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后一次去未央宮時，董賢看到一只黃鳥撞死在華表上。

為了向王太后和新都侯王莽表示謙卑，他沒有乘車，是從北闕的宅邸一路走來的。他也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無論太后和新都侯說什么，他都要免冠徒跣，伏地認(rèn)罪。他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他還能做什么。

在昨天他已經(jīng)這樣做了。陛下臨終時一直蹙著眉望著他，他以為陛下會下詔讓他殉葬，誰知陛下只是把傳國玉璽交給他，然后留下了一句“不要輕易交給別人”，隨即撒手人寰。然而，玉璽才在他手里拿了一刻鐘，就已經(jīng)被中常侍王閎奪去，交給了深宮中的王太后。

王太后是先帝生母，與陛下的親祖母傅太后的恩怨已持續(xù)三朝。他不知道王太后和與她相關(guān)的王氏外戚算不算“別人”，只知道自己大概又一次讓陛下失望了。

拿到玉璽后，王太后立刻召見了他，說了一長串話。可他腦子里只有陛下臨死前那雙望著自己的，奇異地明亮的眼睛。

“大司馬以為如何處理國喪？”

他回過神，支支吾吾說道：“《詩》中的《黃鳥》篇有言……”

“《黃鳥》？”

他聽出王太后的質(zhì)疑和不屑，于是沒有再說話，熟稔地跪了下來，磕了一個頭。

他不敢抬頭，只聽到那個蒼老而仍威嚴(yán)的聲音說道：“新都侯王莽曾料理過先帝喪事，就由他來輔佐吧。”

“幸甚?！?/p>

說完，他又準(zhǔn)備磕一個頭，為了表示莊重，還抬手想除掉自己的發(fā)冠。不曾想弄亂了發(fā)髻，長發(fā)一下垂了下來。

按照后來史書的描寫，他的容貌是“美麗自喜”，那么漆黑的發(fā)配上他蒼白的臉，應(yīng)該是有幾分動人的景色。不過，王太后當(dāng)然不會鑒賞這一景象，他幾乎聽到了她的冷笑，還有那句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的，無數(shù)人對他的判斷：

佞幸。

于是他當(dāng)然沒有等到新都侯的輔佐，而是被對方勒令離開未央宮。他也只能免冠徒跣謝罪，即使心里明白什么用都沒有。

那么，他今天傍晚又為什么來未央宮呢？他不清楚，只記得自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闕下，朝陛下停靈的宮殿走去，就在那里被新都侯的使者攔住了。

“三公本為國之棟梁，高安侯董賢卻不明事理，于外無以御敵，于內(nèi)難以服眾，應(yīng)即刻交還大司馬印綬，就此罷官?！?/p>

他交出了印綬，下意識地又跪了下來。

——啪。

卻是一只黃鳥撞上了眼前的華表。

使者瞥了他一眼，便轉(zhuǎn)身離去了。于是他仍低頭跪在地上，只偶爾用余光望著不遠(yuǎn)處那具小小的尸體，直到暮色四合，那點(diǎn)明黃仿佛成為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腿幾乎失去知覺，雙眼已經(jīng)一片昏暗時，他忽然聽到了幾聲鳥叫聲，他微微抬頭，正看到在那倒斃的尸體旁，站著另一只一模一樣的黃鳥，正歪著頭看著他。

他想伸手去抓，那只鳥振翅飛去，接著又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叫著，于是他終于起身，朝黃鳥的方向走去。

這時他才想起來，眼前這只黃鳥——或者是黃鳥的靈魂，和兩年前他剛剛受寵時，在陛下寢宮的廊下放飛的黃鳥一模一樣。

? ??

二

建平四年二月的一個晚上，天氣忽然轉(zhuǎn)涼，陛下瘺痹發(fā)作，臥床不起，他自然也留在宮中。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再次把藥端進(jìn)寢宮時，陛下已坐起身，見了他只說了一句：“太吵了，把廊下那只黃鳥撤了?！?/p>

“可是，那是先前傅太后送來的……”

“我說了，把那只鳥撤了。”

他只能放下藥碗走到廊下，那籠子就掛在門口不遠(yuǎn)處?；\中的鳥大抵是認(rèn)生，見了他拼命地往欄桿上撞，直到艷麗的黃色羽毛上出現(xiàn)了斑斑血痕。

不知為何，他沒有叫來宮人把籠子撤走，而是打開了籠門，黃鳥發(fā)出一聲銳利的叫聲，隨即飛走了。

“你為什么把它放了？”

他連忙回頭，發(fā)現(xiàn)陛下已站在寢殿門口，于是趕緊行了個禮。

陛下只不耐煩地擺擺手：“你以為你能救它嗎？這種鳥關(guān)在籠子里慣了，出去也遲早會死。”

他直起身，小聲答道：“臣只是想起了‘交交黃鳥'。”

“哦？是哀悼為秦穆公殉葬的三賢的《黃鳥》嗎？你倒說說，為什么喜歡這首不祥之詩?！?/p>

“臣私自以為，三賢之死，也算死得其所?！?/p>

“你這是咒我死？”

“臣死罪！”

他慌忙跪下，可還沒來得及叩頭，脖子就被掐住了。

“你方才說的，幾百年前安陵君就說過了，”隨著那雙微涼的手漸漸收緊，他的眼前逐漸模糊，但卻能清晰地聽到陛下說的每一個字，“又或者，你那么著急為朕死，那現(xiàn)在就死，如何？”

在他幾乎失去意識時，那雙手松開了，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斷斷續(xù)續(xù)說道：“臣恭……恭賀陛下……龍體康復(fù)?！?/p>

陛下似乎楞了一瞬，之后拋下了一句“巧言令色”，轉(zhuǎn)身走回寢殿。

他僵在原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過了好一會，才聽到陛下喚他：“午后還要召見群臣，我再休息一下。你昨晚沒能睡吧，進(jìn)來躺一會?！?/p>

他只能依言照做，一開始臉朝外躺在榻的最邊緣，不敢轉(zhuǎn)身看陛下，陛下也沒再和他說什么，直到他幾乎要睡著時，才被粗魯?shù)匕膺^身子。

“別以為你名字里有個賢字就能成為三賢，你在史書上只會有一個名字，就是無德薄才，以色稱媚的佞幸?！?/p>

他怔怔地望著陛下，對方卻抬起手合上了他的眼：“睡吧?！?/p>

就這樣迷迷糊糊過了一個時辰，接著在半夢半醒間，他聽到了兵器出鞘的聲音，他稍微睜開眼，看到陛下拿著一把匕首對著他。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壓住陛下的袖子了，覺得自己這回肯定要死了，于是重新閉上眼。

可陛下只是輕笑了一聲，替他把一根落在臉上的發(fā)絲別到耳后，然后割斷了衣袖，起身離開了。

而那半截袖子，便將他永生永世捆在了“佞幸”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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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佞幸奸賊！”

跟著黃鳥走了一段路后，一聲斷喝止住了他。

他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一個遍體鱗傷仍腰板挺直的人，正對他怒目而視，那是曾經(jīng)的尚書仆射鄭崇，建平四年死于獄中，罪名是勾結(jié)皇室宗族。

“我鄭氏與王氏世代姻親，我又蒙大司馬傅喜青睞，何需獻(xiàn)媚于宗室！定是你這佞幸的讒言！”

他匆忙移開視線，想從反方向離開，可下一瞬，鄭崇的身影又出現(xiàn)在他面前，直直拿手指著他。

“不錯，我是上諫讓陛下不要對你過分寵幸，因而你才懷恨在心，繼而蒙蔽了陛下吧！早知如此，當(dāng)日我還嫌罵得不夠痛快！陛下竟然還說我鄭家門庭若市，為何要限制主上交游，可我交往的都是正人君子，國之棟梁，你怎配和他們相提并論！”

“男為陽，女為陰，陰陽調(diào)和，方為天地正道。像你這種不陰不陽的妖人，還敢狐媚于陛下，遲早會受天誅的！”

所以，是你代上天索我的命嗎？

他這樣想著，站在原地不動了，默默等待那冤魂給予自己致命一擊。

——啾。

黃鳥忽然又出現(xiàn)了，直接朝鄭崇沖去，那身影就如泡沫般消失了。而黃鳥在空中轉(zhuǎn)向他，一邊拍打著翅膀，一邊不住地朝他鳴叫。

都到這般田地了，竟是求死也不能嗎？

他自嘲地笑笑，繼續(xù)跟著黃鳥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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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在剛被陛下注意時，父親董恭就多次囑咐他，陛下幼年喪父，被一貫強(qiáng)勢的傅太后撫養(yǎng)長大，又以藩王的身份過繼為太子，先前拘謹(jǐn)慣了，恐怕私底下性子會有些古怪，讓他多多小心。

“董氏全族的死生禍福都在你手上了，別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p>

于是他開始服侍陛下，也察覺到陛下心情陰晴不定。也許前一天還會半夜忽然搖醒他，興沖沖地說半天治國之策，第二天回到寢殿后就一句話不說，走到榻邊倒頭就睡——而他在侍奉陛下第一天就發(fā)現(xiàn)了，在榻上的絲枕下，一直藏著一把匕首。

而即使傅氏和陛下母族丁氏外戚一直在升官，傅太后丁太后的尊號也越加越高，陛下也許與兩位太后也沒那么親近。有時傅太后要見陛下時，陛下總會找各種理由拖延，又或者回來后臉色陰沉，但他當(dāng)然不會，也不敢去問其中的原因。

就在他放飛黃鳥的不久后，陛下賜給他一批葬具，從梓棺石槨到珠襦玉柙一應(yīng)俱全，還命人在義陵邊為他興建墳塋。

他沒說什么，謝過恩就都接受了。父親似乎也挺滿意，那棺槨和珠襦玉柙就放在了宅邸里。但也自然有大臣看不下去了，于是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批彈劾，也是相對最溫和的一批了。

鄭崇的奏書是言辭比較激烈的，于是陛下把那竹簡帶回了寢殿，直接扔到了他臉上。

“如何？”

他接過竹簡，看完后端端正正作了個揖：“陛下自會下判斷?！?/p>

陛下也沒理會他，而是在寢殿里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這人既是傅喜提拔的，結(jié)果先前還怪我加封傅氏，現(xiàn)在又再對我指手畫腳，看來是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也不知是受誰指使……等等，鄭氏一直和王氏有來往，那一定是和王太后有關(guān)了。董賢。”

“是?！?/p>

“我要除掉鄭崇，而世人一定認(rèn)為是因?yàn)槟?，你可有什么想說的？”

“臣甘之如飴?！?/p>

陛下挑了挑眉：“哦？他們說我對你寵遇太過，可你甚至沒有封侯，而傅氏已經(jīng)出過高武侯孔鄉(xiāng)侯了，你羨慕傅氏嗎？”

“臣不敢。”

“傅氏受寵，不過因?yàn)樗麄兪峭馄?，我才不得不這樣做。那我若是讓你也成為外戚呢？你有個妹妹吧，明天就讓她進(jìn)宮?！?/p>

“多謝陛下隆恩！”

他熟練地跪下叩首，卻聽到陛下玩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若是讓你的妻子也進(jìn)宮呢？”

他仍保持俯首的姿勢，感覺有一滴冷汗從額間流了下來，但還是答道：“臣代她謝過陛下。”

“好，那明晚讓她來寢殿?！?/p>

他把頭埋得更低，那滴冷汗劃過臉龐，滴到了地上：“是?！?/p>

陛下俯下身，捏著他的下巴，強(qiáng)迫他抬起頭，嗤笑道：“你真是個舉世無雙的佞幸！”

? ??

五

“我息夫躬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會死在你這佞幸手上！”

又有一個人影出現(xiàn)了，頭發(fā)披散著，耳朵和鼻孔還在流著血。他連忙轉(zhuǎn)過頭加快了腳步，而那聲音仍緊緊跟著他。

“當(dāng)初若不是我告發(fā)東平王謀反，陛下又怎么能把功勞掛到你名下，讓你當(dāng)上高安侯！我就算得罪的人再多，也沒做過得罪你的事，還進(jìn)言讓陛下遠(yuǎn)離王嘉鮑宣，那兩個腐儒不都把你看作眼中釘嗎！你不知恩圖報，還背后算計我！”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直視對方開了口：“可我不覺得他們做錯了什么，尤其是鮑……”

“哈！真新鮮！佞幸倒來給忠臣辯護(hù)了！哈哈哈哈！”息夫躬爆發(fā)出一陣狂笑，“你不會以為，把我當(dāng)成奸臣扳倒了，你就能和我割席，也成了個忠臣了吧！不可能！佞幸永遠(yuǎn)是佞幸！”

他答道：“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陛下?！?/p>

“為了陛下？那你當(dāng)初又眼睜睜看著鄭崇遇害？他不也是直言進(jìn)諫的忠臣？告訴你吧，以后的史書上，他會是忠臣，而我也許是奸臣，而你，注定只是連當(dāng)奸臣的膽識謀略都沒有，單憑一張臉狐媚主上，與奴婢無異的佞幸！”

“我知道?！彼Z氣平靜地說。

息夫躬怔住了，下一刻，黃鳥又出現(xiàn)了，繞著那人影飛了一圈，那人影也消失了。

“我從來都知道的?！?/p>

在離開前，他又對著無邊的黑暗說了一句，自己也不清楚是說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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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元壽元年正月出現(xiàn)日食，百官議論紛紛。自然，又有一批針對他的奏書，而陛下一如既往沒有回應(yīng)。

到了一天夜里，他照例服侍陛下更衣，但心里一直在想別的事。

陛下大概也看出來了。在他給陛下除掉鞋襪后，陛下問道：“你在想那些彈劾你的奏書？”

“不，”他長跪于地，答道，“但臣確實(shí)有事啟奏。”

“哦？難得，說來聽聽?！?/p>

“臣以為，日食出現(xiàn)，是因?yàn)閲屑槌肌！?/p>

陛下玩味地看著他：“那你覺得奸臣是誰？”

“宜陵侯息夫躬?！?/p>

他等了片刻，陛下沒有答話，他就繼續(xù)說道：“宜陵侯先前就多次上書，詆毀盡我朝中諸臣，可見其心胸狹隘。之后又謀劃以欺騙的方式對付匈奴，有損我大漢天威……”

“行了行了，別裝腔作勢了，這些王嘉都和我說過了，”陛下瞇起了眼睛，“我倒奇怪，王嘉往日一直看你最不順眼，你怎么被他收買了？”

“這是臣自己的主意，和王丞相無關(guān)?！?/p>

“呵，你倒成了個諍臣了！那你為何不在上朝時上書，反而要到現(xiàn)在才說？”

他答不上來，只好再次俯身。不料頭還沒碰到地板，下巴就被陛下用腳抬了起來：“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鄧通韓嫣之流，別以為你告發(fā)了一兩個奸臣，就能改變世人對你的看法，能決定你命運(yùn)的是我，也只能是我?！?/p>

“是?！?/p>

陛下把腳放了下來，赤足站在他面前：“那你覺得，息夫躬背后還有誰？”

他再次俯下身貼著地板：“臣不知。”

結(jié)果手背馬上就被踩在腳下：“我在問你話，別?；ㄕ小！?/p>

他只能小聲說：“臣以為……宜陵侯和孔鄉(xiāng)侯關(guān)系不錯。”

“算你還有點(diǎn)腦子?！?/p>

陛下笑了，隨即松開腳，重新坐回榻上：“你既然彈劾了息夫躬，又何必為傅晏避諱呢？就因?yàn)樗腔屎笾?？還有，鮑宣一直上書指責(zé)我與你太過親密，那他算不算奸臣？”

他跪直了身子，說道：“諫大夫所言極是，也許，臣也該如其所言，暫時回到封……”

“國”字還沒說出來，他的脖子又一次被掐住了。

然而，陛下這次的手勁并不大，如果他愿意，只要向后一靠就能逃脫，可是他沒動，甚至稍微把脖子向前傾，讓窒息感更明顯。

陛下的手很涼，還出了汗。太醫(yī)說過，這些和關(guān)節(jié)疼痛、頭暈?zāi)垦Ｒ粯?，都是痿痹的癥狀。

他正這樣想著，陛下忽然收回了手，捂著頭倒在了塌上。

“臣去叫太醫(yī)?！?/p>

他剛站起身，袖子就被陛下拉住了：“別去……我不想再讓那些人，看到我這模樣?！?/p>

“是?！?/p>

他照顧陛下躺好，然后默默坐在塌邊，為陛下揉著膝蓋。

過了一陣，陛下似乎緩過來了，他就說道：“臣剛才不該對陛下說謊。”

陛下微微睜開眼：“你怎么說謊了？”

“臣其實(shí)并不想前往封國?！?/p>

“你怎么想，與我何干?！北菹路藗€身，背對著他說道，“不過，你給我記住了，你的死生禍福皆在于我，也只在于我?！?/p>

“是?！?/p>

不知為何，他忽然又想起那只黃鳥，那只在籠子中撞得頭破血流的黃鳥，那只被陛下說離不開籠子的黃鳥。

也許他真的做錯了，他不應(yīng)該把它放出籠子的。

? ??

七

“我大漢兩百余年基業(yè)，竟會亡在一個佞幸手上。”

這回的說話者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是曾多次上書彈劾他，終于在元壽元年下獄而死的故丞相王嘉。

他之前聽說，王嘉是絕食二十余日后吐血身亡的。然而眼前的身影衣冠楚楚，儀態(tài)端莊，聲音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和輕蔑。

他已無力逃避和抵抗，只是倉皇地低下頭，接受那個聲音的指責(zé)。

“我早該知道的，天地異變，陰陽失調(diào)，異姓取代劉氏的謠言四起，都是亡國之兆??！外戚固然橫行，但他們至少和陛下也有血親，丁大司馬也待我不薄，若天下真亡于傅氏丁氏也罷，卻是亡于你這個佞幸！陛下也已深深被你迷惑，我再上書百次千次又有何用！早知如此，我就該去收買刺客，直接除掉你項(xiàng)上人頭！”

“那么，君侯如今要取我性命嗎？”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冷笑：“我堂堂大漢丞相，怎會像那些怨婦一樣成為厲鬼！反而是你，就滾去和那些匹夫匹婦一樣自裁吧！千夫所指，無病而死！”

黃鳥又出現(xiàn)了，引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雖然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他也已經(jīng)能看到道路的盡頭會是什么了。

“多謝君侯指點(diǎn)?！?/p>

他朝王嘉作了一揖，轉(zhuǎn)身朝那既定的終點(diǎn)走去。

臨行前，他聽到那魂魄最后說道：“我如今只恨，怎么沒有像伍子胥一樣，讓人在我死后把眼睛挖出來放在城門上，看這國最后怎么亡！”

? ??

八

王嘉死后很長一段時間，陛下每天都做噩夢。有時他想叫醒陛下，結(jié)果被睡夢中的陛下扼住喉嚨。等陛下醒了，又很快松開手，一言不發(fā)地側(cè)身背對著他，而他也不敢說什么。

他私下問過太醫(yī)要了一些安神的香，結(jié)果剛點(diǎn)了一天，陛下就問他：“香是你換的吧？是和太醫(yī)要的嗎？我沒事，那香也對我沒用。”

他被陛下的溫和態(tài)度嚇到了，下意識又想認(rèn)錯，結(jié)果陛下只說了一句：“等下要赴宴，你去好好準(zhǔn)備吧?！?/p>

結(jié)果就在這次宴會上，當(dāng)著他的父親董恭和中常侍王閎的面，陛下笑著望向他，說道：“吾欲法堯禪舜，何如？”

這句話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嚇得臉色慘白，連王閎的嚴(yán)詞勸阻都沒聽進(jìn)去幾句。直到散宴后，他回到寢殿侍候陛下更衣，手也一直抖著，解了幾次才把腰帶上的玉佩解下來。

陛下坐在榻上等得不耐煩，語氣重新變得焦躁：“怎么，我看重你，連天下都可以給你了，你反而不高興了？”

“臣只是覺得，臣可以是佞幸，但陛下不可以是昏君?！?/p>

“既然知道自己是佞幸，怎么輪得到你說教我！”陛下猛地站起身，揪住他的衣領(lǐng)，惡狠狠地說，“外戚橫行，災(zāi)異頻生，反正這天下遲早要亡，難道還要讓給那王氏嗎！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為什么你就不能做堯舜！你要是能有堯舜之萬一，這天下又怎會如此！”

看到陛下終于發(fā)火，他反而放心了，于是掙扎著說：“是，都是臣的罪過?！?/p>

“你不是要向我進(jìn)言嗎？那接著說?。槭裁床还芪以趺磳δ?，你總是像個泥塑木偶一樣！”

他不說話了，只是靜靜望著陛下，心里覺得，假如能讓陛下心里的郁結(jié)減輕一點(diǎn)，那他現(xiàn)在被掐死也情愿。

“不，不對……”

陛下忽然松開手，頹然坐下，低著頭喃喃著：“朕本來只想你是個木偶的，只要不是王家傅家丁家的，不管是誰，能聽我的話就行了。如今到了這步田地，連你都要棄朕而去了吧。是啊，朕為什么不是堯舜啊，朕要有堯舜或是孝武皇帝之萬一，又怎會……”

“陛下，”他忍不住打斷道，“臣不會離開陛下的?！?/p>

“巧言令……”

“而且，陛下不必做堯舜，不必做孝武皇帝，只要做陛下就可以了?！?/p>

陛下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情。

他再不顧是否符合君臣之禮，是否符合陛下的心意，直接伸手把陛下攬入懷中。

“不管臣是生是死，天下是興是亡，陛下都會是臣的陛下。陛下還記得，之前臣提起《黃鳥》嗎？直到此時此刻，臣也依然那么想?！?/p>

“你又不是賢人，又怎么效仿子車氏?！?/p>

“是，臣又說錯話了，”他輕柔地?fù)崦菹碌募贡常褡ｍ炓话阏f著，“但無論如何，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陛下都是臣的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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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黃鳥飛了一陣，忽然加快了速度，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點(diǎn)明黃就已經(jīng)消失在了黑暗中。他楞在原地，感覺黑暗仿佛有形有質(zhì)，從四面八方朝他壓來，其中還有無數(shù)亡魂低語：

罪該萬死的佞幸！

當(dāng)他快被黑暗淹沒時，黃鳥消失的地方亮起了一點(diǎn)黃光，慢慢朝他靠近。

光芒漸漸接近，黑暗也漸漸退去，他看清了那光芒來自于一只白絹?zhàn)龀傻臒艋\，也看清了一身縞素，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提燈人，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蘭君。

蘭君走到他身邊，臉色和燈籠一樣慘白，他不由苦笑。

——蘭君，我害死過那么多人，終于連你也因我而死了嗎？

然而蘭君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又轉(zhuǎn)過身，拎著燈籠朝前走去，他也只好跟了上去。

也是，蘭君總是什么都不說的。新婚之夜，他連蘭君的腰帶都沒有解開，被子上自然也沒有落紅。他知道事后有不少人嚼舌，而蘭君什么也沒說。后來陛下召蘭君入宮，甚至讓她去寢殿，他不敢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蘭君依然什么也沒說。

——蘭君，你也恨我嗎？

他想那么問，結(jié)果喉嚨仿佛被黏住，怎么也說不出話。

而蘭君只是提著燈籠，不緊不慢地走著，走著，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這一生，夫妻做得不像夫妻，君臣做得不像君臣，實(shí)在是荒唐可笑之極。有那么多人恨他，有那么多人因他而死，而在他內(nèi)心里，其實(shí)也未恨過誰，更不想要?dú)⑺勒l。但他這么想又有什么用呢？誰會聽他如此無力，如此虛偽，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辯白呢？

——蘭君，你會聽嗎？

這些辯白他當(dāng)然沒和任何人說過，包括蘭君，更包括陛下?？伤窒耄菹乱苍S會明白他的。陛下當(dāng)然不是明君，他當(dāng)然不是賢臣，然而在那么多幽深的夜里，他們是千夫所指，僅僅擁有彼此的共犯。

燈光照著他跨過一處門檻，他認(rèn)出是自家宅邸的大門，接著也認(rèn)出了眼前的方向——這是去后堂的路，那里放著陛下之前賜給他的明器棺槨。

他一踏入后堂，眼前的身影就消失了，燈籠也落在了地上，照亮了用懸掛于梁上的蘭君，看樣子是踩著石槨才碰到白綾的。而在那尸體旁，已經(jīng)為他準(zhǔn)備好了另一段白綾。

——蘭君，你又是何苦？為我這種人而死，你也成不了烈女啊。又或者你想死而同穴？可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這石槨是陛下賜給我的，我的身，我的心，我的命，從來都是陛下的。

而蘭君當(dāng)然已經(jīng)無法回答他了。

把脖子套進(jìn)白綾時，他忽然有一絲忐忑，他沒有和陛下同日而死，而王氏顯然不會允許他陪葬義陵。若死而有知，不知能否找到陛下。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他答應(yīng)過陛下，不管怎樣都不會離開陛下的。而他此刻，不過又是在去見陛下的路上罷了，路就算再長，也肯定能走到頭的。

燈籠滅了。

在意識消散之前，他看到那只熟悉的手伸向自己，一陣奇異的心安讓他閉上了眼。

然而黃鳥再也沒有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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