回去吧，他這一趟回來肯定有事。誰讓我是他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