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聽朋友說:“心所欲不逾矩”。搞得我一頭霧水,心里暗想:“難道他說的是男女關系?發(fā)乎情止于禮嗎?”我還笑他:“怎么可能做到,特別是男人,做到這點更難!”
哎!沒文化,真可怕!現(xiàn)在稍微懂了點。
在《西游記》里,十四年的取經(jīng)路程,其實是孫悟空的一個心路歷程。在這個過程中,悟空的心性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從表面上,他對付的是外在的妖魔,但與外在的妖魔作斗爭的過程,也是內心在發(fā)生變化的過程。
這就像一個人經(jīng)歷人生的逆境,雖然從事后看,逆境已經(jīng)過去了,但他的心志在逆境的過程中卻得到了磨練,很多觀念也在這個過程中發(fā)生了變化。到達西天被封為佛,標志著這個變化過程的最終完成。對于到達西天時悟空的心理精神狀態(tài),可以借用孔子的一句話“從心所欲不逾矩”來形容。
孔子這句話很有意思,一方面要“從心所欲”,心中要有想法,而不是做思想上的奴隸,什么都不敢想。只有自由地去思想,才能說是“從”心所欲。另一方面,又要能做到“不逾矩”。
這種境界就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怎么對怎么干,怎么干怎么對;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并且都不違反規(guī)矩;雖然有規(guī)矩,并不妨礙思想和行為的自由,換個說法就是“順心而為,自然合法,動念不離乎道”。到達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后,行為不再需要意識去引導,而是順乎自然。
我們有時做正確的事情,需要通過自己的意志力來實現(xiàn),需要下很大的決心,克服一些不利的情緒,這樣的境界就差了很多了。人到“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個份上,那真是活得明白、透徹了,對于世間生活是游刃有余,做什么事情心里也不會覺得別扭、難受、牽掛了。
其實能做到這份上是很難的,別的不說,單單一個了無牽掛,你我又不是神仙,做到的人就很少。這樣理解有點極端了。
從心所欲不逾矩的關鍵在于“欲”與“矩”之間可能存在的沖突,如何對之進行有效的平衡。這種境界不是通過調整“矩”,使“矩”內的空間增大,或者使“矩”更有彈性而達到的。它是通過調整“心”來實現(xiàn)的,或者說是通過調整自己的欲望,使之適應“矩”而實現(xiàn)的。
適應的結果就是欲望在規(guī)則、規(guī)范的界限內活動,社會的規(guī)則與規(guī)范被完美地內化到人心中??鬃诱f“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人們喜愛美色,是真心誠意的喜歡,而人們對道德的喜愛,就沒有好色那么誠了。這里的好色,可以廣泛地指喜歡物質享受。欲望是自然的,但我們也不能做欲望的奴隸,所以要靠意志的力量來約束。
通過反思和修煉的過程,意志力逐漸增強,意志與欲望的較量達到一個平衡,人也就成熟了。小孩子往往喜歡從心所欲,孫悟空闖龍宮、鬧地府、大鬧天宮之時,是“從心所欲,處處逾矩”,結果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得自由,更無法隨心。這樣的性格,不要說是取經(jīng)成佛了,在任何一個復雜一點的社會關系中都沒法混。
與悟空相反,唐僧雖然能做到“不逾矩”,卻是通過隨時壓制自己的所思所想、壓制自己的欲念來實現(xiàn)的,他對很多事情是想做而不敢做,甚至是連想也不敢想。此時二者皆與心性的最高境界相去甚遠。
要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有一個前提,就是要對矩有深刻的認識。這里面包括明的矩、暗的矩、成文的矩,不成文的矩,都要有深刻的認識。只有這樣,才能夠很好地適應它,才能夠知道自己有沒有逾越它。
現(xiàn)實中通常可以把矩看成是一個圈子,這個圈子就是社會規(guī)范、社會規(guī)則。當我們遵守它時,什么事情都沒有。如果我們不自量力,走出這個圈子,在社會規(guī)則與規(guī)范的外面行事,就難免要碰得頭破血流。當對社會的認識、心性的修煉都很成熟了,也就可以說是常年坐在圈子中了。
要深刻地認識矩,又要以豐富的社會經(jīng)驗為前提,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歲才達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高度。像他評價自己時所說的那樣,逐漸達到了“知天命”、“耳順”與“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代表了心靈修養(yǎng)上最后階段的造詣。當然,達到這一點后,還可以進一步提升,但那主要只是程度的差別了。
達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有時也需要一些外部的約束。緊箍咒的作用不僅僅是為了在具體的場合避免孫悟空不聽話,避免他做“壞事”這么簡單,它在一定的程度上可以解決一個“意志無力”問題。
意志無力往往體現(xiàn)在這樣的一種情況,就是我明知道這么做是錯的,應該那么做,卻沒有能力使自己做正確的事情,而不做錯誤的事情。結果明知道應該那么做,實際卻這么做了。這種情況在生活中并不少見,它意味著我們的情感和行為沒有聽從理性和意志的控制。
例如有些人其實不想做貪官,卻成了大貪污犯;很多人說我好想努力學習,但每次拿起書本時學習的欲望又沒有了,也沒有足夠的意志力使自己去看書;有些人不想做叛徒,但耐不住嚴刑拷打,結果一股腦地全招了等等。
因此,大部分人在心智成熟的過程中都需要一個屬于自己的緊箍咒。隨著心智的進一步成熟、自我控制能力增強,以及社會道德觀的形成,逐漸學會了自我約束,并且自我約束的能力逐漸增強,當心不起念、清凈無垢之際,緊箍也就隨之消失了。
從現(xiàn)實角度講,特別是在變遷速度較快的現(xiàn)代社會,我們還面臨著一個孫悟空不曾遇到的難題,就是這個“矩”是在變化中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如何在變化的過程中把握矩,不逾矩,這確實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種變化的“距”,對于現(xiàn)實中的每個人而言,就像是一座無形的五行山。
孫悟空沒有因為五行山這個巨大的壓制而就此消沉,也沒有因為清楚地知道有“矩”,而從此束手束腳、畏首畏尾,只看掌權者的眼色行事,而是在保唐僧往西天的路上,逐漸了解社會規(guī)則,體悟自然之道,最終達到了更高的人生境界。
至于現(xiàn)實生活中的我們,在欲和矩之間不好控制的時候,不斷學習,不斷調整自己的注意力,不斷向內覺察,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個境界,孔子能達到,其他人也可以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