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第六騎士

老丕平看著那個中年男人坐在酒窖里自顧自地灌酒,羅曼尼·康帝,柏圖斯,木桐,波多爾......他的腳下堆著一堆空酒瓶子,他的手中正握著一瓶新開封的瑪歌如同牛飲,“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在諾大的酒窖中回蕩。

任何一位主人都會以家中有上述任何一瓶紅酒為榮,主人會在一個美好的月圓之夜里,廣宴賓客,配上肥美的鵝肝,爽滑的魚子醬,鮮嫩的馬賽魚羹,在眾人矚目下介紹這瓶紅酒的年份,由來以及口感,再由白衣侍者小心地斟入高腳水晶杯中,供君品鑒。

可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就這么四仰八叉的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的,喝酒如喝水,比野蠻人還要野蠻。破天荒的,老丕平沒有動怒,他選了個還算干凈的地方坐下,隨手拿起一瓶年份較近的柏翠,打開瓶塞,慢悠悠的品嘗著。

老丕平身為這座莊園的管家,卻擅自喝掉主人的藏酒,是十分失禮的行為,然而已經沒有人會怪罪了,因為這座莊園的主人——榮耀了十二代的紫曜花——羅桐柴爾德公爵已經在剛剛和妻子一起走向了絞刑架,罪名是叛國。公爵的頭顱會被割下,和隔壁的澳狄斯親王一起懸掛在圣烏爾班的雕像上。

巨大的悲傷在老丕平的胸口涌動著,如果不是身為管家最后的矜持,老丕平說不定也會像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一樣躲在酒窖里爛醉如泥。老丕平已經服侍了三代羅桐柴爾德公爵了,他從小就在這個莊園里長大,或許將來還會在這里死去。他見識過老家主的謀略,上一任家主的勇武,這一任家主的才華,以及未來小家主的可愛,就像他偉大的名字——奧古斯特·羅桐柴爾德那樣,老丕平相信小家主一定會帶領羅桐柴爾德再次擠入神圣帝國超一流家族的行列中去??墒沁€沒輪到小家主接手家族,羅桐柴爾德就背上了叛國的罪名,可憐的小家主也背上了“叛國者的子孫”這樣的名號。

一個由偉大的人們創(chuàng)建起來的更偉大的家族,老丕平可以接受外人說它功利,說它排除異己,甚至說它卑鄙,狡詐,陰險,但是老丕平不能接受人們說它叛國,因為這是一種侮辱,對歷代浴血奮戰(zhàn)在各個戰(zhàn)場上的先祖?zhèn)兊奈耆瑁∪欢聦嵕褪沁@樣被蓋棺論定了,家主也被推上了絞刑架,就連夫人也選擇跟家主一起坦然赴死。家主是被冤枉的,每個仆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英明神武的朱毗特大帝還是簽下了判決書。

老丕平現在覺得這座府邸很寂寞,沒有了主人的府邸和沒有了主人的仆人,都是沒有用處的。他仰頭用力灌下了一口酒,放下酒瓶的時候卻發(fā)現中年男人正在看著他,他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中陰晴不定,像是即將發(fā)怒的獅子。

“原來你沒有喝醉呀,古利格利?!焙头塘_桐柴爾德的老丕平不一樣,古利格利是夫人的扈從騎士,來自一個更偉大的家族——“屠龍者”康斯坦德。這十幾年他一直在城內打理家族的各項事務,而古利格利則在郊區(qū)的莊園做打鐵師傅,兩人并沒有太多的相處時間,所以老丕平并不知道太多關于古利格利的事,只知道這個男人有一個溢美又危險的稱號。

“今天你倒是沒有罵我呢,老丕平?!惫爬窭嗔巳鄟y糟糟的頭發(fā),他的胡須應該也有好多天沒刮了,導致他整個人看起來窮酸又邋遢,浪費了他那張能做美型大叔的臉。

“我哪還敢罵你,十幾年前,夫人結婚的那天夜里,你也在酒窖里偷酒喝,我罵了你幾句,結果第二天布魯德家族就被人滅了滿門?!崩县接行o奈,家主和夫人結婚的時候,羅桐柴爾德的死對頭之一布魯德百般詆毀,可第二天就被滅了滿門,出手的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老丕平現在還記得那天早上,一身是血的古利格利,白馬銀槍的立在莊園門口,像是一位年輕俊美的殺神。

“那是因為小姐對我說從那天起她就嫁入羅桐柴爾德了,如果我還愿意做她的扈從騎士,也要保護羅桐柴爾德?!惫爬窭麚蠐项^。

“我始終搞不明白,為什么你一直堅持要把夫人稱作小姐?”夫人嫁入羅桐柴爾德這么多年了,即便是夫人帶來的仆人,也應該學會改口以夫人相稱了,可古利格利還是堅持把夫人叫做小姐。

“老丕平,你知道我的【主源泉】是什么嗎?”

“像你這么強大的騎士,【主源泉】應該是【家族】或者【榮譽】吧,畢竟你來自偉大的‘屠龍者’康斯坦德?!崩县饺缡遣聹y。

“都不是,我的【主源泉】是【愛情】。”

老丕平呆住了,【愛情】作為【主源泉】的八大系統(tǒng)之一,一直都是最不被看好的一類,因為一旦將【愛情】作為【主源泉】,那么愛而不得,愛人死去,愛情變質都會給一位強大的騎士帶來滅頂之災,在神圣帝國漫長的歷史中,以【愛情】為【主源泉】的騎士沒有一位能夠在史冊上留下名字。

“那么你愛的那名偉大的女性是誰?”老丕平很好奇。

“是小姐?!惫爬窭止嗔艘豢诰?。

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老丕平一時間不知道該為古利格利偉大又悲哀的愛情喝彩還是嘆息??墒撬坏貌唤又f下去,“瘋子,十幾年前你不高興,喝完酒后就去滅了一個家族,現在你又在喝酒,你不會是想要去刺殺皇帝吧?”

“忘了跟你說了,我的【輔源泉】也是【愛情】?!惫爬窭鹕硐蛲庾呷?。

老丕平沒有攔住他的理由,騎士信仰的愛情都沒了,又有什么能阻止他發(fā)瘋呢?于是他只好舉起酒瓶向那個男人離去的身影致意:“紫曜花永不凋零!”

“狗屁的紫曜花,和小姐比起來什么都不是!”偉大的古利格利,神圣帝國第六位圣棺騎士古利格利滿腹牢騷。


朱毗特大帝在喝茶,這是這個日子過得可謂是“清貧”的皇帝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不像其他貴族那樣喜歡收藏名酒,朱毗特一直對茶這種新式飲料情有獨鐘。因為茶葉是剛從神秘的新大陸傳回來的飲品,所以普及程度遠不及本國的紅酒。但朱庇特還是帶頭喝茶,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會給臣子帶來影響,貴族們也會爭相效仿,這樣的話人們對新大陸的向往就會更加強烈,看到利益的貴族們也會拿出資產來資助新大陸探索時所需的高昂的航海費用,不用再讓朱毗特自己自掏腰包。新的大陸代表著新的殖民地、未知的資源,是神圣帝國繁榮昌盛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在貴族們還在家中開著豪奢的舞會醉生夢死的時候,四大帝國新一輪的戰(zhàn)爭已經悄然打響。這是朱毗特的考量,所謂皇帝的高瞻遠矚,不過如此。

這位允許貴族宅邸建設的比自己的皇宮還要高大雄偉的皇帝從繼位起就一直懷揣著富國強兵的夢想,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用來形容他這種人可謂是再合適不過了。金雀花王朝的皇帝曾譏笑他說“那個連睡覺都枕著《富國論》的‘窮苦’皇帝,人生到底有什么快樂可言?”朱毗特對此沒有一句回復,其實朱毗特從未在公開場合發(fā)表過激昂的言論,而且每年史詩大陸的首腦聚會也不見他的蹤影,他只是日復一日的沉默著,因為他知道有朝一日,他的十三瓣菊騎士團的鐵蹄會踏上金雀花的版圖,刀槍與魔法,遠比無意義的爭論來的有效。

神圣帝國的每一位繼承人,都需要隱姓埋名的在一線戰(zhàn)場上拼殺一段時間,作為曾經的儲君,朱毗特也曾在戰(zhàn)場上學習過出色的軍事理論。毫不夸張的說,什么樣的兵種配置在什么位置,突進、佯攻、包圍、撤退,他都了然于胸。但是對于一些特異點,朱毗特始終沒有什么好的對策,比如——圣穹魔法師和圣棺騎士。圣穹之下,圣棺之上,二者分別位列于魔法師和騎士的至高點,可以說是魔法師和騎士中的皇帝。他們的實力也無愧于他們尊貴的頭銜,那是任何一位都足以改變整個戰(zhàn)場的可怖存在,以一敵千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而根據最新的諜報消息,帝國第六圣棺騎士——古利格利正在趕來刺殺他的路上,朱毗特一想到這里就覺得頭痛。年輕氣盛的時候朱毗特也對圣棺騎士的傳說無限神往,甚至曾想放棄儲君的身份做一名專職騎士。不過很顯然,他做騎士的天分遠不及做皇帝的天分。而等到他真正當了皇帝,又變得討厭起這類存在了。因為這些人往往很不講道理,是的,太強的人就可以不講道理,就像今天的神圣帝國一樣,作為四大軍事強國之一,神圣帝國就可以不講道理的把落魄的白薔薇王朝縮減為現在的白薔薇公國。如果世界上沒有這些特異點的存在,只靠軍隊的力量,朱毗特有信心告訴整個史詩大陸誰才是真正的萬軍之主,萬王之王?!拔刮梗隳敲磸姷脑?,不如你來當皇帝好了!”自暴自棄的朱毗特曾經無奈的想。

就在朱毗特喝完第二杯茶的時候,侍衛(wèi)們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在視線可及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那個人背著一把銀槍,就這么大搖大擺,肆無忌憚的向朱毗特——這個帝國最大的權力者走來。不像是刺客會選擇在夜晚行動,這位騎士就這么在青天白日下光明正大的從正門走進來,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我來殺你了?!薄斑@就是所謂的騎士的驕傲嗎?”朱毗特的心里泛起一陣苦澀。雖然距離他還有一段距離,但朱毗特感覺那桿槍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下一刻就會擊中自己的喉嚨。

“70公分的距離,就是我的上帝之區(qū)?!边@是傳奇賞金獵人“蝎尾”奧斯頓廣為流傳的一句名言。而對于腳力更加強悍的圣棺騎士來說,這個“上帝之區(qū)”可以是70公分,也可以是70米,如果古利格利愿意的話,朱毗特下一秒就會被長槍洞穿心臟。冷汗悄悄地浸透了朱毗特的后背,但他還是安安靜靜地端坐著,他有自己的考量。所謂王者,除了容人的器量,還要有敢于孤注一擲的勇氣。圣棺騎士作為史詩大陸的頂尖力量之一,是朱毗特夢寐以求的,如果能將這樣的力量收歸麾下,無疑是東征西討的利器。

像是要回應朱毗特期待那樣,古利格利沒有出手,而是徑直走到他面前坐下。

沒有直接動武,說明還有談的可能,朱毗特暗自舒了一口氣,他親手給古利格利斟了一杯茶,“這是產自福音大陸的‘風棲’,唯一一種在冬天發(fā)芽的茶樹,即便是用熱水浸泡,喝起來還是冰涼的口感,請您嘗嘗?!?/p>

“有酒嗎?這個我喝不太慣?!惫爬窭麚狭藫纤麃y的像雞窩的頭發(fā)。

朱毗特拍手,白衣侍者奉上白瓷杯盛放著的美酒,“62年窖藏的百加得,比我們兩個人的年齡加起來還要大,整個皇室只有兩瓶?!?/p>

古利格利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味道不錯。”

“我已經知道您此番的來意,不過能否先聽聽我的解釋?”朱毗特小心地斟酌著用詞。

“如果你想要懺悔的話,應該到天國里和公爵訴說?!睔W內斯特聳聳肩。

沒有理會他無理的挑釁,朱毗特接著說下去:“神圣帝國之所以能夠在近些年迎頭直上,除了國家大力扶持魔法協會,以軍功激勵年輕人投身軍隊之外,最主要的還是靠貴族們的騎士團。但這樣也是問題所在,老牌貴族們已經取得了世襲的爵位、領地和人口,軍功對于他們來說變得可有可無,他們擁有巨大的財富夠他們供養(yǎng)帝國最強大的私人騎士團,可在戰(zhàn)爭的時候卻總想著去最簡單的戰(zhàn)區(qū)。新晉的貴族們迫切需要掙取軍功來立穩(wěn)腳跟,卻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打贏一場硬仗,長此以往下去,帝國必定會被這群蛀蟲拉垮?!?/p>

古利格利只是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朱毗特又給他倒了一杯酒?!拔液芟虢鉀Q這一現狀,但是老牌貴族們通過幾百年的聯姻,已經緊緊地抱成一團,如果我貿然對他們出手,勢必會遭到反撲。就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羅桐柴爾德卿也看出了問題的所在,羅桐柴爾德家族作為神圣帝國的開國元勛之一,可謂是貴族中的貴族,他向我講述了他的計劃,表示愿意作為帝國的清道夫從內部瓦解這個龐大的集團。這是一步將自己推向火坑的死棋,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但是羅桐柴爾德卿還是愿意著手去準備。這個計劃籌謀了十年之久,成功之后為了安撫剩余的貴族,我不得不殺掉羅桐柴爾德卿。”

這本來是不該由第三者知道的秘辛,但是朱毗特覺得有必要向古利格利解釋一下。他說完后給自己續(xù)了一杯茶,靜靜地等待著古利格利的回答。

“即便是我,也知道你在政治上的手腕,這些年神圣帝國在你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你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明君。”古利格利給出了他的回答。

“既然這樣......”

“但是你搞錯了兩件事,”古利格利打斷他的話,“首先我并不是神圣帝國的人,我來自異國的康斯坦德家族;其次,我是小姐的扈從騎士,如果你只是對羅桐柴爾德動手,不波及小姐的安危,對這件事很大概率我不會過問,但是小姐死了,她的騎士就該為她報仇?!?/p>

“可能你不知道,我已經給羅桐柴爾德公爵夫人下了特赦書,康斯坦德和費爾莫斯兩大家族也都為公爵夫人力保,是她自愿陪公爵殉情的?!?/p>

“不管過程怎么樣,小姐還是死了,所以說你當初就不該讓羅桐柴爾德做這枚死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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