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舊事如烽火，
散做青煙照今生。?
秦王政八年，長安君成蛟作亂。平亂后論功行賞，嫪毐封長信侯，予山陽，得太原郡為毐國，名聲權(quán)勢日漲。時丞相呂不韋在朝中欲只手遮天，除掉長安君后盾韓國勢力集團后，立即聯(lián)合華陽夫人羋氏及楚國外戚展開了針對趙姬和嫪毐的邯鄲勢力集團的行動。政九年，呂不韋使人告密于王，論嫪毐假宦亂朝，生有二子妄圖代王處之。秦王大怒，使人密查。長信侯見事已危急，便矯詔帶領(lǐng)兵士欲誅殺呂不韋。奈何呂不韋早有準(zhǔn)備，命昌平君，昌文君帶兵平亂，戰(zhàn)于咸陽。嫪毐事敗，夷三族，二子被裝入袋中撲殺。嫪氏理應(yīng)自此而絕。
趙嬰齊接過段機遞過來的嫪返的玉璧，借燭光細(xì)細(xì)看來。玉璧純白溫和，比手掌略小些，背面刻著云紋，摸上去光滑可鑒，正面在云臺之上，用陽刻法溝勒出一個字來。筆畫復(fù)雜，一時之間看不大清楚。他便將玉靠近燭光，還真像個“嫪”字，可是偏旁又有些不同，仔細(xì)分辨，卻是個木字旁。
“老丈欺我不識字么？‘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個我們還是要讀的?！壁w嬰齊現(xiàn)下心態(tài)輕松了些，講話也溫吞和氣了許多?！斑@是個‘樛’字，與你‘嫪’姓何干？”
嫪返咳嗽了一聲：“軍爺，討杯酒喝?！?/p>
趙嬰齊看了下，這個段機，還真的只在太子的案上上了一壺酒。他端起婢女斟滿的酒，抿了一口，“這北方的酒，不對我胃口，拿給老丈吧。”
嫪返接過婢女遞過去的酒壺，也不找杯子，就對著壺口飲了，把咳嗽硬生生地灌了下去，長嘆一口氣：“舒適。太子容我慢慢講來。”
“若我說，嫪公原名并非嫪毐，太子信么？”
“信?！壁w嬰齊想起父皇上書漢朝一律自稱“南越王趙胡”，而在南越國內(nèi)所有行文皆用“文帝趙昧”，不禁內(nèi)心莞爾，這改名換姓的勾當(dāng)，在這亂世之中，上到帝王，下至百姓，那是再也平常不過了。
“嫪公原姓‘樛’，即太子手中玉璧上所篆之姓。樛姓在中原可是大姓，秦惠文王時秦的首任相邦便是樛游，也是本族家譜上可考之首位顯赫之人，張儀也不過是門生而已?！眿涤趾攘丝诰疲d致高昂了起來。
那少年嫪歸卻只是靜靜地吃著，這家史于他，估計早已聽爛，并沒有干擾到他的食欲。
“那這么說起來，‘嫪毐’原名‘樛博’？”趙嬰齊問出了他和段機都想問的話。
“然?？墒菋熨x異稟并非傳聞，也正因如此，年少即風(fēng)流成性，四處留情，惹事無數(shù)，結(jié)果被樛家趕出門庭，一氣之下，就用女字代替了木字旁，改換了姓氏，以夸耀自己的長處。嫪公在外流浪顛沛，靠著自己的本事賣壯陽藥為生，卻還是到處被女子勾搭，被世人污作‘毐人’，即無德之人。嫪公便干脆以‘毐’為名，以一身異能橫行天下，猖狂無邊?！?/p>
“這世人眾口所傳，還是有些根源的？”趙嬰齊不禁望了望嫪歸。背后的婢女也是掩嘴一笑。
“自然?！眿狄彩切α讼拢昂蟠蛄?，我們與常人無異了?！?/p>
秦王登位之后，尊呂不韋為“亞父”，呂不韋和太后之間便行事要更加避諱了。畢竟秦王已經(jīng)慢慢長大，而趙姬確越來越孤獨，越來越需要呂不韋的陪伴。年紀(jì)增加，呂不韋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國事與權(quán)利慢慢地取代了身體上的愉悅和需要?？墒勤w姬隔三差五地召見，卻終于讓他煩心起來。也是機緣巧合，此時的嫪毐勾搭上了相府的一個丫鬟，在為相府門客表演了“車輪之術(shù)”后，被李斯舉薦給了呂不韋。呂不韋大喜，偷偷將嫪毐送入宮中，并為他做了假太監(jiān)的身份，卻不知養(yǎng)虎為患終害己。太后如得至寶，日夜恩寵，以至于為他生了兩個兒子，讓他極盡榮華。
嫪毐在呂不韋來找他的時候，便知時機已至，于是重返樛氏家門，表浪子回頭之心，決心為樛家在朝堂上一爭榮光。樛氏時為世家，卻也空食祖蔭，正求之不得，便一拍即合。在成蛟之亂中，正是樛氏家族出人出力，送信送錢，讓莫大的功勞歸于嫪毐，否則以一閹人身份，就算再受寵愛，怎么可能封侯？樛家更將這樛氏傳家玉璧贈與嫪毐，用做日后拜相歸宗之憑證。奈何世事如棋，并非全中設(shè)想。功敗垂成，嫪氏滅門，樛家也從此一蹶不振，再難回復(fù)往日榮耀。而這樛氏玉璧，卻從此消失不見，百年來不見蹤跡。
“我醒得了?！壁w嬰齊摸著那溫暖白潤的玉璧，“必定是嫪毐入宮前就已經(jīng)有了后人，事敗之時攜了這玉璧逃到嶺南來了，是不是？”
“太子聰慧?！眿蹈艨瞻萘艘话荨！扒赝鯗缌藡澹瑫r嫪氏為孤姓，無父無母，妻子假言太后，卻又殺不得，殺子二人其實是秦王異父同母親弟，所以天有譴責(zé)，二世而亂，暴君之名，天下唾罵。倒是太子祖上得此機遇，一躍成龍，豈知天地報應(yīng)輪回?zé)o止乎？”
“嗯，講得好。老丈多飲一杯?！壁w嬰齊慢慢地想起一件事來。“老丈既一心返長安尋樛氏宗親，又無關(guān)牒，怎地又把靈溪小徑的出路自斷于段機將軍？”
“老朽老矣，尋宗之事，本自蹉跎。本來趨利避禍，人之本性。若能在嶺南生葉開枝，又何必千里奔流。只是嶺南這些年戰(zhàn)亂頻頻，老朽一家子人只剩下了這一老一小。我是沒有想法了，卻想為這小孫兒討個未來。前一時聽商者言，長安樛家似乎又有些名堂。便想把這玉璧奉還，嫪歸能歸宗更好，也算是我對他爸有個交代?！眿嫡f到這里，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老兒心思還真是厲害。趙嬰齊想。他知道我護衛(wèi)將軍已死，又見我賜劍于嫪歸，便知道我的想法了。他回頭看看段機，段機倒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案幾上的食物也一點沒動。不知道是沉浸在嫪毐的故事之中，還是另有所思。
“老丈的意思，不打算出關(guān)了？”我偏偏不講，看你怎么辦。趙嬰齊想。
嫪返站了起來，走兩步拉了正在吃東西的嫪歸，一起跪到趙嬰齊面前，伏地而拜：“請?zhí)拥钕率諎獨w做護衛(wèi)親隨，共去長安，嫪歸必以性命護衛(wèi)太子周全！”
“胡鬧！”段機好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澳銈儺?dāng)這是玩笑么？太子殿下的親隨可是要嚴(yán)加考核，層層選拔的！你們不要以為有恩在先，便敢以此要挾！”
“段機，不必多言。這孩子的箭術(shù)我親眼見過，那真是鬼神莫測，發(fā)發(fā)皆準(zhǔn)。明日讓他耍給你看看?！壁w嬰齊倒是沒有明白表態(tài)，卻攔住了段機的話頭。
“可是太子殿下，身為護衛(wèi)，箭術(shù)有多少用？剛他自己也說了，他不會用劍的！”段機有點著急，好像是設(shè)身處地的為太子考慮。
“要不你來陪我入長安？”趙嬰齊冷冷地笑了一下。
剛剛滿室喝酒吃菜講古論今的融洽氣氛一下子在窗外皎潔的月光覆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