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將是我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忘記的。
這座純白的鏤空亭子就好像一臺電梯,似乎可以在兩個世界豎直地流暢來往。亭子外慢慢鋪陳出一道發(fā)亮的地平線,發(fā)光的蜂蜜草茂盛了整個空間,周圍的一些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我們到了,仲夏組織總部?!?/p>
我向四周望去,天空中巨大的淺白色新月向一只沉睡的白鳥,好像隨時會蘇醒展開翅羽。周圍縈繞著螢火蟲一樣的點點碎光,它們在不遠的地方撲朔地游離著。月亮下面是無際的蜂蜜草,這些淺綠色的植物上似乎包裹著一層晶藍色的霜花,霜花上又帶著金色的反光。遠處隱隱約約有一片水光,大概是湖水,泛著透明的鴨蛋青色。
這很不可思議。
在一片寂靜的空隙間,身邊一個充滿少年氣的嗓音突然在風中打了個噴嚏。
“今天的風有點大...你冷不冷?”夏天站在我的身邊,他從口袋里拿出紙巾揉了揉發(fā)紅的鼻子。
“不算太冷。倒是前輩你…”還沒說完,夏天再次打了一個噴嚏,有點像小貓咪。我原本想拿一些紙給他,結果發(fā)現(xiàn)口袋里居然空空如也,感到有些失望。
“這里算得上是平行宇宙嗎?”我問。
“不完全是,它是一個和上面那個世界一樣穩(wěn)定的空間。不過還不是一個完整的、成熟的系統(tǒng),所以不能叫做平行宇宙。畢竟是人類大腦的產(chǎn)物?!毕奶鞄еp微的鼻音說,“它構成夢境,不構成存在。”
這個空間的確有些模糊,但是絕對不粗糙,因為它遠比潛意識里的想象要具體得多,夢境是有從屬的,所以我能夠確切地感受到這是有人特意設計的。
我們邁出亭子,沿著鴨蛋青色的湖岸往前走。
我看到一個小孩子站在蜂蜜草坪上,手里好像拿著什么閃閃發(fā)亮的東西。他似乎是在那里等著我們的。看到我走近了,他趕緊跑過來,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新來的?”小孩子仰頭不屑地望著我,他穿著淺藍色的斗篷,一只手提著江米紙糊的兔角燈,另一只手挽著一個花籃,表情看起來特別稚嫩。所以我也并不生氣。
“我...”
這時夏天稍稍彎下腰,趕緊喚他道:“童子,這是寒近前同學。”
只是后來的反應嚇了我一跳,被喚作童子的孩子立刻跳起來兇巴巴地對夏天說:“小孩子!你還欠我一百枝云燕花的硬幣!別以為你忘了我就忘了,賬本上可清清楚楚地寫著呢!”說著,從口袋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舉給夏天看。
我也湊過去看,小冊子里面有很多人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其中夏天的名字很醒目,而且后面明白地寫著“一百枝云燕花”幾個字,不過好像還有很多很多別的東西。
看著黃紙黑字的小冊子,夏天居然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啊...你還真是讓我難辦??墒悄阋仓溃M織說了不讓...”“我不管我不管!”
說話間,夏天手腕上的棗紅色繩結又從袖子里顯露出來。
“好了好了,”我有些尷尬地插不進話,“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么誤會,但還是不要吵起來比較好吧?!?/p>
說完我發(fā)現(xiàn)其實好像并沒有吵起來什么的,他們兩都不說話了,停下來看著我??赡苁俏覍λ麄兊膶υ捰惺裁凑`解。
后來童子簡單地介紹了自己,只是他始終插著腰很權威的樣子。不過他的確是仲夏組織最早的童子,而且直到現(xiàn)在也只有他一個。據(jù)說童子是總部里白鳥湖的擺渡人,白鳥湖就是剛剛我們路過的鴨蛋青色的湖泊,但童子絕對不僅僅是作為一個擺渡人那樣簡單。
而夏天的情況我好像也漸漸從童子口中也有所了解——其實我還并沒有怎么聽懂,我只是大概知道夏天是一名織夢人,通過編織織夢網(wǎng)來填補被獵夢人竊取的記憶——當然,他們需要找到丟失的記憶節(jié)點,這會是一個很艱難的任務。
也許是夏天一開始并不知道該從哪里自述這些事情,在童子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說完這些以后,從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認真地聽著面前的小孩說完,好像越來越露出一種無言的表情。
不過也難怪童子會把毫不客氣地把夏天叫作“小孩子”,他的年齡好像是夏天的好多倍!我剛剛還一度以為這是什么叫起來很解氣的稱呼。真是奇妙的“人類”。
這時候夏天突然顯得有些緊張,他抬起目光望了一下我的眼睛,又低下眼眸,臉上露出緊急而又冷靜的表情,莫名其妙地說:“童子,寒近前同學就拜托給你了?!?/p>
“沒問題!”童子很有干勁地說,并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寒近前同學,跟緊了!”
這些對話流暢得讓我反應了好一會兒。
然后夏天像是在今天傍晚時拉面屋的道別一樣,很快消失在一片蜂蜜草叢當中,我記得他胸口的徽章帶著他離開的軌跡閃閃發(fā)光。我們居然第二次以這樣突然的方式道了別。我不知道為什么夏天總是這樣來去匆匆。
我看得發(fā)神,童子連忙拽了一下我的袖子,要求我不要拖拉,看起來他對于夏天的離開好像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樣。
“夏天,是有什么事情嗎?”
“不管怎么說,夏天還是很可靠的人哦,”童子根本沒有要回答我問題的意思,自顧自地思考著說,“他會保護好每個人的,請相信他?!?/p>
我不明白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但我還是深深地點頭。
“不過相比而言,夏天小時候就弱多了,就算喜歡和男孩子打架,那時他也應該還是浣熊級別的織夢人呢——呵呵,太弱了,畢竟連自己都沒有保護好?!?/p>
“什么意思?”
“被種了夢雛的人,經(jīng)歷噩夢、疼痛,最后在白色梔子的盛開中死去?!?/p>
“夢雛是什么?”
“看來夏天還沒來及告訴你呢,”童子若有所思,“這世界上除了仲夏組織,還存在著一個與此類似的緯度組織,當然聽著名字就像是我們的對手,的確如此。
“緯度組織大多以獵夢人為主,他們幾乎沒日沒夜地沒禮貌地潛入別人的夢境,胡亂根據(jù)他們的目的篡改或者盜取記憶。為了讓這種行為更有目的性和簡易性,他們會在目標對象的手腕內(nèi)側(cè)種下夢雛,方便時刻跟蹤。
“而且啊,夢雛一旦被種下就會折磨著你直到死亡的那一天。當然他們才不甘愿讓你平靜的死去,大多數(shù)被種下夢雛的人是痛死的,到那天你的手上會開出潔白的梔子花,聽起來神圣得很,但是很沒人性吧?不過還好有些人的夢里永遠都只有一個火葬場,也算是讓獵夢人背負著極大的精神壓力了?!?/p>
“話說死掉什么的,是真的嗎?”我問。
“我和你很熟嗎?干嘛要騙你。這就是為什么夏天手腕上總是系著一根紅繩結,和小姑娘似的——那東西保護了他五年?!蓖油蝗幌袷亲兂梢粋€成年人那樣思考著說,“賦予了五年新生的紅繩結啊,算得上是一種自我救贖嗎。”
居然是夏天嗎。
其實自己一直都有觀察著那條棗紅色繩結,卻并沒有想過會很俗氣或者像女孩之類的,而且我先前對它有什么特殊意義一無所知。其實那時我覺得它還挺好看的,特別是在夏天手腕上的時候。只是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可惡的夢雛。不過那孩子終于十八歲了,只是估計——也不會太久了吧?!?/p>
我的理解能力好像變得和白癡一樣,懷疑了一下自己終于艱難地開口說:“你的意思是夏天也被種了夢雛嗎?”
“他到現(xiàn)在手腕里都還有一個童年時期潛伏的夢雛?!?/p>
童子說話時很坦然,并沒有顯露出什么不平常的表情。所以我猶猶豫豫地不知道下面這些可怕的猜測該不該說。
“所以說,夏天會死嗎?”“誰都會死?!彼麕缀踉谖以捯粑绰鋾r就回答了,好像早就知道我要問這個問題一樣,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
我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應該做出什么表情,來面對這些模棱兩可的回答。會死的、就是會死的意思吧?試著想一想,在我剛認識夏天半天的時候,就得知他快要死了?是什么樣的感受呢,無論彼此熟不熟悉,一定會感到的是遺憾吧。
夏天寒星般的一雙眼睛,我似乎又看見了??墒悄菍κ藲q年輕的目光里噙著的感情就比夜空中的星宿溫暖得多了。
不過他的回答也并不確切,所以我想要再問些什么,童子卻提前打斷了我:“閉嘴!你這都是什么奇怪的問題?你居然也有資格被選中嗎?捷先生果然是人到中年就老眼昏花了?!彼苌鷼獾剞D(zhuǎn)移了話題,似乎不愿意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不管怎么說,就算我是遲疑了一點,也沒有必要小看我比較好吧!好吧,我閉嘴,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說話直一點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童子很用力地帶著不滿把我拉上船,那是一只木制的板船,腳邊就是澄澈的白鳥湖。他踮起腳把兔角燈暖色的光掛在船頭,然后用年幼的胳膊熟練地支起船槳,向著某個方向劃去。
“白鳥湖里全是檸檬水,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嘗的吧?不過也好,湖里全是星星碎,它們很燙嘴的!而且也別把自己搞得濕漉漉地去見捷先生比較好?!彼贿吰骄彽貏澲瑯贿呎f。
“捷先生是誰?”我終于問起來。
我們已經(jīng)到了湖心,白鳥湖上雪白的浪花漱漱地響著,恰好蓋過了我的聲音。我想了一下,還是選擇了閉嘴。只是遠遠地在船尾看著童子的小身影在湖面上擺渡。
過了大約十分鐘,我看到我們遠離的那片蜂蜜草坪的對面,漸漸顯現(xiàn)出一些高大筆直建筑。它們真的很大很大,被人建成一種歐式的風格,看起來似乎是一個黑色的烏鴉人,給人的感覺大概是大海上搬走倫敦橋的死神那樣,有些怪誕,又讓我打了個寒顫。風從對岸吹過來,滿是冰冷的花香的味道。
童子悠悠地讓船擱了淺,把兔角燈從高高地船頭取下來,和我朝著那座像烏鴉人一樣的高屋走去。他邊走邊用穿著靴子的小腳去踢那些湖邊帶著水痕的石頭,“我們原來處在中庭區(qū),而現(xiàn)在我們抵達的地方是騎士區(qū)的管轄范圍?!?/p>
這里的景象的確和我們剛才待在的中庭區(qū)大不相同,整個騎士區(qū)都帶著肅穆的氛圍。這里沒有發(fā)光的蜂蜜草坪,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朵梔子花,它們的葉子綠得深沉,花香清淡而又那么壯烈。我想起了關于夢雛的可怕事情。
“好了,從現(xiàn)在開始,請你安靜點!”明明我還什么都沒有說,童子就提前警告了我。再加上這個地方并不給我善良溫柔的感覺,我感到有些憂慮。
我們走近那座壯觀建筑的大門,聽到有電鈴的聲音從那里面?zhèn)鞒隽?,而且離我們越來越近。穿過那扇形狀怪誕的大理石門,握著把手上纏繞的一只快要凋零的白色梔子,童子很費力地打開了沉重的大理石門。
電鈴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
我躊躇著進入屋內(nèi),面前的更是一幅我想不到的景象:整個建筑的內(nèi)部像是穿行在一具鯨魚的巨大肋骨里,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無數(shù)條絲線,掛著數(shù)百個甚至更多的上吊的電話,它們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中,整個大廳內(nèi)都詭異地響著電鈴聲。幾束光柱從玫瑰玻璃的間隔中間撒下來。走近后,我聽見斷斷續(xù)續(xù)、支離破碎的語氣從幾乎貼到耳邊的聽筒中發(fā)出來。
“You can’t escape…(你無法逃避)”我憑我半吊子的英語聽力水平在嘈雜中聽見了這樣一句話。讓我不禁打了個寒噤。我膽怯地縮著身體穿過無數(shù)垂吊著的電話的間隙,生怕這些詭異的東西觸碰到自己。
“別這樣馱著背,國中生!它們離你比想象中的遠得多?!蓖佑行┎粷M。
我躲躲藏藏地穿過“電話叢林”,終于發(fā)現(xiàn)遠處有一扇門,門把手泛著古銅色的光芒,像是印度人的皮膚,這是個沒什么意義但是可怕的想象。我停在那里,試探性地觀察著。
“人類就是磨蹭!”此時童子突然狠狠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然后我眼前一黑。因為憑借正常人的感知預測,我以為自己一定會撞在門上,所以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疼痛的到來,可是這件事情并沒有如期發(fā)生。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閃過一道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