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問我,闖蕩江湖這么多年,可曾見過什么大俠?
當然見過!
一身白衣,腰挎長劍,劍眉星目,出手救人于水火之中,震懾宵小,你所見的大俠,便是這樣,是也不是?
呃……是,也不是。
你見的這種大俠,幾乎已成了大俠模板,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似乎不買上那么兩身白衣,便不好意思一腳踏進江湖里。
可是,應當還有一種大俠,他們一身普通不過的灰衣,長相也不是那么英俊,身材可能也并不高大,名字中甚至帶著一絲搞笑的意味。
柳劍南就是這種大俠。
夜幕四合時,他背著個小包袱,走進了這家只在夜里開門的館子里。
他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著空空蕩蕩的大堂,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才走進門來。
柳三娘站在柜臺后,斜眼看著他,并不作聲。
他搓著手走近,臉上堆著笑,原本不大的眼睛更是瞇在了一起,問道:“哈,老板娘,不知怎么稱呼?”
“柳三娘?!比锎蛑惚P,淡淡地道。
“哈?”柳劍南小小地欣喜了一下,“我也姓柳,咱們是本家啊!一會兒給打個折好不啦?老板娘是江南人士伐?”
三娘聽出了他的口音,抬頭微微一笑道:“我是杭州人士,客官可是松江府人?”
“是的呀是的呀!老板娘好耳力的呀!”他連忙說道。
三娘笑笑,繼續(xù)低頭打著算盤。
“那個,”他站在柜臺前小心翼翼地問道,“店里阿有豬油餛飩的呀?”
“有啊,”三娘懶懶地道,“客官要大碗還是小碗?”
“多少錢一碗呀?”
“大碗十文,小碗五文?!?/p>
三娘沒聽到回話,抬起頭來,看見他正彎了手指算著,嘴里念念叨叨。
“客官?”三娘等了一會兒,耐著性子道:“你要大碗還是小碗?”
“小的小的,”他放下手指,連忙回答,“小碗就夠了,晚上吃太多的話,不消化的呀!”
三娘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這人獐頭鼠目,面相活似個大耗子成了精,偏生又瘦又小,也不知道稱不稱的上一百斤,說他吃不了大碗的,倒還真有可能。
她微微一笑,揚聲向后廚道:“一碗小份兒的豬油餛飩!”
柳劍南仔細擇了張桌子,剛要坐下,覺得桌面似乎有些油漬,要了塊抹布,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抬頭見三娘看著他,訕訕笑道:“這桌子上有灰,風吹的,風吹的?!?/p>
他慢慢坐下,將包袱擺擺好,跟書塾里的學生一樣坐得端端正正,等著豬油餛飩端上來。
唐不苦是特意等了一會兒,才邁進店來的。
她站在柜臺前,大聲說道:“掌柜的,切兩斤熟牛肉,要一斤女兒紅。”
她側(cè)著身子,撿了個角落里的桌子坐下,看著坐在門口的柳劍南。
哼,聽說這人也算是個大俠,她盯了兩三天了,可沒見他做過什么劫富濟貧的事,連吃碗陽春面,都扣扣搜搜,哪有這樣的大俠?
說起來,她心里也有些發(fā)虛,她這也是頭次半夜溜出來,為了不惹人注目,還特意扮了男裝。
也不知這叫二斤牛肉一斤酒的規(guī)矩,是對還是不對?
不管了,說書人是這樣講的,大俠都是這么點菜的,應當沒錯吧?
牛肉和酒都是現(xiàn)成的,上的很快,唐不苦只吃了幾塊便飽了,看著盤子里的肉山發(fā)愣。
豬油餛飩也剛剛端上來,蛋絲金黃,香蔥碧綠,小餛飩好似一顆顆明珠,用青花瓷碗盛了,漂浮在汪著油花的湯里。
三娘似乎聽見柳劍南的喉嚨里“咕咚”一聲,他將碗擺擺正,從竹筷筒里抽了雙筷子看了看,眉頭微皺了皺,向后廚討了碗熱水,細細燙過才用。
他吃得極慢,慢慢吹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那湯,仔細地吃著餛飩。
唐不苦在他側(cè)后方看得無聊,翻了個白眼,心想,這也稱得上是大俠?
定是唐簇瑜哄我的,她憤憤地想,等回了唐門,看我不打掉他的牙!
她正胡思亂想,門口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店家,勞煩你,兩碗素面。”
唐不苦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身穿白衣,腰挎長劍,劍眉星目,面帶微笑站在門前。
她雙眼放光,這身形模樣,正是大俠本俠??!
那人回頭,伸手去扶身后的一個人,唐不苦伸長了脖子去看,原來是個年輕的女子。
她衣著樣貌也算不錯,然而愁眉苦臉地落在后面,見他伸手過來,身子微微一顫,卻避開他的手,自己快步向前走了幾步。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計較,兩人在大堂正中的桌子坐下,唐不苦看這人形貌不俗,不免心生結(jié)交之情。
她眼珠轉(zhuǎn)了幾轉(zhuǎn),站起身來,走到柜臺前,朗聲道:“店家,將這酒溫一溫,再加一盤燒雞!”
低著頭吃餛飩的柳劍南抬頭看了一眼,想瞧瞧是誰吃夜宵這么大手筆。
三娘看了一眼幾乎沒動過的酒和肉,掃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笑吟吟地讓廚房去準備。
唐不苦粗了喉嚨,對那青年人抱拳道:“兄臺請了!在下唐不苦。”
那人含笑站起來還禮,道:“在下蘇見青,不知兄臺有何貴干?”
“是這樣,”唐不苦粗聲粗氣地道,“小弟今日與兄臺一見,很是投緣,不知可有此幸,跟兄臺共飲一杯?”
蘇見青臉上帶笑,右手不動聲色地摸上腰間劍柄,口中十分客氣:兄臺過謙了,能與唐兄同桌共飲,才是蘇某的榮幸。”
唐不苦在桌旁坐下,那女子卻仍是愁眉苦臉,也不起身見禮。
蘇見青笑道:“舍妹甚少出門,禮數(shù)不周,還請?zhí)菩忠娬?。?/p>
唐不苦隨口應答,心中卻嘀咕,這兄妹二人,長得卻不甚像啊。
蘇小妹也不吃肉飲酒,一碗素面吃了幾口便撂下了,唐不苦與蘇見青卻是酒到杯干,聊得十分盡興。
唐不苦酒量甚淺,這酒雖不算烈,幾碗下肚,也覺微微頭暈,笑道:“小弟量淺,今日不能再飲了?!?/p>
她雙手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她不知道,自己臉上一片酡顏,顯露出女兒姣好神情。
蘇見青微笑著伸手,將她攔住,“夜已深了,唐兄孤身一人,酒后不便,還是讓蘇某送吧?!?/p>
“啊,不用,”唐不苦雖然腦袋發(fā)沉,心里卻還算清醒,心想讓一個陌生男子深夜送自己回唐門京城分部,掌門若知道了,恐怕得扒了他倆的皮做霹靂彈。
蘇見青卻站起身來,擋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準走?!?/p>
唐不苦腦袋暈得厲害,伸手去推他,口中道:“蘇兄別鬧。”
不想蘇見青順勢握住了她的手,陰陰地道:“唐兄既然不愿意讓我送,那便跟我走吧?!?/p>
唐不苦一愣,察覺不對,甩開他的手,抬起頭來,看見他高大身形遮住了燭光,黑乎乎的影子籠罩了自己,臉上似笑非笑,極是詭異。
她倒吸一口涼氣,酒也醒了幾分,后退兩步,摸向腰間挎刀,問道:“蘇兄這是何意?”
蘇見青上前兩步,逼近她身前,低下頭來,獰笑著說道:“我說,勞煩唐姑娘,跟在下走一趟?!?/p>
唐不苦登時大怒,拔刀在手,一刀砍了過去,喝道:“無恥狂狼之徒,看刀!”
蘇見青微微側(cè)身,等她這刀砍空,抓住她手腕一扭,又順勢向內(nèi)一勾。
唐不苦武功本來稀松平常,又是酒后,單刀“嗆啷”一聲落地,被他毫不費力地擒住。
唐不苦手臂半彎,被他點了穴道圈在懷中,抬頭見他面容近在咫尺,原先滿是正氣的面龐上多了幾分陰沉。
他打量著她的臉,嘖嘖稱贊道:“這小妞兒模樣不錯,帶回去定然能賣個好價錢。”
唐不苦氣得幾欲爆炸,破口大罵,剛罵了兩聲,便被點了啞穴。
蘇見青得意至極,伸手拂過她的臉龐,眼角瞄到正欲出門的人影,臉色一寒,放開唐不苦,沖過去將她擒住。
蘇小妹極力掙扎,蘇見青喝道:“你是百花樓買來的,還想跑去哪里?”
“蘇小妹”腳下一軟,坐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蘇見青看了看她和唐不苦兩人,喃喃道:“這兩個丫頭模樣不錯,定能賣個好價錢,只是怎么送回去,卻是個難題。”
他一人帶著兩個姑娘,路上顧不過來,若是走脫一個,倒也尋常。
若說雇個馬車,一來他送人去百花樓,是以人頭數(shù)論賞銀,其他花費向來是能省則??;二來也怕車夫多心前去報官,那可就得不償失。
他略一沉吟,四下一看,老板娘已不知躲去何處,店堂里只有一個身材矮小的灰衣人,正在吃一碗餛飩。
他眼睛一亮,沖那邊喊了一聲:“喂,老兄,有個差事,你想不想做?”
那人沒有回答,端起碗來,慢慢將碗底的湯都喝凈了。
蘇見青被晾了一下,心生不滿,臉色陰沉,手按劍柄走了過去,喝道:“老兄,我跟你說話呢!”
柳劍南將瓷碗擺好,竹筷端端正正地橫在碗口,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蘇見青突然站住,只這一眼,他便看出,那人眼中精光四射,是個十足的高手。
柳劍南慢慢站起身來,他身材雖矮,人又瘦小,然而往那一站,竟然有些川渟岳峙的氣勢。
他看著蘇見青,目光十分嚴厲,開口道:“放了這兩位姑娘?!?/p>
蘇見青目光四顧,見到他包袱里露出半截劍鞘,上面鏤有柳葉紋,結(jié)合他身形面貌,不由失聲叫道:“你是“清風劍客”柳劍南!”
“哈,”柳劍南搔了搔頭道,“江湖上的朋友們,似乎是送了我這么個名號?!?/p>
他縮了縮腦袋,神色有些不安,“清風與柳葉皆是俊雅之物,可惜我人不如其名,人不如其名哈?!?/p>
“在下見過柳大俠。”蘇見青深深一揖,趁著柳劍南還禮時,突然出手。
唐不苦在一旁急得干瞪眼,不想她跟了幾天的人真是個大俠,只恨自己穴道被點,不能一睹他的風采。
她頭頸不能轉(zhuǎn)動,只能眼望地下,看見燭火的映照下,兩個身影倏進倏退,斗作一團。
不一會兒蘇見青“啊”地一聲,聲音極為痛楚,柳劍南森然道:“我今日點了你的穴道,只削去你兩根手指,以作懲戒,若是來日再犯,當心你的小命!”
他不再理會蘇見青,快步走到唐不苦身前。
男女有別,他不便給她解穴,躊躇了一下,伸手從筷籠里抽出一根筷子,以筷作指,解了她的穴道。
唐不苦驚魂稍定,怒火又起,來不及對他道謝,彎腰抓起單刀,便要跟蘇見青拼命。
“唐姑娘,”柳劍南低聲道,指了指癱在地上的“蘇小妹”,“先不急著跟這人算賬,還煩請你送這位姑娘回家,”
他停了一下,在懷里摸了摸,“我這里有些盤纏,可給二位拿去用……”
“不用!”唐不苦手一揮,“我這里有銀錢用,還未謝過柳大俠救命之恩。”
“啊那太好了呀,”柳劍南似乎對她的感激并不十分在意,將手中的銀子又放了回去,喃喃自語,
“這大俠名聲雖好,只是不賺錢,害的我出個門吃飯住宿都要精打細算的,明日南下??傻脦┚┏堑臅r新貨品,賺幾個車馬費也好……”
唐不苦狠狠地瞪了蘇見青一眼,向柳劍南行了禮,在桌子上放了一小錠銀子,拉著“蘇小妹”出門,心里還在嘀咕:真有這樣的大俠?。?/p>
“哈,老板娘,結(jié)賬呀!”柳劍南來到柜臺前,三娘不知什么時候已站了回來。
“小碗豬油餛飩,五文錢一碗,可別的店里,一碗餛飩有十五個,你這才十二個,也不見得比別人家個頭更大些,你看咱們又是同鄉(xiāng),又是同姓,打個折扣吧,算四文錢,好不啦?”
他一面排出四個銅板,一面念叨著,臉上堆滿了笑,對三娘道。
“行??!”三娘應的極痛快,笑吟吟地道,“以后柳大俠再過來,我讓廚房多放幾個餛飩,還按這個價錢來?!?/p>
“哎喲那可多謝了多謝了!”柳劍南笑得合不攏嘴,細長的眼睛瞇得都看不見了。
“啊,那個人,”他回過頭來,指了指大堂中間站著的蘇見青,三娘笑道:“柳大俠趕路去吧,我這便讓人去報官,便宜不了這小子?!?/p>
柳劍南千恩萬謝,拱著手出了店門。
三娘笑吟吟的看他出門,見東方天空發(fā)白,便順手關(guān)上了店門。
她拍了拍手,人廚子掀開簾子,走到蘇見青身前,贊道:“這副皮囊當真不錯!”
“難得的是人品也一塌糊涂,”三娘懶洋洋地道,“可還堪一用嗎?”
“說不好,”人廚子繞著蘇見青轉(zhuǎn)了兩圈,微微皺眉,“可惜手指缺了兩根,其余的,得下刀了才能見分曉?!?/p>
他無視蘇見青驚恐的眼神,一彎腰,將他抗在肩頭,走進了廚房里。
三娘抽出蘇見青的長劍,輕笑一聲:“人是不堪入目,劍卻還算不錯呢?!?/p>
她輕輕地舔了一下劍刃,劍身折射的光芒照在她臉上,愈發(fā)顯得她雙唇飽滿,嬌艷欲滴。
尤其是顏色,那是血一樣的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