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就應該是綠色的。無論深的淺的明的暗的粉青的帶翠的，都爭先恐后地擠進你的眼睛。樹葉上的色彩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下來。我坐在出租車上跟暖說十年前，格爾木是黃色的。土黃色的沙塵暴席卷而來，像個猛獸要吞噬了這個矮小的城。暗黃色的地表鹽堿滲出蒸發(fā)留下白色的痕跡，就像尿布上的尿堿。那年暑假回家坐著氣喘吁吁的火車行走在甘肅地段的山間，看到蔥蔥的綠色盈滿眼睛，我竟然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感動與狂喜。那種感覺就像《士兵突擊》里張譯飾演的班長看到天安門時一樣，如果有大白兔奶糖，我也能嚼著哭的一塌糊涂。畢竟，綠色是活力，是精神，是希望，是憧憬，是生機。就像杭州的樹干上萌發(fā)出的一顆倔強的幼苗。就像磚縫間探出的青苔。
我跟在暖的屁股后面，顛兒顛兒的，像個小跟班。她領我去吃飯。一個很受歡迎的飯館兒。桐山村。她說大橙子，你不是想吃紅薯嗎？那來個大豐收。我啃著地瓜，心滿意足。我說我在格爾木的時候想吃地瓜來著，在某寶上買小香薯，結(jié)果尼，此商品不支持在此區(qū)域內(nèi)銷售。你說這是不是赤果果的區(qū)域歧視啊。吃不到地瓜我就很不開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吃的不是地瓜啊，是情懷啊。你說人就是這么賤不嗖嗖的，小時候家里的地瓜吃不了，都是喂豬的。現(xiàn)在端到餐桌上我就知道它應該潤腸吧，有粗纖維啥的吧。倒成了養(yǎng)生啥的推崇的角色，身價倍增。我吃地瓜，我得吃傷了才回去。這樣回去我就不想念了。吃地瓜的時候我忘了小時候蹲在地里曬地瓜干的熱火朝天的情景。但我對堆在屋里的地瓜干有感情，因為它可以換成白面，換成夏天飽滿的西瓜和冬天的酸甜的蘋果。這些吃下去都會變成身體里活躍的細胞，讓我成長。
我沒有沉湎于憶苦思甜。因為這是一個讓七零后八零后安心的餐廳。有麻繩吊著的燈，有土坯樣式的墻，有掛著的籮筐，有八八年的類似風箱，我一一向它們行注目禮，像升國旗時小學生的虔誠眼神。因為我熟悉。熟悉就有安全感。我靠在厚重的木質(zhì)餐桌旁感覺很踏實。我喜歡畫著公雞的碗碟。那只公雞真接地氣。不像小時候那只唱著公雞公雞真美麗，大紅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金黃腳，要比漂亮我第一的公雞，故事里的太驕傲，我不喜歡。
我吃飯喝湯，肚子撐得滾圓。還好，我已經(jīng)過了在乎身材的年齡。也還好，寬松的暖衣完美的幫我掩蓋了我粗壯的大腿肥厚的臀以及懷孕出懷一樣的腰。讓我走在南方小道上還能在慫慫的內(nèi)心深處隱約伸出一丟丟不為人知的驕傲。
我倆偶爾走進店鋪里面，我第一次見這么擺著的絲綢布料，彩虹一樣的顏色。還有各種花花綠綠的塞滿了眼睛。瞬間讓人凌亂。我對于賣布的回憶停留在農(nóng)村的集市上。地上撐起的攤位上有黑的粽的青的巧克力色的做褲子的，有粉的蘭的以及各種花色的做上衣的，一卷一卷豎著放在臺面上。我很盼望一年中兩次扯布做新衣服的莊重時刻。我站在攤位旁，看老板拿著尺子量好尺寸，手指捏在那里，另一只手拿著剪刀破開一個小口，然后兩只胳膊很有力道地一扯，叱啦一聲撕開，折疊，遞給我媽。我搶過來拿在手里，小心翼翼的，像端著貢品一樣。我們?nèi)ゲ每p那里，我很不自然的伸展著胳膊讓他拿著皮尺量我的肩寬量身長量腰量胯量臀。我從來不記那些數(shù)字，我幻想著我穿上新衣裳應該也煥發(fā)著姿彩榮光。這樣做的結(jié)果是，許多年之后暖說把你尺寸報給我。我拿著皮尺照著步驟圖也不知道從哪下手去測量。
天氣還是有些悶熱，我倆置身其中就像剛出鍋的小籠包。那些熱氣升騰著，撲在臉上，鉆進鼻孔，汗就滲出來。有的店鋪風扇搖擺著，像老年人跳廣場舞，動作不太到位不太規(guī)范。有的店鋪有空調(diào)，推門進去就絲絲涼意。有的店鋪售貨員懶洋洋的，也許也不熟悉，問她啥不了就用不常規(guī)的不清楚敷衍了，沒有鉆研的精神沒有探究的意識，差評。有的牛哄哄的，只許看不許拍照。怕被抄襲么。咋還和清政府一樣固步自封呢。真的抄襲的話還要拍照么。扯快樣品不就完了么。等人家大炮轟過來就晚了。差評。
下雨了，暖說咱倆得撐個木柄的大的傘。是因為身材魁梧人高馬大五大三粗么。雨不大的時候我們更喜歡不戴帽子不帶傘就這么淋著。都說大眼睛雙眼皮，一看就是講究人兒。我倆眼睛不太大，也不太雙，不太講究。
暖說有個謝頂?shù)睦习彘L得像她小學老師。說這個老板就很實在，有誠意。她問著比較小眾的布料，那些市面上很少存在了，很難找。我只認識珍珠鍛，因為特征明顯。當暖說面料的時候，我像小學生聽教授的課程，感覺很深奧。我當時就有一個疑問，暖的腦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那些源源不斷的創(chuàng)意哪里來的。怎么我看見布料就是布料呢。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的，我咋那么迷糊呢。我腦子里沒有想象力啊。
我倆回酒店。延長了半天。我說半天就三百塊。咂舌。她說娃娃姐說我窮嗖嗖的。你比我更甚。我說是啊，尤其是我媽，得念叨半天。她說，我問娃娃姐了，孩子的事情。很正常，你把心放肚子里。娃娃姐在我心里就是權(quán)威，她讓我放心我就真放心了。有時，恐懼是因為未知，因為不確定心里沒底。我不知道我培訓的時候暖和娃娃姐通話那么久，還得操心我的事。畢竟她的很多事已經(jīng)夠她忙活的了。
我們又洗了澡，視頻中我看見大嶼了，胖嘟嘟的臉蛋隔著屏幕都想摸。乖巧得很呢。暖問平爺，哥，我剪的這個頭發(fā)像不像暖哥。平爺學著南方人的腔調(diào)說東方小軟。大嶼很禮貌的和我們揮手再見。暖說你看你平哥光著膀子穿個大花褲衩子像不像嫖客。我有點笑噴了。
她說我睡一會兒。咱們過會兒去見coffee姐。我看她確實睜不開眼了。我定了鬧鐘。后來索性不睡了。我看暖睡熟了，像個孩子。別看干起活來生龍活虎沖鋒陷陣一樣，睡熟了就安靜下來，乖乖的埋在枕頭里，讓人憐惜。再想想那天她說，我不敢一個人睡酒店，我不敢睡外面一側(cè)的床時我慫慫的內(nèi)心就升起濃濃的保護欲，我就幻想自己是圣斗士，是專門打小怪獸的奧特曼。
我們退了房，在酒店門口的肯德基買了甜筒，坐在酒店外面的臺階上吃。天熱，冰淇淋融化的快，得不住地舔。味道很好，甜甜的，少女心砰砰的。格爾木這兩年也有肯德基，只是品種沒有這么全。原味加薰衣草雙色的，黑色筒管的沒有。我堅定的說，等暑假了我?guī)Ш⒆觼韮?nèi)地也嘗嘗，我不能一個人吃獨食兒。
吃完了打車去找coffee姐。暖說，你coffee姐真好，把你當個孩子，想把杭州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體驗一下。走，我們?nèi)ズ谔也蛷d，人均168一位體驗一下。
我說我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么，你們對我那么好。還是集齊了什么卡能召喚神龍啊。感覺像一個被人忽略的孩子一下得到了漫無邊際的關愛和體貼，有點受寵若驚，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不是這樣，那一定是暖群里有一種一直存在而又連綿不絕的力量，這種力量指引著我們相聚在一起。無需多言，自然會意。這種力量就像武俠電視里的神功，當你功力盡失的時候自然會有絕世高手把他的力量輸送給你，幫你打通筋脈，讓你滿血復活。待你元氣恢復，你自然也會把力量傳遞出去。一切才會生生不息。
黑桃餐廳在西溪濕地。和馬云的阿里巴巴不遠。這是我所知道的。店門口我扶著欄桿，暖幫我拍照。我盡量不伸剪刀手，這樣會很容易暴露年齡。門口有綠油油的薄荷。很久沒見這么生動的薄荷了。小時候院子里有幾株，野蠻潑辣的生長著。是我從別的地方移過來的。天熱頭疼的時候采幾片，在手心里搓皺了揉碎了，貼在太陽穴，清涼舒爽，芳香濃郁，有清涼油的功效。人民群眾就是善于運用智慧，把事物的功能應用到極致。
coffee姐還穿著昨天見面時的觀琴。右胸處綻開一朵荷花。暖做的對花，所以荷花和諧的組合在一起，毫不違和。昨天麗姐姐問我有觀琴嗎，我說沒有。然后我倆就一直說觀琴真好看。我內(nèi)心無比艷羨。我還偷偷摸了一下那個面料。特別有質(zhì)感。像撫摸著一件古老的木家具。coffee姐說這個地方是因為可以看世界杯。是啊，兩個特別大的屏幕，看的清清楚楚?？墒俏液团疾涣私庾闱颉ｋm然不至于和圖片里的女的問諸如有姚明之類的問題，但都沒有用足球知識武裝自己的大腦。有些浪費coffee姐的良苦用心。
店里面有各種各樣的酒瓶，和聯(lián)合國外面的各國國旗一樣有序的排列著。等待檢閱。暖說走我們?nèi)タ纯础Ｈ缓笏f請我喝一杯。我說度數(shù)高不。服務員說大概八九度的樣子。我想著比五十多度的青稞酒要柔和一些，就想著應該喝了也不會太失態(tài)。不過我心疼，五六十塊錢一杯。
麗姐姐也來了，穿了素雅的旗袍。總感覺麗姐姐身上有種寧靜的力量，讓再浮躁的人見了都能靜下來。嗯，都說氣質(zhì)里藏著你讀過的書，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和做過的事。麗姐姐的氣質(zhì)肯定與練習茶道和禪舞有關系的。
菜陸陸續(xù)續(xù)上了，為了防止暖再偷偷買單，coffee早早買單了。玉米湯，牛肉湯，海陸空，還有沙拉，披薩。我沒吃過牛油果，暖說像小時候吃的青青的麥粒。coffee姐說南方只有水稻。暖就詳細地介紹小時候的美食，烤麥穗兒。我在一旁腦補那個畫面。我把滾燙的烤麥穗兒放在手心里，麥芒有點扎手，我揉搓下外面的皮，吹走麥皮，就剩下了胖乎乎的帶著黑色麻點的麥粒。手心一窩，送到嘴里，貪心的咀嚼著，香香的。還有一個兒時零食就是把粉條插進爐膛里，借助爐火的溫度把灰色的粉條烤成白色，脆脆的，香，滿足?？具@東西一定掌握住火候，過了就糊了，時間短了就顯生。暖還說小時候零食少，我們有經(jīng)驗找青的玉米桿兒，高粱桿，那種的甜啊。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再也沒有品出當時的味道。那種心中的富足感就像那些花兒一樣，消失在天涯。
第一次吃鵝肝，特別嫩，特別香。像小時候煉的油渣。還沒榨干的那種。外面略微有點焦黃，里面滿滿的一包油。牙齒一咬，香味就溢滿整張嘴。
第一次喝調(diào)和的洋酒。里面有青檸檬片和薄荷，薄荷肯定是在門口采的。我固執(zhí)的這么想。我喝的有點兒急。暖說她請我喝，祝我回去了實現(xiàn)夢想，越來越好。我著急的實現(xiàn)夢想，我著急著變好，我拿著吸管猛吸，和餓急了的孩子趴在飽滿的乳房上一樣。我們碰杯，喝紅酒。我不會品，有些浪費了紅酒。兩種酒摻在一起，有點暈。這就是我尋找了多年的微醺的感覺。我幸福。
更幸福的是今天有駐唱的。兩位男士，一個短發(fā)，一個扎著辮子。暖說像動力火車。我也覺得很像。猶記得初中的時候癡迷《還珠格格》，等爸媽睡著了我打開電視調(diào)到靜音看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愛情，看爾康的咆哮體，看小燕子的神經(jīng)質(zhì)，我把動力火車的臺詞認真的炒到歌詞本上，貼上貼畫。我一遍遍憧憬著讓我們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人生喜悅，轟轟烈烈把我青春年華。高中的時候我喜歡三毛，我還在學校書店租了整套的《還珠格格》，下了晚自習躲在被窩里打著碩大的手電筒看。我承認，《還珠格格》和《撒哈拉沙漠》就是我的愛情啟蒙書。它們直接把我引領上理想主義的愛情之路。多年以后，我從濟南到烏魯木齊，再到格爾木。我認為自己特別偉大渾身閃耀著光環(huán)星光熠熠。我認為我就是三毛，就是還珠格格的主角。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和三毛還是有相似點的，比如她在撒哈拉，我在鹽堿地。她穿床單一樣的衣服，我還好，我穿暖衣。
很久沒聽歌了，手機上也沒怎么聽。自從暖說了《軍港之夜》，我就晚上唱著哄孩子睡覺。我一唱，孩子就跟著哼哼，然后變得興奮。這估計不是催眠曲。我不聽歌，卻一下聽到了現(xiàn)場版的。這個跨度有點大。就像吃不飽的孩子一下吃到山珍海味滿漢全席一樣。我在朋友圈聽同事和孩子唱《紙短情長》，她也是軍嫂。我聽了很感動。我懂她和孩子的思念。
我離開桌子，坐在歌者對面錄像，我豎起耳朵認真的聽。一句句歌詞直擊心底，我有些招架不住。剛返回去，服務員說可以點歌，暖說給大橙子點一首海闊天空。她拿了百元小費。她說她很欣賞為藝術為夢想執(zhí)著的人。
嗯，這是專門點給我的，唱給我的。我坐著，聽著，錄著。燈光陸離，歌者投入，我終于克制不住，淚涌出來。音樂聲很大，我當然可以哭出聲音，我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暖，coffee姐，麗姐姐，他們不是單純的愛我，我總覺得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我，橙子，你是值得擁有美好的，放心去追逐。
暖要去機場了，不讓coffee姐送。她說她不忍看到送行者的背影。就像那天晚上送麗姐姐，她下車抱著麗姐姐，差點哭了。滴滴來了，暖上車。我有點呆，不知道該怎樣送別。之前腦海里設計好的比如擁抱比如矯情的哭的都沒有。我看著車子走。踩在剛鋪的黏腳的瀝青上，跟著coffee姐去了停車場。
我坐在coffee姐的車里，她剛收到的暖衣就在車子里。她說著，滿心歡喜。我撫摸著柔軟的棉袍子，還有葡萄尼的軟糯的貼布繡半裙。如月下美人。分享著coffee姐的快樂與滿足。美人配美衣。最重要的是你靈魂深處的安詳知足美好純真的情愫與暖衣融合在一起，無法抽離，無法舍去。
coffee姐把我送到樓下，我回到旅館，躺在床上。暖飛機延誤了，她說你洗澡吧。我說我不是洗了么，在五星級的酒店里，我還抹了進口精油的身體乳。再洗不就沖走了么。嗯，再洗就洗禿嚕皮了。這次暖竟無言以對，哈哈。暖說你回去了一定要鼓勵學生說讓他們好好學習，出去走走。我說一定。我說我沒抱著你哭一下，她說你傻不傻，又不是不見了。
我記得我在格爾木的時候，午休半小時我常常接連做夢，各種事故頻出，然后被嚇醒。昨晚我睡的很安穩(wěn)。我是被愛包圍的幸福的人兒。
我會記住這次相聚。就像那天說的，永遠堅持夢想，永遠熱淚盈眶。
我站在絲綢城的牌坊那里，看遮天蔽日的大樹，陽光從各種幾何形的空當里穿透下來。綠色的樹葉和明亮的黃色織在一起。我仰望著，有了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