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后來我才慢慢地知道爸媽爭吵的真正原因,除了我的因素之外,還有他們自身的因素。媽媽害怕再生出一個像我一樣的白發(fā)粉皮膚怪物,她晚上再也不和爸爸一起睡了。
難怪自打有記憶起,都是我和媽媽一起睡房間,爸爸一個人睡堂屋。依稀記得有一年的冬天,外面寒風呼嘯,似乎要把一切都撕扯成碎片似的,凜冽的北風從瓦縫門縫鉆了進來。爸爸在堂屋被凍醒,他敲著房門,央求著要和媽媽睡在一床。只聽見媽媽小聲而堅定地說:“你做什么都行,就是那事我不答應?!卑职窒仁切÷暟?,一個勁地討好媽媽,媽媽不為所動,就是不起身開房門。后來爸爸便推搡著房門,破口大罵了起來:“你還了不起,算什么東西!”他摔了門,裹了一件破舊的軍大衣沖了出去了……

我讀書成績不好,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好歹熬到初中畢業(yè),獲得了解放。玉潔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也正是那一年,玉潔的爸爸刑滿釋放回家了。
初中畢業(yè)后,我渾身是蠻勁。媽媽把我?guī)У降乩?,教我犁田耙地,挑水兌糞,栽種蔬菜秧苗,打茄葉掐西紅柿頂杈,摘豇豆采黃瓜……媽媽示范一次,我便學得有模有樣。地里的活兒媽媽交給我,每天早晨她便挑了擔子去河川縣城叫賣蔬菜了。
我特別怕曬,怕那太陽照在皮膚上的灼熱瘙癢,一撓便起紅紅的疙瘩,太陽曬長了渾身皮膚就起水泡。于是我每天都是天剛蒙蒙亮就到地里干活,一天,我正在地里綁黃瓜藤,遠遠看見玉潔騎著自行車往學校趕,我眼有余光地瞟著她由遠及近地騎車過來,她那身校服真是好看,白色帶條子的上衣,藏青色長褲,青春時尚,動感十足。

她的車慢悠悠地滑過我的地頭,我裝作沒看見地低頭摸著黃瓜藤,她停頓了那么兩秒,便踩著車飛一樣地走了。我偷偷地看著她的背影,失落中覺得她那美麗的倩影變得愈來愈小,也愈來愈遠,就像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中間隔著無數(shù)座險山,無數(shù)重惡水,永遠無法逾越。
三年后,玉潔考上了云海市一所醫(yī)學院。她離開家的那一天,我正在路邊的一塊地里給大白菜澆水。秋天天氣干燥,少下雨,大白菜一天不澆水便蔫頭耷腦。玉潔爸爸扛著行李,玉潔媽媽提著一大包東西,依依不舍地送玉潔去縣城搭車。玉潔要走了,要離開鄉(xiāng)村,我的心像一下子被掏空一樣,就如眼前的那一畦大白菜,沒精打采,蔫不拉幾。
玉潔走過地頭,我斗膽地向她張望過去,她眼神躲躲閃閃,只掃了那一瞬,便轉向了別處。我無力地蹲在地里,想起玉潔上高中的這三年里,每次她周五下午回家,我遠遠地看著她騎著車進村,每周一早上去學校,我在地里目送她漸行漸遠。那段日子,她騎著車走過三個春夏秋冬,我伏在地里,經(jīng)歷著莊稼的春華秋實,雖然彼此無話,但我覺得自己離玉潔好近,近得可以看到她那帶著笑意的雙眸。騎著自行車的她,像一只花蝴蝶,飛舞在我的心里。如今這一切,卻只能是永遠的記憶了。
我四肢無力,猛地癱倒在地里,大病了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