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夏季,這雨卻像是秋雨一般綿綿不絕,細數(shù)下來,已經(jīng)連續(xù)下了二十日,每天最多只有一兩個時辰晴著。油紙傘撐開,水珠打著旋兒的在傘面上滾來滾去。下雨天路滑,一個不小心挑擔的也從臺階上滾了下來。
眼看著那籮筐就要撞到自己,身邊的丫環(huán)也急得想要擋在自己的前面,人群來來往往,腳底都跟上了油一般,一時間橋上亂成了一團。
若是那籮筐撞到自己,自己也會被帶著滾下橋,正焦急著,一個身影擋在了前面,籮筐撞到身影,身影向后仰,來不及細想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伸手撐住前面的身體,手掌觸碰到溫熱的背脊,那個男子的背脊。
“小姐!你沒事吧?!毖经h(huán)晴兒終于從混亂的人群中擠了過來,焦急詢問自己。
“沒有大礙。”
青青正說著,方才擋在前面的男子一聲警示“小心”,隨即身邊的晴兒被拉走,又一個不小心的攤販腳底踩滑從晴兒方才站的地方滾了下去。
還沒反應(yīng)過來,撲通一聲有人落水。那人掉入水里了還語氣親和的對著橋上喊道:“沒事沒事,我會水。橋上亂得很,你快下橋趕緊回家去,淋了生雨莫不要生病了?!?/p>
青青左看右看,只有自己和晴兒兩個人站在這里。晴兒撿起油紙傘為青青撐起,青青看著水中的那人慢慢從水中央朝岸邊游去。
“晴兒,對那位公子道聲謝謝,他也莫要生病了。”
“公子!謝謝你!”橋上的姑娘挨著欄桿喊道,“你也趕緊回家去莫要生病了?!?/p>
水中的男子聞聲轉(zhuǎn)過來點點頭,溫和一笑。那一笑,把這二十日雨天的潮氣都給蒸散了,頭頂?shù)年庼膊辉僮屓藟阂?,綿綿的細雨也變得有了梔子花清香的味道。
“小姐。今日老爺差人去那位公子家答謝了。”
“父親知道那人的來歷?”
“原來他是陳家的二公子,早年在外面求學(xué),不常回來,聽說他學(xué)成歸家要自己開鋪子做生意呢。老爺說是個正苗子。你猜我方才在大廳里還聽到老爺對夫人說什么?”
“什么?”
“老爺說,陳二公子與小姐你年紀相差不多,各方面看著也都很合適,而且你們現(xiàn)在都沒有婚約……”
“晴兒!你怎么能說出這么害臊的話,這種話我才不要聽?!鼻嗲喟炎雷由系睦C花布胡亂塞給晴兒,慌忙起身想要躲避著什么,“有空在這里瞎說不如去準備繡花用的線,快去啊?!?/p>
青青悄悄摸摸自己些許發(fā)燙的臉龐,心里飄飄忽忽的。這種情緒像是有點興奮,又像是有點緊張,還像是個秘密,怕被他人發(fā)現(xiàn)。
?雨還是接連不停,細細的,被風吹著,撲面打在身上,倒不覺得像先前那般惹人煩了。
青青喜歡那座橋,當然這只有她一人知道。每天臨近傍晚時雨會慢慢停下,她和晴兒便會到外面走走,那座橋是每天必然經(jīng)過的地方。
低眉頷首,青青是個大家閨秀,多四顧周圍幾次都怕自己什么秘密被發(fā)現(xiàn)一般,眼神瞟來瞟去,青青更覺得自己像在做賊一般,每次走過那橋都是這般折磨,可是自己每天又都期望著自己走過那橋。
因為橋旁酒樓的靠窗處總是坐著一個人。那人總在傍晚時分出現(xiàn),目光總是注視著橋上。
幸好那天上了這個橋,不然自己可能永遠也觸碰不到他的衣角。幸好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也幸好那天自己恰好站在會被籮筐撞到的地方。原來真的有冥冥注定。
青青終于大膽朝酒樓處望了一眼,那人溫和一笑,目光似水。即使隔著那么遠,那笑也讓青青慌了神,踉蹌逃離下橋。
銹的花兒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燦爛。枝頭上的鳥兒歡呼雀躍,晴兒掩著嘴對青青說陳老爺來家中做客了。思緒被豁然拉開一個口子,放出更加歡快明亮的調(diào)子,針頭也調(diào)皮了,戳破了手指。
“女兒全憑爹娘做主?!?/p>
只這一句已足夠表達自己的心思了。她沉浸在喜悅當中,做起自己的嫁衣。她請了最好的裁縫,教她最好的針法,教她最好的裁剪,她要做他最好的喜娘。她心里想著,眼睛彎彎的,滿是笑意。
一針一線,一人一心。
白頭到老,此生不移。
婚期將近,陳家二公子來過一次,他想要見青青一面,青青慌張起來,思忖許久讓晴兒回了他一句“余生是你,何必慌張”。話也許帶到了,因為陳家二公子再也沒有來過。青青想著,真是傻,為什么不多來幾次呢,為什么要這么聽話呢,想得多了難免有些失落。手中的喜服就要完成了,罷了,就要嫁于他,以后天天都要見到,自己怎么這么不害臊,凈胡思亂想。
青青悄悄看了周圍的丫環(huán)裁縫一眼,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好在自己方才心里所想的事沒有被發(fā)現(xiàn),于是又低頭縫著喜服,眼睛彎彎的。可惜的是,晴兒不能陪著自己出嫁。她的家里傳來消息,父親突然重病,晴兒不得不匆忙趕回去,甚至沒來得及和自己告別。
朱釵晃動,折射久違的陽光。十里紅妝,她坐在喜轎里,聽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聽著人們艷羨的祝福話語,聽著自己上上下下的心跳聲。
成親的儀式是怎樣的全然不記得了,紅蓋頭下的她只看得見那一雙腳。入夜了,夏季的蟲鳴聲響成一片。今夜有風,青青坐在喜榻上看著自己紅蓋頭的一角微微飄動。
那雙腳突然出現(xiàn)在紅蓋頭的下面。他應(yīng)是喝了許多的酒,隔著一定的距離青青也能聞到酒的濃烈。
“你可知道,我第一次坐在那個酒樓靠窗的位置就正好見你打橋上走過。你只輕輕朝向我這邊望了一眼,我甚至懷疑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我就覺得我此生若是要娶妻,娶的人一定得是你。”
青青靜靜聽著,咬著嘴唇,手指揪著紅色的喜服,手心里滿是汗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以為你不會出現(xiàn)。幸好那天下了大雨,我才有機會離你那么近。那天觸碰到你的手,好涼,你可知道,我多想以后我能握住你的手,用我的余生驅(qū)散你的寒涼?!?/p>
青青就要坐不住了,她多想掀開蓋頭立刻回應(yīng)他,她差點就要不顧禮儀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可知道,那天你穿著淺綠色的衣裳站在橋上,我從水中看著你,你真是好看極了。好看到我慌了神,明明我有很多話想要對你說,可是我卻說不出一句話,于是只好對你笑笑?!?/p>
青青自然記得,那天自己確實著了一件淺綠色的衣裳。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想要對他說,她也是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他了,她想要他知道她的心意不比他對她的少。
“可是你不知道,你全部都不知道。這個夏季,我看什么都是你,可我再也見不到你。晴兒?!?/p>
脫口欲出的話剎那間石沉大海,喧鬧的蟲鳴靜默,風不再微涼,夏季的悶熱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難受得讓人近乎窒息。青青滿眼的紅色,鮮艷明亮的紅色,都不及指甲嵌入肌膚的點點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