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臨近過年的一個有著暖暖冬陽的午后,在江城的某一個公交車站,一群中老年女人嘰嘰喳喳地蜂蛹著上了一趟公交車。說是中老年,是因為從她們的行動、姿態(tài)和精神面貌看,實在算不上老,而且也不見有步履蹣跚行動困難者,只是她們手里的乘車優(yōu)待卡提示著公交車司機:在這個城市,她們是享受著免費乘車優(yōu)待的老年人。
毋庸置疑,這個城市里的公交車司機是見慣了這樣的中老年群體的。中年的體態(tài)微胖的男司機師傅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他向上車門的方向側(cè)著臉靜靜地注視著每一位被刷卡機“核驗”的老人,最后,他突然發(fā)聲了:
“這位女士,請出示你的證件”,他指著緊跟著這群老年人上車的一位戴著口罩身著白色羽絨服的中老年女乘客說。
“我為什么要出示證件?”,那位中老年女乘客驚訝地問。
“你不像老年人”,司機師傅說。
“我怎么不像了?”
“你不像!”
“我怎么不像了?”白色羽絨服女乘客語速和語音都明顯地提高了。
“請出示身份證,我看看你的年齡,你不像是有老年卡的人”,中年男司機師傅堅持己見地說。
“我已經(jīng)63歲了,我怎么不像?”女乘客說著抬起右手把口罩右邊掛在耳朵上的帶子摘下來,近距離地向中年男司機展示了尊榮,以佐證她是真的不年輕了,刷完臉旋即又往右邊耳朵掛上口罩帶子。她大概是認為,此時此刻刷臉比刷證件更有效。
“63歲沒有老年證,65歲才有,難怪我剛才沒聽到你刷證成功的提示音”,中年男司機見女乘客屈尊著精準地向他一個人刷了臉,像是被感化了似的語氣軟了幾分,解釋著他堅持要查看證件的原因。
在這經(jīng)濟較為冷清年月,在臨近過年的冷簌簌的日子里,想必沒要事的人是不會隨便出門的,尤其是乘公交出行。
此時此刻,也許一車人的出行目的地各不相同,但期待向前的愿望是相同的。畢竟,在到達人生終點之前,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時區(qū)里一路向前。因為男公交車司機與女乘客一來一往的言語交鋒,在該走未走的公交車上,一車乘客終于有些騷動了。
“該不會是辦了個假老年證吧?”
“肯定是辦的假證出來乘車不想掏錢!”
“唉!一把年紀了,何必呢!”
“就是,才兩塊錢的事!”
“不想花車費就不要出來??!”公交車后方一位身著檸檬黃羽絨服的三十多歲女士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她一邊伸手扶著身旁的行李箱,一邊伸長了脖頸往公交車最前方張望,顯然是要急著趕時間的。
白色羽絨服“老年”女乘客眼見著手里的假老年證被公交車司機識破,裝不下去了,在一車人的注視下終于服軟了,“你不就是想要我刷錢嗎?我刷就是了!”
她說著麻溜地在手機上點開了支付碼,司機師傅聽到“嘀”的一聲響,方才啟動了公交車,繼續(xù)向前。
那位不愿(或不敢)出示證件的中老年女乘客刷了車費之后,并未朝車廂里面挪動一步,而是身子僵直地靠在刷卡機旁邊的不銹鋼柱子上,面部朝著車子前行的方向,背對著一車人,賭氣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
“到后面找位子坐下”,司機師傅提示道。
“我就站這里,馬上要下車的”,白色羽絨服中老年女乘客說話的聲音已明顯地降低了很多分貝。
午后的冬日暖陽正灑在去年此時被凍雨凍雪肆虐過的江城的街市。暖陽之下的公交車融入了城市道路的車流之中,那位站在最前面的中老年女乘客仿佛陷入了沉思,她興許打心底里在深深地懺悔。畢竟,老去與死亡,都是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