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
冬嬸嫁來村里那天，我們早早圍堵在了村口，大家都盼著早點(diǎn)看到車頭有兩朵大紅花的婚車。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yàn)，我們只要攔著路扒在車窗上不停地喊“ 嬸嬸，嬸嬸”，車?yán)锏男履锿崎_窗一揚(yáng)手，便飛灑出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趁我們一窩蜂去搶時，挪出的位置剛好讓婚車過去。
我最喜歡吃淺綠色包裝紙的糖果，已在上小學(xué)的堂哥說那是青蘋果味，又酸又澀不吃也罷。他老故意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詞，顯得他多威風(fēng)似的。
那天一大早，我還在編頭發(fā)呢，三伯家的秋秋姐就來叫我了，說早點(diǎn)去占個好位置，免得被那些男孩搶了去。打小時候，我媽就愛給我編頭發(fā)和戴頭花，后來我爸媽到城里去開面館，一個月才能回來一趟，我只好自己編些奇奇怪怪的發(fā)式。
“拖拖拉拉的，回來再梳！去晚了可沒糖了！”被爺爺那么一兇，我頭發(fā)也扎不好了，還沒綁穩(wěn)就被秋秋拖著出了門。我可是要去見新娘子呢，頂著散亂的頭發(fā)，真難為情。
新娘都多漂亮呀，她們幾乎都是穿著紅色長裙，身上搭件白坎肩，繁復(fù)頭飾下的長發(fā)挽成發(fā)髻，腳上還穿著閃亮的漆皮高跟鞋——雖然進(jìn)大門前新娘的腳不能著地，說是不能把娘家的泥帶進(jìn)婆家，對婆家運(yùn)勢不好。
我真想看看嬸嬸是什么打扮，都說她是隔壁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女?？晌覀兊攘撕镁靡矝]看到婚車，半天才駛過去一輛拖拉機(jī)或者城鄉(xiāng)公交。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煩時，婚車終于緩緩駛來。我們跳著、喊著，一個勁兒跑向婚車，車子便慢慢悠悠停了下來。
車窗先是透開一條縫，然后慢慢全搖下來。這時我們看到一張白凈臉龐，妝容淡雅，衣物裝飾簡潔，一條紅色立領(lǐng)中山裙襯得脖頸修長潔白，笑起來時一雙大眼睛像彎彎的月牙兒。雖然她和別的新娘看起來不太一樣，不過一看就知道她就是新娘冬嬸了。
我們沖著車?yán)锖皨饗?，她羞澀地一笑，低下頭去車?yán)锼褜ぃ又Σ[瞇地沖我們招手。她沒有把糖果往外扔，而是逐個在我們每個人手心放了一大把。全是我們沒見過的糖果，連每一顆的包裝紙都格外漂亮。只是我們還來不及吃，又一溜煙跑去坤叔家。
坤叔是新郎，當(dāng)然還坐在婚車上，那天他特地借了一套西服，頭發(fā)上還抹了滑膩膩的頭油，梳洗打扮后變了個人似的。
我們?nèi)ニ议T口等著，就為了看他們拜堂。原本對我來說，那是極高興和充滿期待的一天?？僧?dāng)他們拜堂的時候，我的頭繩都被擠掉了，頭發(fā)還絞進(jìn)了后面人的衣服拉鏈里，怎么也扯不出來，實(shí)在痛苦極了。雖然冬嬸盡量別過臉去，不讓我難為情，可我還是難堪到恨不能鉆進(jìn)地縫里。
這時，婚禮的總司儀三伯一把將我拽出了人群，那一瞬間真是扯得我頭皮生疼，外面又是鞭炮又是鼓聲，他根本聽不見我叫喚。三伯把我拉到隔壁屋，跟我說秋秋吃糖卡住了喉嚨，要讓我去敬茶，還說到時紅包分我一半。
我邊走向廚房，邊捋頭發(fā)。薅下僅剩的一個頭繩，三兩下扎了個馬尾。待我們敬茶時，那婆婆剛說完“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之類的吉利話，另一個男孩早已拿到紅包出去了。嬸嬸小抿了一口茶水，把剩下的兩個紅包都給了我。
我喜出望外，拽緊紅包轉(zhuǎn)身跑回家，爺爺知道我去敬了茶，還拿回兩塊錢的紅包，直夸我聰明能干，讓我快去吃酒席。我把錢壓在棉絮下面，飛快跑去坤叔家。
開席沒多久，坤叔帶著嬸嬸下來了。坤叔端著一盤散煙，嬸嬸端著一盆瓜子糖果。嬸嬸換上一件粉色長旗袍，看起來越發(fā)美麗動人。我問秋秋喜不喜歡這個嬸嬸，秋秋說肯定喜歡啊，嬸嬸又漂亮又大方。我聽了竟有些泄氣，都喜歡嬸嬸，那就是說嬸嬸對誰都好咯，還以為只有我更喜歡嬸嬸呢。
嬸嬸終于走到我們這桌，一群孩子吵著要糖，她也不吝嗇，盡量抓滿一大把。到我這里時，我仿佛看到她特地多抓了些糖果給我，暗自得意，嬸嬸果然是更喜歡我的。懷揣著這個快樂秘密，我飛快地吃完了一大碗飯菜，帶著巨大的歡喜和小伙伴們們?nèi)ネ嫣孔恿恕?/p>
婆娘
老家有個順口溜，“一天新娘，二天婆娘”，嬸嬸的生活從結(jié)婚第二天就發(fā)生了改變。
按照婚禮習(xí)俗，第二天一大早得吃福筵。福筵主要是做給鄉(xiāng)親們吃的，感謝鄉(xiāng)親為婚禮事宜勞神費(fèi)力。那天新媳婦要早起協(xié)助廚房幫工，盡可能地招呼好鄰里和親戚，也是各家媳婦彰顯賢惠的比拼場，當(dāng)然更多是考驗(yàn)這家新媳婦是否能干會事。
天才剛亮，我就被爺爺叫醒，拖著我去坤叔家吃面。我仍困著，無精打采地坐在那直打瞌睡。
但看見伯母和嬸嬸們都在坤叔家忙著打湯，盛面，加開胃小菜。那天冬嬸換了件藍(lán)紫色開襟衫和一條深藍(lán)色喇叭褲，腳上是一雙黑紅相間的布鞋。她不停招呼客人，忙著端面收碗，看起來與別的嬸嬸們無異了。坤叔也脫下西服，換上了一套平時做農(nóng)活時穿的衣服，笑嘻嘻地站在院子里，給前來的客人端茶遞煙。
只聽“哐當(dāng)”一聲，清晨的鄉(xiāng)村瞬間一片死寂，接著是二伯母的大嗓門尖利地劃過長空：“哎呦呦，要把我燙死了呦！”
我望過去，冬嬸一邊拿抹布手忙腳亂地擦拭著二伯母身上的面湯，一邊直點(diǎn)頭道歉。
二伯母不依不饒，引來了她和冬嬸共同的婆婆——三奶奶氣急敗壞地擠過來?！按笄逶缯f什么死不死的！”三奶奶斥責(zé)道，“一點(diǎn)吉利話不會說?！?/p>
“媽，您看看我這手，都燙得豬蹄一樣了。還說今兒給小兒子做雙布鞋呢，看樣子是做不成了。弟妹也真是不小心。”
二伯母已為家族生了兩個兒子，深得老人家歡心，平時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給老二家送去，連閨女給她的零用錢也都給老二家貼補(bǔ)家用了。在三奶奶眼里，開枝散葉就是要男丁興旺。哪怕三奶奶的大兒子膝下一兒一女，但長孫體弱，長媳內(nèi)斂不會說話，所以能生會說的二伯母一直深得三奶奶歡心。
坤叔是她的小兒子，冬嬸進(jìn)了家門，三奶奶和二伯母就想著要給新媳婦一個下馬威，兩人都黑著臉。
冬嬸見勢，低頭小聲地說：“對不起嫂嫂，我真不是故意的，以為你端穩(wěn)了?！?/p>
三奶奶滿眼嫌棄地看了冬嬸一眼，接著尖聲尖氣地喊了一聲：“坤子，把你媳婦帶走，別擱這添亂?！?/p>
坤叔躡手躡腳地從人群中出來，拽了拽冬嬸的衣角，冬嬸睜紅著眼眶憋著淚望著他，咬著下唇不甘心地被坤叔拉走了。
這是她新婚的第一天早晨，天灰蒙蒙的，她的心也灰蒙蒙的。
他們上樓去后，二伯母才大聲笑了起來：“呔，大小姐么，沒做過事的！哪像咱們，天天起早貪晚沒一刻消停?？龋胰ヂ愤呎尹c(diǎn)薄荷葉來擦擦，吃完還得和娃他爹去田里干活呢?！?/p>
這場小小的風(fēng)波，碾碎了冬嬸對婚姻和家庭的向往。當(dāng)坤叔被叫下去吃酒后，聽著外面嘻嘻哈哈的話語聲，委屈涌上了冬嬸的心頭，她在房間里抽抽搭搭地哭了一場。
結(jié)婚第三天，冬嬸按規(guī)矩回門去。她走時嘴角帶著笑意，如同嫁來那天一般。不知為何，冬嬸給了我一種錯覺，似乎她走了就不會再回來，她要走回她的快樂時光里去了，而發(fā)生的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夢。
然而晚飯的時候冬嬸和坤叔一起回來了，冬嬸的臉上沒有一點(diǎn)表情，他們之間也沒有說話。我叫他們時，他們只是稍微應(yīng)了一聲，兩人周圍好像流淌著一種無言的憂愁。
冬嬸回門背回來一大背簍的肉食和土雞蛋，三奶奶卻把幾十個雞蛋全拿去了二伯母家：“孩子們正長個兒，得多吃點(diǎn)?！?/p>
冬嬸對此完全不知情，那天準(zhǔn)備去廚房煮雞蛋吃，一看柜子里的雞蛋沒了，問：“蛋呢？”三奶奶坐在灶前，眼皮也沒抬一下，說：“給老二家了，人家屋里倆娃呢?！?/p>
“憑什么把我的雞蛋拿去，我媽起早貪黑養(yǎng)雞，攢了兩個月的蛋，自己沒舍得吃！這倒好，手伸到我這來了，趕緊給我拿回來?！倍瑡鸾z毫不讓。
大奶奶先是咻地起身，然后叉著腰嚷嚷起來：“讓大家來評評理，你這肚子有什么動靜，人家有倆兒子要養(yǎng)活，小孩子吃你點(diǎn)雞蛋你還不樂意，呸！雞蛋里能蹦出兒子來嗎？”
三奶奶又轉(zhuǎn)過身去指著冬嬸對坤叔說：“看看，你娶回來個什么是非東西！娶壞一門親，毀掉三代人，可等著瞧吧！”
坤叔呆坐在椅子上，抽著卷煙，小聲地說：“消消氣，消消氣?！币膊恢赖降资菍θ棠踢€是對冬嬸說的。
冬嬸沖三奶奶說：“行，跟你講理是對牛彈琴。你不去拿，我去！”她頭也沒梳，穿著拖鞋直奔二十米開外的二伯家。三奶奶踮著小腳也跟了過去，手里還拿著那把燒柴火用的火鉗。
去時二伯母家正在吃早飯，剛巧一個孩子的碗上堆著一個荷包蛋，冬嬸紅著眼睛看著那圓胖的雞蛋說：“把我的雞蛋還我。”
二伯母一看冬嬸的架勢，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三奶奶氣喘吁吁地趕了來：“老二啊，這女人蠻不講理，給小孩子的東西都要搶回去！”
冬嬸徑直走向廚房，從碗筷柜子里翻找出那包雞蛋來：“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到底誰搶誰的！”
見雞蛋要被拿走，二伯母一下?lián)湎蚨瑡?，扯住袋子不放：“雞蛋是媽給我的，你憑什么搶我的！”
三奶奶也去幫二伯母搶雞蛋：“是我拿給老二的怎么啦？我屋子里的東西都是我的，屋子是我的，兒子是我的，雞蛋也是我的。有本事你從我這把老骨頭身上踩過去，我死了，才輪得到你頭上?！?/p>
拉扯間袋子破了，雞蛋啪啪地掉到地上，碎成一地蛋液，三個女人都愣了。
冬嬸咬牙切齒地說：“哼！這事沒完！”接著從兩人中間擠了過去，還不忘踢了幾腳地上的蛋殼。
三奶奶和二伯母顯然沒想到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冬嬸，竟會做出這么一番舉動，看著冬嬸揚(yáng)長而去的背影，兩人恨得牙癢癢。三奶奶望著好好的雞蛋沒了，直喊著：“作孽啊，殺千刀的三媳婦要把我氣死才甘心吶。”
?煩惱
在冬嬸看來，她好不容易打了個半勝仗。人也變得精神了起來，天天哼著小曲，心情格外舒暢。有時候還會跟我和秋秋一起玩踢毽子和跳房子，她還教我們編各種好看的彩繩，戴在手上特別漂亮。
我喜歡冬嬸，只是不明白冬嬸怎么會嫁給坤叔。坤叔平時悶不吭聲，很少和我們說話，更不逗我們這些孩子玩。說起來，坤叔做過的唯一一件讓孩子們高興的事情，就是娶了冬嬸回來。
不過，這也成為三奶奶心中的災(zāi)難。
自那次雞蛋事件之后，三奶奶心里一直慪氣。她以為這個大家庭所有東西都是她的，是她熬了幾十年才換來的。尤其兩年前三爺爺死了，再沒人敢說她一句不是。三奶奶以為她控制了一畝三分地就拿捏好了一切，誰曾想新入門的媳婦，硬是讓她心里憋著一口氣。
摔雞蛋后第二天，冬嬸來我家買了三十個雞蛋，每天早上都煮雞蛋吃，給坤叔和三奶奶也各煮一個。三奶奶舍不得，故意賭氣不吃，最后還是被冬嬸給吃掉了。三奶奶本來就在置氣，想到冬嬸一個早上吃掉兩個雞蛋，心里更氣，自己那倆寶貝孫子都一周才能吃一次雞蛋呢。
三奶奶病倒了。先是哎呦哎呦地在家里哼哼，說自己頭疼身子疼，手腳都沒力氣。
坤叔說不吃飯哪來的力氣。端了飯菜過去，她還是什么都不吃。連著幾天不吃東西，這在鄉(xiāng)里幾乎被默認(rèn)將不久于人世。
三奶奶病重的消息很快傳開，二伯母去了幾趟之后，添油加醋地把病情說得格外嚴(yán)重，搞得鄰里都扔下手上的農(nóng)活趕了去，像是去見三奶奶最后一面。爺爺帶著我也去了，他還特地拿去了二十個土雞蛋。
只見三奶奶躺在一米見寬的小床上，有氣無力地各種抱怨，說她家媳婦連雞蛋都不讓她碰，以后日子可怎么過。越是有人聽她抱怨，她越是說得起勁，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唾沫橫飛，過了會兒才想起自己是病人似的，又哎呦哎呦地哼哼起來。
冬嬸就在堂屋里鞋墊喝茶，這些話她聽了無數(shù)回了，她什么都不說，手上的針線片刻不停地飛上飛下。待我們出門時，她叫住我爺爺：“叔，您家下次再有雞蛋都賣給我罷！城里什么價我給什么價，免得您再背到街上去。我不愛吃肉食，打小就愛吃點(diǎn)雞蛋?！睜敔敻吲d地應(yīng)了，冬嬸也高興地謝過爺爺，然后沖我眨眨眼，問我要不要在她家玩一會兒。
那是我第一次獨(dú)自在冬嬸家玩，她把我叫去樓上。那是她的臥室，也就是她和坤叔的新房，我還是敬茶時候去過的，當(dāng)時房間到處都是陪嫁物品。這回都收拾好了，床是床，箱子是箱子，東西雖多但是一點(diǎn)也不亂。
冬嬸讓我坐在板凳上，費(fèi)勁地從床下拖出個箱子來，一打開，里面滿滿當(dāng)當(dāng)全是書。我還沒在誰家看到過這么多書呢。冬嬸告訴我，書可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她指著箱子里的書問我喜歡哪本，我選了一個綠色封面的，她羞澀地一笑，說里面都是她摘抄的詩詞，清了清嗓子念了其中一首：“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p>
我聽不懂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好像不是我這個年齡該問和能懂的東西。我坐在椅子上，冬嬸開始給我編頭發(fā)，好久沒人給我編頭發(fā)了。我跟她說我媽以前常給我編頭發(fā)。冬嬸愣了下，說她也想有個女兒，好給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說，不過還是男孩好，少受苦。
冬嬸問我長大后想去哪兒，我說，哪也不想去，就在家。
她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女孩子長大了是沒有家的，只有婆家和娘家。婆家不愛，娘家不留的，連個說話的去處都沒有，真正是個孤單。你沒長大，自然沒有煩惱?！?/p>
我有煩惱，但是好像沒法和她說，總覺得和她的煩惱比起來是那么不值一提，可是我也不知道她的煩惱到底是什么。就像她是長大后的我，我是小時候的她，我們互相體諒，但終究隔著一長段時光。
時光能改變很多東西，甚至讓很多事情產(chǎn)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有了
三奶奶被氣病之后，躺了整整一周，請醫(yī)生去家里看了也沒轍。坤叔嘆了口氣問：“娘嘞，您到底要怎么樣才肯好??？”三奶奶扯了扯枕頭，又把被子掖了掖說：“誰都不依我，我活著有什么意思，我還是死了罷，我死了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苯又銌鑶柩恃实乜奁饋?，哭得要背過氣似的。
坤叔知道三奶奶是在生氣，旁人說是被冬嬸氣的，都拐彎抹角地說坤叔怕老婆。坤叔兩頭難，最后他想，自己的媽不能不管，如果真被氣死了，那他會被雷劈的。但是老婆不一樣，以后的日子長著呢。
坤叔就是用這話去和冬嬸談判的。不知為什么，當(dāng)時冬嬸被他說話時的慫樣逗樂了，她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有時竟懦弱得有些可愛。
坤叔看她笑著沒說話，又壯起膽子說：“媽疼老二，還不是因?yàn)樗疑藘蓚€兒子，咱也生，生一堆。我們年輕，就不信生不過他們?！闭f完就打打鬧鬧地把冬嬸撲倒在床。
可是事情發(fā)展并沒有像坤叔想的那么容易。
自從冬嬸那次聽了坤叔的話，跟三奶奶服了軟之后，三奶奶對她愈發(fā)變本加厲起來。冬嬸起晚了要被罵，菜咸了要被罵，甚至連她感冒做不了活也要被罵。反正她在家里做什么都是錯的。
開始冬嬸還時不時反抗一下，但沒像搶雞蛋的事情那么激烈。三奶奶哪是講道理的主，什么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實(shí)在沒詞了就往地上一滾，而且只要有人去勸架，她就要做出撞墻的架勢來。
最后，也許是被折磨得累了，許是真的沒轍了。冬嬸對三奶奶的撒潑也只是隨她去，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每次三奶奶找茬，村里的女人就一副叉腰看戲的樣子，冬嬸不想變成個潑婦。而當(dāng)她開始妥協(xié)，就只能一退再退，連想立足都難了。
何況單是懷孕這個事情，坤叔和冬嬸努力了整整兩年也沒一點(diǎn)動靜，這在當(dāng)時幾乎是件不饒恕的事情。村里在他們之后結(jié)婚的兩家都已經(jīng)懷上了二胎，坤叔更加硬氣不起來。三姑六婆催他，男人打趣嘲諷他，他在家一點(diǎn)地位也沒有，似乎再沒開過口，任誰說什么他也只愣愣地聽著。
從冬嬸進(jìn)門第一天，就因?yàn)闆]有生養(yǎng)而受盡三奶奶的刁難。三奶奶不給她一個好臉色，也不想給她一口好飯吃。
眼看著冬嬸日漸消瘦，臉上也沒什么血色，有好心的婆婆就跟她說買些蛋補(bǔ)補(bǔ)身子。冬嬸只來我家買了兩回，她悄悄跟我說，買去也都被三奶奶拿到二伯母家了，不能白湊合了她們。
何況三奶奶每天拐著彎地罵她，說世上最沒用的就是不會下蛋的雞。
二伯母家的大兒子和我堂哥玩得好，天天跟堂哥學(xué)二伯母和三奶奶是怎么說冬嬸壞話的，兩人時不時學(xué)一段，然后捧腹大笑起來。我和秋秋再也不跟他們一起玩了。
在我們開始上小學(xué)的那個秋天，冬嬸終于懷孕了。據(jù)說那天，她做完農(nóng)活回去，三奶奶給她留的只有一碗咸菜和半碗冷飯，她扒拉著吃了兩口就開始扭過身子嘔吐起來。三奶奶在剝豆角，看到冬嬸那樣子，一股無名火就起來了：“有得吃就不錯了，挑三揀四的，呸！真當(dāng)自己是大小姐?！?/p>
坤叔在屋子外磨鐮刀，聽到兩人又吵起來了，慢慢往屋里走去，只見三奶奶用食指指著冬嬸，一遍遍重復(fù)那些罵人的話，罵一句，就往前跺一次腳：“掃把星，吃白食，我呸！”。
冬嬸又急又氣，放下碗筷，蹲到泔水桶邊，再次哇哇地干嘔起來。坤叔給她拍著背，嘔了好一陣，她啥也沒吐出來。最后她漠然地起身，回房去歇著了。過了好久三奶奶還在樓下罵她，靠著自家堂屋門框嗑瓜子，罵幾句就吐出一個瓜子殼來。
冬嬸連著幾天吃什么吐什么，開始都以為她吃多了東西沒消化，用老法子喝了好幾碗醋也不見好。經(jīng)旁人提醒，坤叔和三奶奶才意識到冬嬸可能是懷孕了。坤叔心里算算日子，心想著八九不離十。他高興得手足無措，背著手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念叨著：“有了，咳，可算是有了?！倍瑡痣m沒表現(xiàn)出莫大的歡喜，眼角卻是帶著笑的。
冬嬸的肚子很快大起來，這時二伯母又說：“哎呦呦，你這肚子和我懷孩子的時候可不一樣啊，你這肚子這么圓，我懷兩個兒子時肚子都是尖尖的?！毖韵轮馐钦f冬嬸肚子里懷的是女孩。
二伯母又添油加醋地向三奶奶灌輸了冬嬸就是懷的女兒這一想法，本來三奶奶來我家買了三十個雞蛋，結(jié)果全拿去給了二伯母家。整個孕期，三奶奶再沒給冬嬸買過一個雞蛋，也沒給她做過一餐飯。
那段時間就坤叔一個人最樂呵，在他心里，老婆懷孕，就足以他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至于是生兒子還是女兒，怎么個生法，那是女人的事。想到這些，坤叔就喜不自禁，整個人變得活潑了起來。十天半月又到我家來買雞蛋。
三奶奶斜著眼看著這一切，也不好說什么，萬一是男孩呢？話不能說得太絕。何況在她看來，女人不孕是大逆不道，而女人懷孕生孩子，才跟吃飯拉屎一樣平常，沒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冬嬸并不管別人怎么說，還是和從前一樣。她有時候會開玩笑地問我們：“都說孩子看得準(zhǔn)，你們猜猜是弟弟還是妹妹？”我和秋秋早就商量好了，她說弟弟，我說妹妹。冬嬸聽后寵溺地捏著我的臉說：“你呀你呀。”??
到第二年春天，冬嬸的肚子已經(jīng)大得像塞了個枕頭一樣。她總是雙手扶著腰一搖一擺地走路，腳上趿拉著坤叔的舊棉鞋，她的腳已經(jīng)腫得沒法塞進(jìn)自己的鞋子了。冬嬸說，她自己根本起不來床，夜里想翻個身也跟要她的命一樣，又說當(dāng)女人真是命苦。
生孩子這么辛苦，為什么還要生呢？冬嬸只是笑笑不說話。
生養(yǎng)
實(shí)在難以想象，前一天下午冬嬸還跟我和秋秋一起去爬山呢，第二天下午我才放學(xué)回家，爺爺就跟我說：“你冬嬸生了?！?/p>
我把書包一撇就跑去了冬嬸家，原以為會有很多人，熱鬧得跟她結(jié)婚那天一樣?？墒撬依淅淝迩宓?，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我徑直上樓，往她房間跑，到門口才聽到她和坤叔兩個人講話的聲音。
“你別哭，對身體不好，我媽說話就是那樣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我推開門，怯怯地站在門口，坤叔扭頭看了我一眼，又對躺在床上的冬嬸說：“呀，你看，云兒來看你了。我去給你煮點(diǎn)吃的，這一天下來，你也餓壞了?！?/p>
從我旁邊經(jīng)過時，坤叔只笑了一笑，又落寞又疲憊，還有一點(diǎn)消沉。而躺在床上的冬嬸，則是格外的憔悴，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生氣了，她的頭發(fā)凌亂地散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也是慘白的。
“云兒，坐。”她說話時只有很輕的氣息，想必身體十分虛弱。
在她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嬰兒，臉只有一個手掌那么大，皺巴巴的皮膚又紫又粉，閉著眼睛在襁褓里靜靜睡著，只偶爾噘一下小嘴，真是又奇怪又可愛。
“還真讓你說對了，是妹妹?！倍瑡饐栁?，“你喜歡她嗎？”
我使勁兒地點(diǎn)頭，又生怕把眼淚給點(diǎn)了出來。怪自己烏鴉嘴，我知道，如果冬嬸生的是弟弟，那屋子就不會這么冷清，冬嬸也不會這么難過了。
冬嬸像是看出來我的心思似的，握住我的手說：“沒事，你知道我是第一喜歡女孩子的?！?/p>
我勉強(qiáng)沖冬嬸擠出個笑來：“嬸嬸，你快快養(yǎng)好身體，我們帶妹妹出去玩，給她扎漂亮的頭發(fā)，打扮得像洋娃娃?！?/p>
冬嬸聽著聽著就閉上眼睛，眼角流出一行淚來：“女孩好命苦?！蔽乙恢蔽罩氖郑瑳]再說話，直到坤叔端了一碗紅糖煮雞蛋來，我就借故先回去了。
剛出她家的門，我就哭了出來，邊跑邊哭。我很難過，卻說不出為什么難過。
從前村里人天天談?wù)摱瑡鹞闯錾暮⒆樱僧?dāng)孩子呱呱墜地之后，反而一片寂靜，一點(diǎn)聲兒也沒有了。好在冬嬸在坐月子，沒人去看她，她自然也聽不到村里人背后說的那些話。
爺爺特地囑咐我，那一個月盡量別去打擾冬嬸。還說坐月子得一個月躺在床上，不能吹風(fēng)，不能碰冷水，盡量什么也別做，身子才能恢復(fù)好。然而冬嬸生完孩子的第三天下午就出了門。
她先是在我家門口喚了一聲，我和爺爺迎聲出去，只見冬嬸戴著一頂帽子，裹得十分嚴(yán)實(shí)，她接著說：“叔，我買二十個雞蛋，以后半年的雞蛋我都要了?！?/p>
爺爺趕緊招呼冬嬸進(jìn)屋坐，一邊去拿雞蛋，一邊說：“坐著月子呢，跑出來干什么，坤子怎么不來？”
冬嬸嘆了口氣，說：“出去干活了，有了孩子開支大，剛好我哥那邊工地急要人，他一個月能回來一次?！?/p>
冬嬸接過雞蛋，拿出錢來給爺爺，爺爺說什么也不收，說：“這次算了，三十個雞蛋你先吃著，算是給你們大人孩子的一點(diǎn)心意。下回再給錢吧，要雞蛋就跟云兒說一聲?！?/p>
我?guī)投瑡鹆嘀u蛋，陪她一路走回去。別人要坐一個月的月子，冬嬸三天就坐完了。洗衣做飯，給孩子換尿布、洗澡、喂奶，所有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做的。鄉(xiāng)里燒柴火灶，每次做飯很麻煩，她就早上煮三餐的份量，中午和晚上用開水泡熱了就吃。
本來坤叔臨走前叫三奶奶照顧冬嬸的，坤叔走的第二天，三奶奶去二伯母家待了一天，說冬嬸的女兒茵茵白天晚上地哭，吵得她頭疼，沒睡過一個好覺。當(dāng)天晚上三奶奶就收拾了東西，說她小女兒要生了，她要過去照應(yīng)一段時間。
三奶奶的小女兒是前一年結(jié)婚的，過年回來時還沒說懷孕呢。
“騙人的把戲！”冬嬸說，“誰稀罕。”
冬嬸家就剩她們母女倆了。那天我媽回來了，我沒去找冬嬸，說起冬嬸和茵茵兩個人在家，我說不知道她們倆怕不怕。
媽媽說：“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女人有了孩子就什么都不怕了。連孩子都敢生，有什么好怕的。”頓了一會兒，她又說：“不過也是可憐人，本來家庭條件不錯的，出嫁時還是大操大辦的，只是嫁了人就成了娘家的外人了，娘家那邊什么都是留給她哥哥的。生孩子前后她媽媽也沒來照顧，是要幫她哥帶孩子呢，走不開。”
關(guān)于冬嬸娘家，她自己很少提起，但我隱約聽別人說起過，說冬嬸回門那天把福宴上打碎碗的事情說了一通，原以為爸媽會幫她出氣。誰知她媽媽反而說她一頓，說女人結(jié)了婚就是婆家人，婆家事莫要帶回娘家說，往后要自求多福。
冬嬸氣不過，她是在那天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被潑出去的水，晚飯都沒在娘家吃就走了。懷孕和生孩子的時候她娘家都沒人來，只托人送去一些吃食，也不再是什么肉和蛋了，就是一些米和面。
冬嬸只盼著她的女兒能快快長大，好讓她輕松一些。
博弈
坤叔出去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三奶奶似乎是得了口信，比坤叔早回兩天，假模假樣地給茵茵洗尿片、給冬嬸做飯，叫冬嬸就在床上躺著。
“我是走了幾天，原以為小閨女要生了，哪知一直沒發(fā)作。我放心不下你們母女，還不是就回來了。你要記得我的好，坤子明后天就回來了，過幾天的滿月酒我們把它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也好讓你娘家人放心?！?/p>
冬嬸總算是明白了，三奶奶所做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坤叔回家時曬黑了不少，他給冬嬸買了件花布衣裳，給茵茵買了個撥浪鼓，給三奶奶買了一點(diǎn)豆奶粉。回來后說他再不出去了，被三奶奶一頓臭罵：“不出去怎么養(yǎng)家，一畝三分地能刨出金子來？”
坤叔說不過，坐在屋門口悶著頭抽煙。
滿月酒那天，冬嬸娘家人第一次來了，冬嬸的爸爸媽媽和嫂嫂，帶著她的外甥和小外甥女一起來的。冬嬸的哥哥并沒有來。
“妹妹，你別生氣，你哥和坤子之間就是誤會。你哥不可能虧自己人的，他多拿的工錢是別人的那份，你看，我們帶來這些東西值好些錢呢。都是你哥的心意?！?/p>
冬嬸才知道為什么坤叔不愿意再去工地了，因?yàn)樗邕@個包工頭算賬時故意吞了手下工人的工錢，被坤叔給看出來，兩人爭執(zhí)發(fā)生了不快，坤叔這才賭氣回來。
坤叔還是說什么也不去工地。也許是想和三奶奶對著干，冬嬸反而支持坤叔說：“不去就不去，有手有腳就沒有餓死的。”
冬嬸家又熱鬧起來，好歹坤叔能幫她一把，茵茵越大越好帶，冬嬸也慢慢有了笑臉，人一天天變回以前一樣漂亮起來。只是落下了個腰疼的毛病，能站著絕不坐著，能躺著絕不站著，說是月子里整晚抱著茵茵哄睡，落下了這么個毛病。
?“誰沒生過孩子，就她事多！“三奶奶一點(diǎn)也不買賬，“我生五個兒女，哪一個不是剛生完第二天我就下地干活，就她金貴。要生個了兒子，尾巴不得翹天上去?！?/p>
冬嬸早就知道，三奶奶只會欺負(fù)老實(shí)人：“十年看婆，十年看媳，我懷孕坐月子你都不幫我一把，你老了死了也別想我搭一把手。你兒女多，以后就指望他們?nèi)??！?/p>
三奶奶被氣得直哭，索性把自己的東西搬去了屋旁的小偏屋子去。她種的瓜果蔬菜也不給冬嬸家一顆，甚至對那個自己本來不太器重的老大家也殷勤起來。那大伯和大伯母知道三奶奶的性格，一直對她避而遠(yuǎn)之，除了給三奶奶送點(diǎn)糧食和零用錢，平時和三奶奶很少往來。
“老大，你瘦了嘞，瘦得跟個鋼筋一樣，你多吃點(diǎn)飯菜，要吃什么盡管去我園子里摘?！比棠贪褜π鹤蛹业脑购?，以和大兒子、二兒子套近乎的方式報復(fù)起來。她預(yù)感到自己將被小兒子一家棄之門外，先發(fā)制人地拋棄了她的小兒子一家，以博得最初和最終的勝利。
意外
茵茵半歲的那天，冬嬸晚上夢到茵茵開口說話了，一直在念童謠：“快來快來數(shù)一數(shù)，24678?！?/p>
醒來時，娘家來人說冬嬸的哥哥在工地上出意外死了。那天他喝了點(diǎn)酒，還逞強(qiáng)爬上幾十米高的腳手架，邊爬邊在架子上用錘子敲打著唱歌，一個不穩(wěn)，直接摔到了石頭堆上，當(dāng)場就斷了氣。
聽到消息，冬嬸嚇得手心冰涼。她總覺得，坤叔堅決不去工地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他們逃過了一劫。再回想起晚上做的夢，冬嬸一拍腦門，趕緊把那幾個數(shù)字寫了下來，叫坤叔去城里買花圈禮炮時，順便去買幾張彩票，還囑咐一定得買有那幾個數(shù)字的。
坤叔只當(dāng)冬嬸嚇傻了，隨便買了張彩票就走了。買完花圈禮炮突然想起這事來，又怕回去了冬嬸罵他，只好折回去選了一組號碼最接近的。
守夜、安葬，兩人忙得幾天沒合眼。好不容易回到家，茵茵發(fā)燒，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冬嬸急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說了把茵茵帶去，你不讓帶，非要放在你媽那，她安的什么心你還不知道嗎？我茵茵要是有個什么閃失……”冬嬸哭了起來，跟著坤叔抱著孩子就往醫(yī)院跑。
茵茵在縣里醫(yī)院住了七天，醫(yī)生說孩子燒成肺炎了。其實(shí)坤叔和冬嬸倆人回娘家當(dāng)天，茵茵就病了。三奶奶也沒當(dāng)回事，以為就是小感冒：“感冒嘛，捂一捂發(fā)發(fā)汗就好了。”愣是給茵茵包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捂了好幾天，連包被都汗?jié)窳艘膊粨Q，孩子越捂越熱，光是哭鬧什么，也不吃，幾天下來瘦得皮包骨。
三奶奶還逢人便說：“狠心的娘，孩子想媽想得是白天晚上地哭，她也狠得下心。要把我這個當(dāng)奶奶的折磨死。幫老二家?guī)z孩子都沒這么累過。呸！掃把星！”
冬嬸回去后和三奶奶吵了一架，說要是孩子留下什么后遺癥，她和她沒完。
“我是嚇大的？七十歲的人了，被媳婦指著鼻子罵，我不活了唉！”不過這次沒人拉她，大家都見怪不怪的。
三奶奶臥床的幾天，她的大兒子也幾乎臥床不起，雖然之前就身子消瘦，不過從來沒有什么大毛病。誰知突然出現(xiàn)上吐下瀉，開始以為是中了什么毒，服用了一些自己泡的藥酒也不見好轉(zhuǎn)。大伯母想起前好一陣子大伯就老是喊頭痛沒力氣，面色也不好，想來想去，就怕是什么大毛病，趕緊找人把大伯送去醫(yī)院。
一套檢查下來，醫(yī)生說是尿毒癥，這無異于對大伯宣判了死刑。這個家庭根本無力承擔(dān)高昂的治療費(fèi)用，大伯家的女兒在鎮(zhèn)上飯館端盤子，兒子中學(xué)還沒畢業(yè)。
最后買了一些藥就回來了。三奶奶聽說后，從床上一躍而起，哭著喊著說：“早些天我就說老大瘦了，叫他多吃點(diǎn)飯，不聽老人言哇?！?/p>
村里人都去大伯家探望，有送米的，送肉的，送蛋的。爺爺送去一只土雞，他說大伯從前幫他干過活，去城里回來會幫他帶些油鹽，那大伯雖然不愛吭聲，但真正是個好人。
在悲哀中，坤叔抽了一桿又一桿煙，冬嬸話也少了很多，她和三奶奶間的怒火也仿佛因此而被稀釋。平時冬嬸和坤叔的大哥大嫂沒有太多交集，但比起那難纏的二嫂，大哥那一家人什么也沒做，就顯得格外的友善。
在冬嬸的細(xì)心照料下，茵茵一天天好起來了，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胖起來，冬嬸把茵茵抱在懷里不松手，想把那幾天離開對茵茵的遺憾都彌補(bǔ)起來。
終于有一天，冬嬸突然想起前些天買了彩票的事，叫坤叔趕緊去看看彩票是中了沒中？
坤叔騎著自行車去了城里，很快又回來了，在路上騎得踉踉蹌蹌的，一到家門口把車往旁邊一扔，沖屋里喊道：“媳婦，我那件迷彩服呢，你沒給我洗了吧？中了！中了！”
冬嬸把茵茵往床上一放：“中了？！”茵茵受到驚嚇，哇哇哭了起來。冬嬸一邊哄茵茵，一邊問：“中了多少？”
坤叔湊近她，做了個“噓”的動作，說：“小聲點(diǎn)，別讓別人聽見了?！比缓髢墒持附徊妫攘藗€手勢。
“一萬？”冬嬸翻了個白眼。
坤叔壓低聲音說：“十萬。”
接著他家就傳出冬嬸的一聲尖叫和一連串的歡笑：“咱們發(fā)財了，咱們發(fā)財了。彩票呢？”
坤叔說：“這不問你嗎？我那件迷彩服呢，送你哥上山那天還穿了的。”
“迷彩服？在山上搞得都是泥，一群大老爺們的衣服扔一起，誰認(rèn)得出?！?/p>
“沒了？”坤叔問。?
冬嬸把茵茵放回小床上，滿屋子翻起來：“迷彩服，迷彩服……”又一拍腦門，“噢！倒是拿回來一件，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闭f完趕緊抱著孩子下去，坤叔也大步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雜物間，找出去娘家時背禮炮的背簍，在最底下翻出一件迷彩服來。
不由分說地趕緊查找每一個口袋，都沒有?！笆遣皇钱?dāng)時拿錯衣服了？”冬嬸急得都快哭了，“十萬吶，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呢，錢要沒了，我就不活了。”
“哭什么哭！非要讓大家都知道是不是？”那是坤叔第一次兇了冬嬸，冬嬸立馬被嚇住了。
“聽我說，我們?nèi)ツ隳锛?，就說去探望你的父母和嫂嫂，順便說我們的衣服沒拿，問他們有沒有撿到?！?/p>
冬嬸心領(lǐng)神會地點(diǎn)點(diǎn)頭。兩人做出決定后，抱著茵茵立馬出發(fā)。
他們路過時，我和秋秋正把倒在地上的大樹當(dāng)舞臺，一本正經(jīng)地假裝是模特在走秀呢：“嬸嬸，出去??？”冬嬸顯然心不在焉的樣子，說：“是啊，出去有點(diǎn)事?！?/p>
算起來，自從茵茵出生以后，冬嬸每天都忙個沒完，我也要得上學(xué)和寫作業(yè)，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一起聊天了。
望著冬嬸的背影，我有些失落。第一次感覺到長大就會失去些什么，我突然間不想長大，突然間很想回到過去?？墒怯治疵馓珰埲塘?，對冬嬸來說，只在茵茵到來之后，她的生活才從黑暗中見到曙光。
冬嬸的娘家據(jù)說并不遠(yuǎn)，他們很晚才回來。也不知夜里幾點(diǎn)，我從夢中醒來，聽到他們在外面講話和哄茵茵睡覺。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回娘家找衣服那天發(fā)生了很多事。
冬嬸哥哥的喪事剛辦完，才幾天，她的嫂嫂就走了，帶走了冬嬸的外甥不說，也帶走了冬嬸的哥哥用命換來的兩萬塊錢賠償金。只給冬嬸那不認(rèn)識字的父母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個不知世事的孫女。
冬嬸和坤叔去的那天，她爸媽正到處找那母子倆呢。結(jié)果聽說女兒女婿回門了，回家泡茶時才看到兒媳留在桌上的紙條：“爸媽，我?guī)ё吡?。?/p>
兒子頭七剛過，媳婦又帶著孫子也走了，這算什么事啊。一家人大哭了一場，比葬禮那天哭得還慘烈。
等兩位老人情緒稍好一點(diǎn)，坤叔和冬嬸才說了彩票的事，聽說那衣服里的單子能兌十萬塊錢，兩老人忙幫著回憶細(xì)節(jié)。
當(dāng)天抬棺上山穿迷彩服的就三個人，一個就是坤叔，另一個是個大胖子，胖子拿錯衣服肯定穿不下，還有一個是村里的一個喊大牛的無賴，但是誰也不記得那天他有沒有脫下衣服來。
抱著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坤叔還是決定跟著去看一趟，還特地從老丈人那里拿了包好煙。翻了兩個山頭就到了大牛家，和老丈人一起被大牛拉進(jìn)家里喝茶。
喝茶時坤子給大牛裝了一支好煙，說感謝他能在那時候幫忙?；ハ嗪岩魂?，坤子試探著問道：“大牛兄弟，那天你有沒有拿錯衣服？我拿回家的迷彩服好像不是我的，好像跟誰拿錯了一樣?！?/p>
“迷彩服？噢？我想想，那天我隨手拿了件就回家了，衣服搞得臟死了?！?/p>
“然后呢？你把衣服放哪兒了?”坤叔的老丈人急著問。
看兩人這么著急的樣子，大牛瞇著眼睛抽了一大口煙，慢吞吞地說：“這個嘛，時間太久了，我想不起來了。你們找那破衣服干嘛，拿錯也就拿錯唄，沒什么大不了的。”
坤叔急了，對老丈人使了個眼色，說：“兄弟，麻煩你找找，拿錯衣服媳婦要罵我呢?！闭f著又遞給大牛一支煙：“你知道，我是個‘耙耳朵’?！?/p>
“小事，我去拿?！崩な宓睦险扇讼敫ィ笈＾D(zhuǎn)過頭說：“拿件衣服您老還跟著？那我不找了，你們自己找吧，家里隨你們翻，到時候少了什么可就難說清了?！?/p>
坤叔只好拉下老丈人坐下，說：“誤會誤會，勞煩兄弟費(fèi)心了?！?/p>
大牛吹著小曲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坤叔和老丈人對坐著，什么話也沒說，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錯過了什么，時間好像在那幾分鐘過去了幾個世紀(jì)一樣漫長。
終于，大牛拎著件迷彩服進(jìn)來了，說：“咯，給你，看看臟成什么樣了，也分不清是誰的。這衣服你要就拿去?！?/p>
坤叔接過衣服，把那包剛開的好煙留給大牛，才出了門，便翻來覆去找遍每一個口袋，結(jié)果一無所獲。
一路上坤叔的老丈人都在咒罵大牛：“不行，我得回去盯著他，萬一他去城里兌，那我就抓他個正著。坤子，你先回去，我就在他屋旁狗洞那盯著，若我下午沒回去，晚上叫你媽給我送碗飯來?！?/p>
坤叔隱隱約約覺得老丈人的猜測不是沒有道理，就自顧自回去了。
誰知還不到晚上，坤叔的老丈人就回來了，先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缸茶，接著說：“狗日的大牛，他沒騙咱們。下午他媳婦因?yàn)槟前鼰熀退蚱饋砹?，大牛媳婦說他藏私房錢買好煙，大牛辯解不過，兩人扭打在一起，要是彩票在他手里，他早就沉不住氣了?！闭f完又嘿嘿一笑：“我還聽到一些碎言碎語呢，說大牛悄悄給村里寡婦送錢送米?！?/p>
這時冬嬸和她媽媽已經(jīng)把晚飯做好了，幾人吃著飯，喝著酒，竟有種不合時宜的溫馨。只是那溫馨下涌動著不同的悲痛、失落和遺憾。
好戲
?第二天放學(xué)回來，聽堂哥說三奶奶病好了，那時三奶奶都已經(jīng)躺了好幾天，她肯定早就想起來，只是沒有臺階下。剛巧那天坤叔家里格外吵，簡直要把房頂給拆了去。三奶奶實(shí)在耐不住好奇，假裝去屋里倒水，好看看發(fā)生了什么。
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差點(diǎn)嚇得暈死過去。他們說坤叔發(fā)橫財了，十萬塊吶，三奶奶大腦一片空白。
坤叔口若懸河地講了買彩票的事情，有時故意賣關(guān)子等大家反應(yīng)，二伯母便插了一句：“啊呀，老三，你不能一股腦兒講完嗎？”那是二伯母第一次沒直呼坤叔的名字，而是熟絡(luò)地稱呼他為老三。
冬嬸又嘲諷又得意地一笑，說：“別急，后面的我來說吧?！闭f這話時，冬嬸還坐在椅子上給茵茵喂奶呢。她好像并沒因?yàn)樵诖笸V眾下坦胸露乳而不好意思，想到剛來時羞澀的冬嬸，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冬嬸小心地把衣服放了下來，輕輕拍打著即將睡去的茵茵，慢慢地說：“彩票找不著，坤子在家喝悶酒，夜里吐了一地?！?/p>
三伯說：“趕緊說吧，你們夫妻唱什么雙簧呢？”眾人一陣哄笑，那場景像極了他們拜堂時的光景。只是幾年就那么過去了。
“地上太臟，我就想著用塊不要的布擦完就扔。這時我想到了那件迷彩服，本是埋我哥時穿過的，也沒打算再穿了。我拿了那件衣服來，發(fā)現(xiàn)外面的布料不吸水，只好把衣服翻過來，剪成一塊一塊地好用。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大家問。
“彩票就掉了出來。原是口袋破了個縫，彩票掉進(jìn)夾層去了，害我們好找。你們說這事邪不邪門？趕明兒我們得給我哥上香去。?
“你哥死得好！”一個伯伯剛說完，發(fā)現(xiàn)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呸了幾聲，說：“罪過，罪過。”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總之，冬嬸和坤叔搖身成了村里第一有錢的人家。坤叔和冬嬸辦了一桌好酒席，請所有鄉(xiāng)親前去大吃了一頓。
最糾結(jié)的是三奶奶了，平時和冬嬸水火不容的，那些天見到冬嬸就訕訕地笑，冬嬸卻不理她。三奶奶做出一副七十多歲的人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的樣子，昂首挺胸地在村子里晃悠。怎么說坤叔也是她兒子，打斷骨頭連著筋，三奶奶認(rèn)為那錢有她的一份子。
只是誰也沒找坤叔冬嬸借著錢。鄉(xiāng)親私底下對他們又羨慕又嫉妒。心里最窩火的是二伯母，那些天她沒來由地打了自家孩子好幾頓，半夜里還常聽到她家孩子哭。
一天二伯父看不下去了，反手給了二伯母一耳光：“怪誰？怪你自己不爭氣！你怎么沒生個女兒，沒夢到一串?dāng)?shù)字？家里窮都怪你不旺夫，還哭！”二伯母強(qiáng)勢慣了，哪想到平悶葫蘆一樣的二伯敢對她動手，她不管不顧地沖上去，手腳并用地踢他打他，可她哪里是二伯的對手，兩下就被二伯打倒在地。
二伯母哪受過這種委屈，接著一翻身爬起來，揚(yáng)起巴掌把氣撒在小兒子身上。
“敢打我兒子！”二伯抓住二伯母的手腕，紅著眼睛恨不得要把她捏碎一樣。
“是你兒子也是我兒子，我打的是我那一半。你們家都欺負(fù)人呦，讓我這個外姓人怎么活呦，生了兩個兒子有什么用呦，別人吃香的喝辣的我喝粥呦?！倍缚拗拗孟癯似饋怼?/p>
第二天二伯母就收拾東西回了娘家。都以為她回家待一陣子，誰知她隔天就回來了，與她一同回來的還有她娘家的幾個弟兄。
幾個人也不和二伯商量，徑直走去冬嬸家。冬嬸正帶著茵茵玩皮球呢，茵茵看到兇巴巴的一群人杵在門口，嚇得哇哇直哭。
村里人早看到二伯母帶了幾個人進(jìn)村，連忙派了人去山上叫二伯。其余的人扛著鋤頭、拿起鐵鍬就跟著來了，萬一有人鬧事也派得上用場。
烏見壓壓的一群人站在那里，三奶奶使出最大的聲音喊了一聲：“搶劫啰！搶劫啰！坤子，有人到你屋里來搶錢啰！”
眾人這才把二伯母帶的人和坤叔中獎的事情聯(lián)系起來。
坤叔從屋子里出來，看了一眼抱著茵茵的冬嬸，然后問：“二嫂，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明人不說暗話?！睘槭椎囊粋€大個子先說話，“聽說這村里有人敢欺負(fù)我們的妹妹，我跟你們說，莫撿軟柿子捏，我們殺起人來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蹦菐讉€人立馬挺起胸脯來。
坤叔給來人裝了跟煙說：“莫生氣，大哥，這二嫂受欺負(fù)的事，你是不是找錯人咯？我二哥固然做得不對，那也是人家夫妻的事?！?/p>
二伯一個哆嗦，不過那幾個人竟然絲毫沒有對他發(fā)火的意思，反而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說：“妹夫誒，哪有怪你的意思嘛。這么多年來從來只有我妹打你，你什么時候敢還過手？不是你的錯。”
二伯和眾人一樣聽得稀里糊涂，合著不是來找他的。二伯輕聲地問了一句：“那哥哥們的意思是？”
那人做出一副很兇的樣子來，抱著胳膊，抬起頭鼻孔對著天，冷哼了一聲：“鄉(xiāng)親們，我們不想惹事。今天我們是來找坤子算賬?！?/p>
眾人屏住呼吸聽，他得意地說，“第一，坤子暴富不分羹，吃獨(dú)食不仗義。第二，大家住在一個村子里，坤子兩口子沒把大家當(dāng)自己人，這人沒良心?！庇行┤朔畔铝虽z頭慢慢聽那人說，“第三，坤子兄弟姊妹五個，他連一分錢也不舍得拿出來，借都不愿借，十萬塊錢吶，連自己親媽都不給一分，你們說他這個人該不該收拾？”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也有說坤叔和冬嬸不是的。
“所以各位，我今天就是要來討一個公道?！?/p>
坤叔抽著一根旱煙，悶了半天，大家都坐不住了，直喊坤叔給個說法。本來大家伙心里就有嫉妒和怨氣，被這么一挑撥，都等著坤叔發(fā)話。
“鄉(xiāng)親們，大家祖祖輩輩鄰里幾十年，我平時的為人，你們心里有數(shù)。從沒占過誰家一個田坎，沒砍過哪家一棵樹，你們哪家大紅小事我不是第一個到場的，你們自己心里想想。”
這時冬嬸把茵茵抱得更緊了些，她走過去站到了坤叔身后。坤叔看了她一眼接著說，“冬妹是我老婆，跟我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懂，我家這些破事你們也清楚。但是我老婆沒跟我撒過一次潑，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一個人扛下來了?！?/p>
大家不知道坤叔到底在說些什么，有人甚至直接問道：“坤子，就事論事，你就說錢哪去了吧。別是耗子鉆油壺，有進(jìn)無出。到底是什么個意思，吃獨(dú)食也忒難看了。”
坤叔清了清嗓子，拉起冬嬸的手，說：“不瞞各位鄉(xiāng)親，我是中了十萬塊，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分不剩?！贝蠹乙黄瑖W然，二伯母家起頭的人怒氣沖沖地說：“哄三歲小孩呢，你們一分錢都沒拿出來，錢呢？”
“稍安勿躁各位。我早就想說，是我老婆不讓說，看來今天是不說不行。一萬給我老丈人了，大家知道我老婆的哥哥不幸摔死了，嫂嫂帶著個孩子跑了，兩個老人家還要撫養(yǎng)孫女，我們說什么也要分擔(dān)一二。還有一萬給我們茵茵買了保險，上次茵茵發(fā)高燒住院，醫(yī)生說情況嚴(yán)重，怕有后遺癥，我們就這么一個來之不易的女兒，希望大家理解?！?/p>
說到這里，好多人都沉默著點(diǎn)頭。
“還有呢，剩的大坨去哪了？”二伯母身旁的高個子兇巴巴地問。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坤叔轉(zhuǎn)身面向冬嬸說：“去把東西拿出來”。冬嬸把孩子放在搖籃里，轉(zhuǎn)身進(jìn)屋了。大家踮著腳、伸長脖子往里看，不一會兒，冬嬸小心翼翼地捧著個大木盒子慢慢地走出來，大家眼睛都要放光了。
坤叔接過盒子抱在胸前，輕輕地拍了拍說：“在這里，比錢還值錢。
“換成黃金了？”有人問。
坤叔和冬嬸相視一笑，在大家的矚目中慢慢地打開盒子來。
只見木盒子蓋一推開，里面是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坤叔拿起塑料袋，里面又是一個紙盒，搞得大家啐了一口，坤叔又不緊不慢地打開紙盒子，里面沒有金條也沒有錢——一個透明文件袋裝的紙張。
坤叔拿起袋子，舉起來說：“鄉(xiāng)親們，都在這里了。你們心里想的我不是沒想過，給親朋好友該借的借、該分的分，讓大家日子都好過一點(diǎn)不是。我們都是窮了一輩子的人……”
有些人直點(diǎn)頭，說：“那我們就說說就說怎么分這錢。坤子，別廢話?！?/p>
坤叔沒看那人，而是騰出一只手去摟著冬嬸，說：“我能幫大家一時，幫不了大家一世；就像錢能幫我一時，幫不了我一世。你們都知道我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因她看的書多，懂的道理也比我多。所以，”坤叔拉長了調(diào)子，“我和冬妹經(jīng)過深思熟慮之后，決定要做個事業(yè)，錢也都砸進(jìn)去了。”
突如其來的轉(zhuǎn)折讓大家意外至極，心情也像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
坤叔打開袋子，從里面拿出一沓紙，張張蓋著大紅章。“鄉(xiāng)親們，都在這，冬妹和我注冊了一個廠子?，我們要建廠燒磚，現(xiàn)在有錢人越來越多，我們不能刨一輩子的黃土地、不能坐吃山空。我出去干過工地，我大舅子死在工地上，出去掙錢也不容易，我們想讓大家在家門口就把錢給掙了。現(xiàn)在修房的人排著隊，這是一個巨大的市場缺口。等村里把地批下來就動工，賠了，算我們夫妻倆的；富了，大家一起富。你們說好不好？”
坤叔剛一講完，院子里就響起掌聲，大家都笑了，鎮(zhèn)上的磚廠有多掙錢他們是知道的，就是自己沒那個本錢。
二伯母和來人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結(jié)局，那幾個人還想動手惹事，冬嬸忙說：“大伙別光站著，咱們到家喝酒吃茶，好好商量磚廠事宜。說說你們想做哪個崗位也行啊，人多力量大，都幫著出出主意，我和坤子天天晚上琢磨這事覺也睡不好。”又大聲對二伯母那幾個娘家人說，“哥哥們來坐，像你們這樣一表人才、口才又好的，要是能在廠里做推銷，那肯定是財生財利滾利的生意?！?/p>
幾人正為自己是外村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而尷尬呢，聽冬嬸和坤叔那么一說，其實(shí)早就動心了，那個帶頭大哥笑嘻嘻地過去接過坤叔手里的煙，和坤叔握了個手，進(jìn)到屋子里去了。
那一天坤叔和冬嬸就像兩個大俠，在這個小江湖里聲名大振。
二伯母突然哇哇哭了幾聲，看沒人理她，倒抽了一口氣，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走之前揪著二伯的耳朵把他也帶回家去。后來村里發(fā)生的事他們沒看到，這事使三奶奶怪了二伯母一輩子。
災(zāi)難
那天下午他們走后，村里就來人了，帶去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地批下來了，壞消息是坤叔和冬嬸的預(yù)算可能不夠，還有些文件批不下來。
“我去想辦法借?！倍瑡饑诉鲋f，卻被坤叔打斷了，“你去哪里借，你爸媽自己都夠嗆，我去想辦法，你別操心了?！?/p>
“可以入伙嗎，坤子？”三伯伯喊了一聲，“我出五千?！?/p>
坤叔聽后熱淚盈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三伯做了個抱拳。
“我出兩千?！?/p>
“我出三千?！?/p>
“我出五百，別嫌少啊坤?！?/p>
坤叔和冬嬸感激地四處致意。
最后大家敲定，開個村委會，具體落實(shí)入伙分紅和責(zé)任事宜。事情如火如荼地進(jìn)行，消息很快傳遍了鄉(xiāng)里縣里。
只有一戶人家不熱衷，就是二伯母家。那天的事情讓她顏面掃盡、她有了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那天晚上二伯父嘟囔著也要去入伙，她拿著菜刀以死相逼。二伯母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理智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直的手下敗將踩在自己頭上威風(fēng)。
于是就在那個人人憧憬著美好生活的深夜，二伯母目的明確地直奔冬嬸家而去，將一桶汽油從山上澆在冬嬸房間的窗戶上，澆在房子四周的柴火堆上，放了一把不可原諒的大火，使之成為冬嬸的人生、那個家族、那個鄉(xiāng)村永遠(yuǎn)的噩夢。
當(dāng)冬嬸和坤叔被煙霧嗆醒，彼時茵茵已經(jīng)昏迷，冬嬸本能地叫坤叔快點(diǎn)抱著茵茵出去，“你快走，帶茵茵去醫(yī)院！”這是冬嬸的命令，也是她的嘶吼。
原以為冬嬸會馬上跟來，坤叔到樓下?lián)u醒了三奶奶，三人慌忙逃到門外，冬嬸還沒有出來。過了會兒樓上的窗戶掉下個火球，原來是冬嬸抱著個盒子從窗口跳了下去。
坤叔把孩子往三奶奶手里一塞，哭天搶地地奔去撲滅了冬嬸身上的火星。而后坤叔抱著冬嬸、三奶奶抱著茵茵，幾人直奔醫(yī)院而去，
村里火光滔滔，鑼鼓喧天，等到火終于燃盡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村民們一個個身上落滿黑色的柴灰，連鼻孔和耳蝸里都是一片漆黑。有人說看到冬嬸燒成了個火人，男男女女在回家路上哭成一片。
我一直不能原諒，當(dāng)冬嬸處于生死一線的火海，我卻在距她幾百米遠(yuǎn)的小床上熟睡得沒有一絲察覺。
我每天都要經(jīng)過冬嬸家一片狼藉的房子，盼著她們再次從村口走來。有時候一陣風(fēng)吹過，一片樹葉飄落，一聲吱呀聲，我都以為是冬嬸回來了。我跟爺爺說留一筐最新鮮的雞蛋，我想等冬嬸回來時拿給她吃。
那段時間不知為何爸媽也天天在家，當(dāng)爺爺說冬嬸不會再回來，就算回來也不會再住村里了，我撲進(jìn)媽媽懷里大哭了一場。雖然每天睡前醒后我的枕巾都沒有干過，但那是冬嬸家出事后我第一次哭出聲來。我真的很想念冬嬸。我曾在放學(xué)路上見過坤叔一次，他仿佛一夜間蒼老了幾十歲。
當(dāng)坤叔陪著冬嬸再次出現(xiàn)在村里時，已經(jīng)是三個月后。
那天坤叔脫下了西服，穿著以前那些破舊衣服，攬著冬嬸的肩膀，把她緊緊摟在自己懷里。而我日夜思念的冬嬸，從頭到腳層層包裹，頭上戴著帽子，臉上裹著面紗，脖子上圍著圍巾，一身長袖連衣長裙，鞋邊緣還露出長筒襪。唯一露出來，只有那雙明亮的眼睛。
當(dāng)她走近，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腿是跛著的，當(dāng)時從三米多的樓房上跳下來，不僅使她被燒傷，也造成了無法治愈的殘疾。
而那個讓她哭過笑過的房子已無法再住人，木結(jié)構(gòu)大多化為飛灰，只剩下一堆荒涼的斷壁殘垣。廠房在馬路邊建起來了，聽說坤叔在廠房的一墻之隔建了個屋子，雖是毛坯房，但也能勉強(qiáng)居住。
而那個讓冬嬸和她的家變成廢墟的罪魁禍?zhǔn)住退]有深仇大恨的二伯母，在大火燃起的當(dāng)晚就變得瘋瘋癲癲，見了誰都只會手舞足蹈地說“燒了它”或者“燒了她”。后來二伯母被帶去了派出所，最后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三奶奶去了二伯家生活。二伯成了整個家族的罪人，他終日酗酒麻痹自己，他家的兩個兒子不堪輿論壓力，不顧坤叔的勸阻紛紛輟學(xué)，一個后來因搶劫進(jìn)了少管所，一個遠(yuǎn)走他鄉(xiāng)再無音訊。
“娶錯一個女人毀三代啊！”三奶奶終日坐在二伯家門口，從早到晚地哭。
我沒有見到茵茵，我想她，我想冬嬸，可是我不敢去找她。上一次她回來時明明見到我了，可是她的眼神躲過了我。
堂哥家離磚廠很近，在一個周末我跑去他家，假裝只是去串門，打聽坤叔家的近況。
“呔，你還不知道吧。太慘了，聽人說冬嬸被火燒得面目全非，每天夜里睡著都會發(fā)出尖叫?！?/p>
“那茵茵呢？”我問。
“哪個茵茵？”堂哥扭過頭問我，又突然說“那個小女孩么？聽人說是昏迷了好久，一直在醫(yī)院輸氧呢。”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掉進(jìn)冰窟窿里，整個人在冰海里下沉。
我讀高二時，坤叔的磚廠已經(jīng)辦得紅紅火火，一臉疲憊的坤叔時常出現(xiàn)在報紙上和電視上，關(guān)于他的家庭，他始終閉口不提。中間冬嬸來村里時，我又見過她兩次，她還是從頭到腳包裹著，只露出那一雙眼睛。只是無論我再叫她嬸嬸或是冬嬸，她的眼睛都再沒有變成彎彎的月牙，她只跟我點(diǎn)點(diǎn)頭，再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聽說冬嬸又懷孕了，由于肚子上殘留大片的燒傷余疤，她只得早早把孩子剖了出來。也是那一年，那個叫佑佑的小嬰兒剛剛從保溫箱里脫離了危險，另一個不幸就接踵而來，茵茵被確診為白血病。
我最后一次見到茵茵，是冬嬸帶她回來老家，茵茵頭上戴著漂亮的帽子，只是她光禿禿的后腦勺沒有了漂亮的長頭發(fā)。我咬破了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冬嬸指給茵茵看哪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哪個人是她小時候曾見過的人。
當(dāng)冬嬸用沙啞得難以辨識的嗓音跟茵茵說“茵茵，這是云兒姐姐，你一出生她就去看你了，小時候她經(jīng)常帶著你玩，她就像你的親姐姐……”
我當(dāng)時就滿臉淚水向她們飛奔而去，一把抱住我心心念念的小茵茵，這個在我懷里哭過鬧過笑過的小妹妹，她以前是那么小小的、肉肉的一團(tuán)，我把手指放她手心時她會握緊我的小茵茵?？墒撬缫巡徽J(rèn)識我了，我抱著她哭，她沒有表情，也沒有一點(diǎn)回應(yīng)。
最后我和冬嬸抱著茵茵哭成了兩個淚人。
茵茵的小葬禮那天，我想起茵茵剛出生那天冬嬸說的那句“女孩好命苦”。一語成讖，這些年真的太苦了。無論是冬嬸還是茵茵，真正快樂的日子又有幾天。
冬嬸曾經(jīng)發(fā)誓，如果茵茵留下任何后遺癥她和三奶奶沒完?？伤苍贈]找過三奶奶的麻煩。
三奶奶的兩個寶貝孫子生死未卜，二兒媳還關(guān)在精神病院，二兒子成了醉鬼；大兒子后來因尿毒癥去世了，大媳婦獨(dú)自拉扯著兩個孩子過活。
一天夜里，三奶奶帶著醉酒的二伯父去大伯母家，試圖說服大伯母與二伯父兩人搭伙過日子，被大伯母拿掃把將二人攆了出去，且再不讓三奶奶踏進(jìn)家門一步；
后來，三奶奶的大女兒離了婚，二婚時被人騙去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大山；那個她曾準(zhǔn)備去伺候坐月子的小女兒，因?yàn)楫a(chǎn)下的是女嬰，在其婆婆的百般刁難下，選擇了服毒自盡，死后婆家甚至不肯給她一塊地埋葬，而是拖回來埋在娘家深山。
三奶奶成了孤家寡人。她曾說，如果不是為了給她的酒鬼兒子做一口飯吃，她早就要去跳清江。
無論再如何哭鬧，也沒一個人給她煮雞蛋或者和她吵架了。
她有時大清早拎著一包自己種的蔬菜水果出門，悄悄去放在磚廠門口，遠(yuǎn)遠(yuǎn)躲在樹后，看她西裝革履的兒子從那上面跨過去，開車出門；看她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三媳婦，推著嬰兒車?yán)锏目蓯鄣男O子出門；看見收垃圾的人收走前一天或者前幾天就放在那里的已經(jīng)腐爛的瓜果。
三奶奶步履蹣跚地在村子里奔走了許久。
*作者簡介：空中行云，一個集愛與孤獨(dú)于一身的女子，在夢與現(xiàn)實(shí)之間自說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