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現(xiàn)在她們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你對什么感到困惑?
治療師:哦,我在試著理解一些事,但沒弄明白。請再告訴我一遍,你的話對喬瑟琳有什么影響?
|我對媽媽和孩子是平等的理念很簡單生硬地重復我的問題,我是有意為之。我相信,在喬瑟琳對父親的情緒反應方面,一家人被困在習慣的模式上動彈不得。我讀到過“增加緊張感”的做法,通過對勞瑞施壓,我希望挑戰(zhàn)她去嘗試新的做法。不幸的是,我對這個技術的生硬使用只能使勞瑞變得更有戒心。
母親:因為她擔心爸爸,但她無需……
治療師:當你這樣對她說話時,她發(fā)生了什么?
母親:好吧,我不知道還能怎么說話。
娜塔莉:很簡單,就是喬瑟琳拒絕幫助,我的意思是沒什么不同……
這又是一個娜塔莉作為拯救者角色的好例子,但我再一次與它失之交臂。我被困在對話的中心位置上,阻礙了我觀察家庭,也阻礙了她們彼此治愈。
治療師:所以這是喬瑟琳的錯?
娜塔莉:不全是她的錯。
母親:不是她的錯,但她需要積極點兒。
沒能幫助威爾遜一家以新的眼光看待自己,我反而成功地強化了她們的問題。在匯報案例時,米紐秦博士指出,與家庭的融入不僅僅發(fā)生在初次治療的前20分鐘,而是一個持續(xù)不斷的過程。在每一次治療中與家庭聯(lián)結才能使挑戰(zhàn)變得可能而有效。這次治療中我沒能與勞瑞聯(lián)結,沒有肩并肩地與她一道走向更有力量的位置。也許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問題,而我卻將她逼進了墻角。
除了忽視治療關系的基本因素之外,我還將挑戰(zhàn)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米紐秦博士指出,來訪者很容易無視我們不能證實的建議。相反,他建議我們邀來訪者“共舞”,這樣,他們的關系就會在治療室里活現(xiàn)。通過運用活現(xiàn)得來的信息,才能夠向來訪者反饋我們觀察到的東西。以下的對話,我借用了米紐秦博士的問題,希望撼動勞瑞,又不至于將她推到防范的位置上。
母親:現(xiàn)在她們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因為她們知道我不會大喊大叫。
我甚至告訴她們,我們應該是閨蜜:“我是你們的媽媽,你們應該尊重我。但同時,我也可以是你們的朋友?!爆F(xiàn)在她們知道,犯了什么錯都可以告訴我,即使很糟糕都沒關系。所以,我有時是她們的媽媽,有時不是,有時是娜塔莉的朋友。她無論遇到什么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我對媽媽和孩子是平等的理念很警覺,似乎喬瑟琳痛苦的部分原因,就是承擔了保護媽媽的責任。我想知道,勞瑞對父母子女的模糊界限是否對她比對喬瑟琳更有好處。
治療師:你多大了,娜塔莉?
娜塔莉:15歲。
治療師:所以娜塔莉長成了一位年輕的女士。她有時需要媽媽,有時需要朋友。但喬瑟琳才10歲,對喬瑟琳有什么不同嗎?
心中謹記米紐秦博士對曼諾提一家的治療(參見第二章),我決定溫柔地進入我的來訪家庭。我的話與“小孩子的好媽媽,有時候變成了大孩子的壞媽媽”正相反,希望勞瑞明白,我不是在指責她的為母之道,而是為了使她更好地接受眼前的挑戰(zhàn)。我想告訴勞瑞,我是在挑戰(zhàn)她的某個行為,而不是挑戰(zhàn)她整個人。
母親:對喬瑟琳,我覺得是一樣的。她有時喜歡藏東西,我就說:“喬瑟琳,你沒說實話,我需要你誠實?!?/p>
治療師:所以,這是你作為母親的一刻?
我曾聽到米紐秦博士問過類似的問題。
母親:一點兒不錯,
我說:“來吧,讓我們嚴肅地談談。別再這么做了,因為我想要信任你?!?/p>
治療師:(對喬瑟琳說)那么,我聽到媽媽的話了。她一直是媽媽嗎?有時也是朋友嗎?
(媽媽和喬瑟琳都點點頭)
治療師:那么,當她是你的朋友時,誰是喬瑟琳的媽媽?她是自己的媽嗎?
母親:是的,她成了我媽。
治療師:她成了你的媽媽?
母親:(大笑著說)有時候,她是我媽。是的,她寵著我、給我修指甲,以及……·
治療師:那么,當她是你媽的時候,誰是她的媽媽?
母親:我不知道,我們沒談過這事。
這些問題被包裹在勞瑞感覺更受尊重的對話之中,希望已帶來足夠的“批評”,讓勞瑞警醒,又不至于產(chǎn)生抵觸。
下一次治療時勞瑞告訴我,她一直在思考這次對話:“當你說‘你在哪兒?’時,我覺察到了,什么時候她變成了我,什么時候她肩負起了我的職責?!逼鸪酰乙詾檫@傷害了勞瑞的感情,就極力解釋,讓她相信我尊重她為人母的角色。勞瑞本人則讓我明白,她感到不安,卻并未因我的提問而感到不受尊重。
我挑戰(zhàn)家庭的初次嘗試,很可能令我們的關系受損。非常幸運的是,勞瑞既是一位堅強、有韌性的女人,又是一位富于奉獻精神的母親。她經(jīng)受住了我的笨拙,留在治療當中足夠長久,使我有機會調(diào)整自己并重新與家庭聯(lián)結。我漸漸領略到如何在這樣的聯(lián)結之下制造出不平衡。
第四課:自如地做一位不確定的專家
督導中反復出現(xiàn)的主題之一是圍繞著治療師的權威性的兩難困境:作為學徒治療師,我們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缺乏經(jīng)驗,非常害怕犯錯誤。由于膽怯,我們對來訪者說出包含著刺激和挑戰(zhàn)的話后,自己會感到很不舒服。要是我們錯了怎么辦?米紐秦博士對這個疑問的回應是提醒我們,我們永遠是錯的。因為事實總是由多個部分組成的,重要的不是說對了,而是說得有效果。
我已經(jīng)學會為了挑戰(zhàn)來訪者的確定性,必須用共情和尊重的語氣說出批評的話語。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隨著引進疑問的努力,我開始變得過于確定,從“不知道”的位置走向“無所不知”的位置。以下的對話,是我在探索勞瑞與娜塔莉的關系。她要參加學校的舞會。談到娜塔莉的行為可能是在下意識地保護勞瑞,我說道:“希望我能幫助你,以便允許她長大。”我們討論了這樣做如何能幫助娜塔莉,勞瑞同意了。因此,當娜塔莉和喬瑟琳重新回到治療室,勞瑞和我就聯(lián)起手來做治療師,勞瑞開始告訴娜塔莉,她們倆都已準備好,娜塔莉可以更加獨立。
娜塔莉:很高興聽到我可以離開你了,不用這么擔心每一個人。
母親:我也很高興聽到這話,希望你感覺自由自在,可以飛走了,我也準備好獨自留下。
娜塔莉:我知道了。
治療師:你聽到媽媽告訴你的是什么?
我想支持勞瑞,但也想推動她和娜塔莉進一步探索。
娜塔莉:她是說,她就在那兒支持著我,而我不用擔心她。這個想法挺有意思,因為我們可以彼此幫助,卻不必彼此擔心。
治療師:這有點讓人糊涂?
娜塔莉:如果你思考得足夠深的話,就容易明白了。媽媽基本上是說不要擔心她,操自己的心就好了。但是如果有人有危險……
母親:那我們就會互相保護。
娜塔莉:是的,我們會互相保護。
我懷疑娜塔莉是否聽到了矛盾之處。
在與勞瑞的口頭合約的未尾,娜塔莉還是加了個“注腳”,保護媽媽仍然是她的責任。
勞瑞插進來表示同意。
當時我沒能看到發(fā)生了什么,因此錯失良機,沒去挑戰(zhàn)關系之下隱含的本質。在下一次治療中,我及時地注意到了娜塔莉和喬瑟琳話語之下的互動關系:
治療師:你覺得把媽媽獨自留下會怎么樣?
我好奇娜塔莉和勞瑞如何就分離展開對話。
娜塔莉:我是否愿意往前走、不再擔心媽媽和妹妹?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嶄新的一步。
治療師:你們能談談如何做到嗎?(對勞瑞說)
娜塔莉如何準備好離開你?你如何準備好放開她的手,將她踢出大門?(我模仿踢的動作,大家都笑了)
通過詢問勞瑞她如何做好準備放開娜塔莉的手,我暗示她在某種程度上拉住女兒不放。我試圖挑戰(zhàn)勞瑞,讓她去做不一樣的事情來幫助娜塔莉茁壯成長。
娜塔莉:你得把我踢出去。
母親:踢出去。
娜塔莉:還不能拉住我的手。
喬瑟琳:但是媽媽和我還會在這兒支持你。
回顧這段對話,我意識到喬瑟琳是在保護勞瑞,如果我當時看到了這一點,就會請勞瑞出手干預。
母親:是的,但……
治療師:也許喬瑟琳還沒準備好讓你走,也許她會拉住你的手、把你留在家里。
喬瑟琳:當然了。
娜塔莉:不,喬瑟琳,不要。別拉住我的手。
而我卻強調(diào)了喬瑟琳對娜塔莉的行動。
我繼續(xù)支持娜塔莉,現(xiàn)在她變成了一個戰(zhàn)士,正試圖割斷綁縛她的紐帶。
喬瑟琳:這是我的工作。
治療師:這樣你就得跟喬瑟琳打一架,才能擺脫她、才能跑掉。
我的傾向是過度夸大對來訪者的信心,如果我持悲觀立場,也許對治療更有幫助。
娜塔莉:我從未想過要拉住喬瑟琳的手不放。
治療師:好吧,喬瑟琳也許會拉住你不放,也許她會讓你留在家里,但是你不會允許她這么做。
喬瑟琳:因為我想要保護我的家庭。
娜塔莉:喬瑟琳,別擔心我。媽媽會愿意讓我走的,你也會愿意的。
開始治療威爾遜一家以來,我第一次帶著清晰的感覺進入了治療,看到每一個人的行為如何與其他家人捆綁在一處。我們的對話從檢視個體的掙扎轉到對關系的探索,以探索家庭結構是如何維持了這種掙扎。
第六課:成為會魔法的保姆
這個家庭的第七次治療,是米紐秦博士對她們做的一次督導性治療(參見第十二章)。那次治療中,他與每一個家庭成員的聯(lián)結是既親密又疏遠的。治療結束后,我努力想弄明白米紐秦博士幽默地將自己與《星球大戰(zhàn)》里的尤達相比是怎么回事——這個比喻完美地概括了他的功力:在遠離的、權威的、好玩的位置上與來訪者連接。我忽然明白了米紐秦博士一直想教給我們的手藝,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屬于我們自己的治療位置。我知道自己總的來說離來訪者過近,但也一直在努力尋找著別樣的處理方式。觀看了米紐秦博士的治療后,我明白自己必須發(fā)展出一種與來訪者連接的方式——在本質上與生活中的所有人都不同的連接方式。我開始尋找一個尤達式的女性形象,希望能契合我自己的人格特點。非常幸運,一個敏銳的同事給我提供了最佳人選——瑪麗·波平斯?。ê萌R塢電影《歡樂滿人間》中的人物,一個會魔法的保姆)
瑪麗·波平斯之所以能改變班克斯一家的生活,正是因為她進入了這個家庭系統(tǒng),卻不接受他們的規(guī)則。她的用意從一開始就是,留下來“直到風向改變”。她與這個家庭連接的方式是多么活潑開朗、自以為是而又高深莫測,這告訴我們她從根本上與這個家庭是不同的。我知道,向她看齊就可以賦予我當前所缺乏的行動力和權威性。下一次再見威爾遜一家時,我左肩扛著米紐秦博士,右肩扛著瑪麗·
波平斯,以下三個片段顯示了我做治療的細微差別:
治療師:娜塔莉,你不再是小孩子了。
喬瑟琳和娜塔莉的關系仿佛喬瑟琳是姐姐,而這支持了家庭的結構:勞瑞依賴著娜塔莉的示弱、喬瑟琳的示強。
娜塔莉:是的,在我這么大……
治療師:為什么你需要媽媽一直提醒
你所有這些事?
娜塔莉:我真的不能解釋這事,很
難講。
喬瑟琳:娜塔莉,說吧。
娜塔莉:我知道,因為從我所看到
的……
治療師:停一下?。▽谌鹫f)你能幫幫喬瑟琳嗎,不再像對待小妹妹似的對待娜塔莉?
我快速地轉換頻道,談到手足子系統(tǒng)。喬瑟琳陷在負責任的角色中不能自拔,而我想幫助勞瑞讓她從這個角色中抽身。
我問勞瑞養(yǎng)育兩個姑娘的不同之處,她則談到讓她們做家務的困難。這段對話脫離了我原本想要談論的問題:勞瑞和娜塔莉的關系如何變成了“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