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極少,機器人四處巡邏著,手中的沖鋒槍在街燈的映照下閃著寒光。偶爾能看見一群少年踏著飛行器尖叫著從上空呼嘯而過。兩旁的樹木,在這個季節(jié)不合時宜地飄零著落葉。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走著,沒有說話。兩人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比如此刻的沉默,比如對遙遠星空的無限幻想,比如明明彼此都喜歡對方,但誰也不先說出口。
正值飯點,店里幾乎看不到客人,他們選擇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青青凝視著廣闊星空的遠方,整個世界仿佛籠罩著一層死的光輝,就連自己的影子也一樣。
“青青,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好好陪著家人,看看日出日落就行了,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惫懦斤L目光下垂,回想起九歲那年一場離奇的車禍,父母用身體把生的希望留給了自己。
“對不起,辰風,我不應該提及家人?!鼻嗲喽⒅载煹卣f道。
“沒什么,都過去那么久了?!?br>
古辰風抬起頭回應著青青溫厚的眼神,這對于他來說,有一種莫名的治愈。
“你說人類會真的滅亡嗎?”
“有可能吧,對于宇宙來說,人類是微不足道的,何況我們那點小情緒。”
“那我呢?如果你去了遙遠的太空,會想起我嗎?”
“當然會了,我還記得學院有一次晚會的時候,我坐在角落,你忽然邀請我跳舞,可把校友們嫉妒壞了?!?br>
“還說呢,你蠢得連個簡單的舞都不會,害得踩我?guī)状文_,現(xiàn)在還疼著呢?!?br>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完之后,留下玻璃般易碎的沉默。
“好了辰風,不說這些了,為了最后的時光,來,我們干杯?!?/p>

翌日,秦教授依然樂呵呵地在研究室里盤算著什么,嘀咕著什么,古辰風見狀很是納悶。
“辰風啊,學院都放假了,就你一個人還按時來?!?/p>
“教授,你不也是?!?br>
“我能去哪?”
“我又能去哪?”
秦教授怔了一下,釋然一笑。想來也是,他們都是沒有親人的人,其實彼此早把對方當親人看了。
“辰風,你來說說,潮汐將至的那一天,應該怎么辦?”
“準備一些必需品,去泰山,或者昆侖,反正就是去山上?!?br>
“哦,和我想到一塊去了?!闭f完便起身從保險柜里拿出一筒玉簡。
“這玉簡你要好好收著,說不定以后有大用?!鼻亟淌谡?。
秦教授很少這么認真,古辰風雙手鄭重接過。材質(zhì)用玉帛和金線串成,看起來很古老,也很珍貴,光是玉,就應該價值連城吧。
“教授哪里得來的?”
“那個月球人給我的,反正我研究了一千多年也無不得其法,不妨你先觀摩一下。”秦教授漫不經(jīng)心地說著,只顧擺弄眼前的儀器。
古辰風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他這種說話的方式,沒有接,而是認真地看了起來。
上面纂刻的文字,或者說是符號,不像是地球語言,根本無跡可尋。怪不得秦教授始終不得破解,但他隱隱感到這東西絕對不簡單。
古辰風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陪著秦教授,青青也經(jīng)常過來。他們一起討論著未來的種種可能性,相對度過了一段平穩(wěn)的時光。
回去的時候,古辰風就陪著青青看日落,當然日出是看不成的。
某天,古辰風的高中同學小林子和大菜頭兩人,連個通知也沒就忽然殺到古辰風眼前。
幾年不見,看著眼前的林志,古辰風有些驚訝,這還是以前的小林子嗎?一身軍裝,挺立在秋風中,英姿颯爽,眉宇間透露著軍人獨有的剛毅。
在看大菜頭徐力,似乎沒什么太大變化,還是胖乎乎、圓嘟嘟的,但這并不影響他整體身材的勻稱。唯一變化的就是發(fā)型,不像以前,跟棵大白菜蓋在頭上似的。
古辰風喜極而泣,三人亂作一團,緊緊擁抱在一起。
“辰風,你還是沒變,都大男人了,怎么還跟個孩子似的。”
“你還嘲笑我,事前也沒個通知。”說完便狠狠一拳林志砸向的肩膀。
“哎呦,疼,疼……”
“大菜頭,你呢,飛機開得怎么樣了?”
“我現(xiàn)在可是咱銀河戰(zhàn)艦的副駕駛了,咋樣,牛不牛?”
雖然古辰風還是習慣性地喊他那時外號,但他聽起來格外溫暖。
“你小子可以啊!”古辰風推了一下大菜頭,不可思議地說道。
青青一旁看著,好久沒見到古辰風這么開心了,她由衷地感到高興。
“這位是?”
“還沒來得及介紹,這是我學院的校友,青青,林青青?!?br>
“沒想到咱們一個姓啊,幸會幸會?!绷种径Y貌性地伸出了右手。
“辰風經(jīng)常提到你們,歡迎你們來首都玩?!鼻嗲辔⑿Φ?。
“嫂子客氣了,今天我們遠道而來,嫂子你可要親自下廚啊。”大菜頭一句一個嫂子地叫著,這讓青青頗為尷尬。
“說什么呢,行了,咱們先回去?!惫懦斤L白了一眼徐力。
一番忙碌之后,酒過三巡,晚風駐步,月亮悄悄躲在窗子后面。他們煥發(fā)著青春的朝氣,時而熱烈,時而嘆息。
塵世的喧囂和明亮,人世的悲歡與過往,如同這窗外的月光,在風里,在酒里,在他們眼前,汨汨而過……
后來古辰風從林志那里得知,北極熊聯(lián)邦政府已多次發(fā)出警告,出于某種目的,西方很有可能在中秋月圓之夜,對地球發(fā)動全方位核打擊。
鑒于這種可能性,東方各國已決定在中秋以前,沿華夏“天眼”接收到特殊信號的既定方向,陸續(xù)撤離。
更何況如今的地球,氧氣的稀薄程度越來越糟,科學界預測中秋前后,大氣層氧氣將徹底消耗殆盡,各種植被、生物將徹底滅絕。
三人分別的時候,沒有過多的話語。這可能的永別,他們都盡量表現(xiàn)得像稀松平常的日子一樣,一個簡單的擁抱,一個隨意的揮手,稍顯潦草。
其實男人之間的分別,不像男女之間那樣輾轉(zhuǎn)悱惻,情意綿長,往往這種看似簡單的告別更讓人悲傷。
不久東方各國已開始有條不紊地陸續(xù)撤離了,一艘艘銀河戰(zhàn)艦緩緩升起,遮天蔽日,向那未知的宇宙深處進發(fā)。

公元2214年,中秋佳節(jié)。接到通知,作為最后一匹撤離的科研人員,古辰風默默收拾著行裝。
送行的路上,青青低著頭,思索著什么,這可能是最后的機會了。剛想開口,少女的心思又犯起了躊躇,只好悶聲走著。
古辰風做夢也沒想到,此刻他們思索的是同一件事。對于他們來說,這種不說出來的遺憾,不亞于這眼前的絕別。
只有秦教授跟往常一樣,樂呵呵地走著。終于兩人還是沒有開口。
看著古辰風呆呆地站在艙門口望向人群中的自己,青青忍住眼淚向古辰風揮了揮手,輕輕地說了一聲,“永別了,辰哥哥,我愛你?!彼K于說出了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最后那三個字。
古辰風遠遠看著,愣在原地。在艙門關閉的一剎那,他竟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奮不顧身地沖向青青。
人群中,青青捂住了嘴巴,眼淚像開閘的洪水,一下子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兩人不顧一切地緊緊擁抱在一起。青青哭喊著拍打著古辰風的肩膀,不斷地重復著:
“為什么啊,為什么要下來……”
“我,我沒聽清你最后說的是什么?!?br>
青青哭的更兇了。
秦教授依然樂呵呵地看著,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