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色暗了下去，炮聲停止了，我已經(jīng)走下高地，不遠(yuǎn)處就是一片甘蔗地，那些一望無際的黑壓壓的一片所散發(fā)出的蔗糖味已被硝煙硫磺的味道吞沒。聞著又酸又惡的硫磺味，我的口腔里竟然充溢著口水。想不了太多，我用盡全身力氣狂奔著撲向那片甘蔗地，仿佛那片土地是生命的延續(xù)。剛走到甘蔗地的邊緣，便猛的摔了一跤，一只強(qiáng)勁有力的大手拽住我的領(lǐng)口將我從地上提溜起來，光線很暗，無法確認(rèn)對方的長相，只聽那人說道?！澳睦飦淼?，瞎跑什么！”隨即將我拖到一個戰(zhàn)壕里，那里面坐著三個身影，正大口吃著什么，我咽了咽口水，馬上說。“我是醫(yī)院的護(hù)士，是陸軍齋藤和也的妻子?！?/p>
拽著領(lǐng)子的手放開了，那些黑影好像有了精神，其中一個人說?！褒S藤士官的家屬啊，坐下來，吃點東西?！闭f著遞給我一個罐頭。饑餓讓我來不及詢問他們究竟是些什么人，我急切的將手伸進(jìn)罐頭里抓起一把粘粘糊糊的東西大口塞進(jìn)嘴里，是豆子，這種熟悉的味道和口感使我似乎得到了某種救贖，用牙齒咀嚼著正常食物的感覺將我拉回至“人”這一范疇。黑影之一遞給我一片折疊好的甘蔗葉，讓我用它代替勺子。我坐在他們的對面，吞咽著手里的食物。
黑影之一問我。“從哪邊過來的？”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聽起來像是個受過良好教育初登戰(zhàn)場的青澀少年。不由得產(chǎn)生出一種好感。因為嘴里塞滿了豆子，便用手指了指達(dá)波喬山方向。
他又繼續(xù)問道，“山上？山上不是挺安全的。怎么會跑來這？”
我咽下最后一口豆子說。“太餓，想吃甘蔗。我來的時候在山上看到有美國兵，不過已經(jīng)是尸體了?！?/p>
聽到我的話幾個黑影騷動起來，他們互相低聲說了些什么，好像是什么專業(yè)術(shù)語，我聽不太明白。于是問道?！澳銈冎例S藤在哪么？”
黑影之一說?！鞍⑺估袡C(jī)場那邊?！?/p>
知道了具體方位，行動似乎也有了目標(biāo)。一罐豆子雖然沒有填飽肚子，但讓身體重新有了能量。我好奇怎么就他們幾個人躲在這里，但為了不招致懷疑，我沒說一句多余的話，掏出那盒所剩無幾的香煙，遞給黑影，為了感謝他們。說，“這是我從路上撿到的，給你們?！辈怀鏊?，他們很驚喜，一人一根就將香煙分干凈了。黑影之二粗著嗓子說?！八锏?，每天10根的配給斷了好幾天，憋死老子了?！闭f著就點燃了香煙，借著光亮，我覺得這張臉有些面熟，再仔細(xì)回憶，猛地想起來是那時我坐船來這里的途中，在甲板上曾騷擾過我的蒜頭鼻，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紅光瞬間亮到極限，沒錯，就是他，那個油乎乎，光亮亮的滑稽鼻頭我不會忘記。心臟怦怦的亂跳著。因為天色太暗，每個人像剪紙似的在眼里只是個輪廓，我知道他還沒有認(rèn)出我，得想辦法快點離開這里。
我站起身，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拔胰リc甘蔗解渴?！庇夷_邁出壕溝，左腳跟著來到壕溝邊緣的時候，腳踝被一把攥住，一股力量從下拉扯著我，咚的一聲我撲向地面，頭盔從頭上脫落，落在坑道外。我被拽著重新滑進(jìn)土坑里。一個黑影壓在我的身上，滿嘴的煙氣和惡臭撲向我的臉，他用油膩膩的腔調(diào)說道?！俺允裁锤收?，先讓老子吃掉你?！闭f著就開始撕扯我的衣服，是蒜頭鼻，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認(rèn)出了我，也許是報復(fù)，也許只是出自對女人的一種特殊偏執(zhí)。腿被他壓在身下動彈不得，一只手像一把鉗子似的緊緊的箍住我的兩個手腕，逃不掉也掙不開，我歇斯底里的大聲喊叫起來。啪！腦子猛然嗡的一聲，左邊臉火燒火燎的疼，嘴里滲進(jìn)一絲咸味，舌頭發(fā)木。“他娘的，喊你娘，別讓老子今夜的偷襲計劃告吹?！蔽矣行灂灪鹾醯?，他的聲音好像很近，又似乎很遠(yuǎn)，對他的話也好像似懂非懂。我感到內(nèi)衣被一把扯了下去，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揉搓著，我看向他身后的那幾個人，寄希望于那個青澀少年的聲音能解救我，他們手中的煙頭在黑暗中有規(guī)律的明明滅滅我們，我的存在即刻變?yōu)榱送该鳌?/p>
“我可是齋藤的妻子?！蔽覍χ谟昂鸬馈Ｕ{(diào)動著麻木的舌頭讓語調(diào)盡量標(biāo)準(zhǔn)。
蒜頭鼻的臉從我的胸部抬起，依然用那種令人作嘔的腔調(diào)說?！八锏模苣闶裁待S藤葷藤的，你今晚是老子的?！闭f完就去撕扯褲子。
我瘋了般的要去咬他，可在他有力的控制下，哪哪兒都夠不到。我拼了命的扯起嗓子尖聲呼救。霎時一把泥土塞進(jìn)口腔，我條件反射的往外吐，嘴被一只手按住，土渣掉進(jìn)氣管，又癢又憋，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睜著眼睛驚恐的看著黑影，感到整個頭顱在逐漸的變大，意識慢慢的離開軀體，那個影子似乎和夜色融為了一體。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一枚炮彈在壕溝的側(cè)面炸開，石塊和土渣紛紛砸在我的臉上，那個黑影猛的彈起來，全身的壓迫感消失了，我翻身開始嘔吐，然后坐在地上大口的呼吸，口水混合著細(xì)小的沙粒從嘴角溢出。槍聲就在耳邊，意識似乎也受到驚嚇般的回歸軀體，那些黑影匍匐在溝邊向著某一方向射擊。我一邊迅速的整理著衣服一邊對眼前發(fā)生的事態(tài)進(jìn)行大概的分析。周圍有美軍，而且發(fā)現(xiàn)了我們。趁機(jī)逃跑應(yīng)該是唯一正確的決定，但是出了壕溝被槍炮打中的概率更大，那相當(dāng)于送死。我緊張極了，同時又害怕極了，黑影的咒罵聲在槍炮短暫的間隙中傳來，戰(zhàn)爭如此之近，使我措手不及的陷入受傷致殘的恐懼中，比起死亡，受傷致殘的結(jié)果更令人難以接受，在醫(yī)院，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慢慢的，戰(zhàn)壕里的槍聲弱了許多，變得零零散散，兩個黑影轉(zhuǎn)過身靠在掩體內(nèi)大口喘著氣，子彈呼嘯著掠過頭頂，還未及時撲捉到它們的方向便在四周炸開。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想象。一個黑影像睡著了似的毫無預(yù)兆的向一側(cè)倒去，另一個沖著倒下去的影子“喂喂”的叫著。叫喊著同伴的人是蒜頭鼻。我小心的湊近那個倒下的人，打亮火機(jī)，石塊般大小還在冒著熱氣的彈片嵌進(jìn)太陽穴，流出的血水與臉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像印第安人的某種面具，那是一張年輕稚嫩的臉。我默默的退回來，緊緊貼著坑邊?！八锏乃懒?？”蒜頭鼻問道。我點點頭。蒜頭鼻暴怒著用長長的槍托一下?lián)糁形业亩歉梗f道。“他娘的，問你話哩?！蔽椅嬷亲樱l(fā)出低沉的聲音，“死了。”
周邊的一些甘蔗葉被點燃噼啪作響，像竹子的爆裂聲。借著火光，我看到自己頭盔掉落的方向，伸出手以最快的速度握住繩帶拖進(jìn)坑里，帶在頭上。逃跑吧，我想，不被炮彈擊中的概率還是有的，但是繼續(xù)留在這，百分百會被蒜頭鼻折磨死。逃跑的念頭剛在腦海成型，還在射擊的那兩個身影忽的縮進(jìn)坑內(nèi)，轉(zhuǎn)過身靠在坑邊，其中一個說?！俺吠税?，沒子彈了。他們大概在200米開外30度的方向，不知道有多少人，我們停止攻擊最多10分鐘他們就能找到這里?！绷硪粋€說?！霸诩业臅r候，我媽媽說走到哪里身上都要裝一根管子，不管是被埋進(jìn)土里還是掉進(jìn)水里，只要有根管子就能活命。”蒜頭鼻緊接著說?！八锏?，攻進(jìn)那群畜生的營地，干死美國娘們，聽說那皮膚白的都晃眼，連那兒的毛都是金燦燦的顏色哩?！彼麄兏髯哉f著各自的話，看似在回應(yīng)著另一個人，但彼此又不搭邊。又一枚炮彈落在坑邊的不遠(yuǎn)處，這是最接近我們的一次攻擊，濺起來的土塊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生疼，他們誰都沒說話，但像事先約定好似的突然鉆出壕溝，趴在地上朝著茂盛的甘蔗地匍匐前低。亮光在頭頂猛的一閃，我在瞬間看清了他們的身影，像三只爬行的巨型蜥蜴，緊接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寂靜的可怕，借著燃燒著的火焰，我看到蒜頭鼻扭曲的臉，其余兩個人好像原地蒸發(fā)似的消失了。蒜頭鼻張著嘴沖我說著什么，但我為什么聽不到一點聲音呢，我茫然的爬到蒜頭鼻的身邊，他的半拉身子已被炸爛，我盯著他的嘴形，辨認(rèn)著每一個單詞?！皻⒘宋摇！彼f，然后用眼神示意他的腰部，我摸索著，找到一把短小的彎刀。他認(rèn)可般點點頭，“殺了我?！彼貜?fù)著。我搖了搖了頭?；鸸庹樟亮宋液退哪橗?，我相信此刻，他一定認(rèn)出了我。蒜頭鼻上糊滿了鮮血，肥厚的鼻翼隨著每一次呼吸噴出一個透明的血泡，在火光中跳動著。他用祈求，甚至是哀求的表情蠕動著雙唇，我聽不到，但知道他在求我殺了他。我抽出兩條護(hù)士服裁剪的布帶裹在刀刃上，裝進(jìn)口袋?？粗?，像慢動作似的一下一下的搖著頭，動作堅定而準(zhǔn)確，仿佛用這種簡單且緩慢的方式試圖讓患有智障的人理解其中的含義。他的眼睛里映出火苗，盯著我看了一會，嘴角微微的抽動著，然后像放棄了什么似的臉上的表情舒緩下來，那寂寞憂郁的眼神中，完全消逝了軍人的蠻橫，他沖著藍(lán)紫色的夜空閉起眼，將火苗完全封鎖在眼中，緊閉著雙唇。鼻腔內(nèi)不斷的呼出一個又一個的血泡。這一場景，如同歷史書中描寫的某一個章節(jié)。
世界還是那么寂靜，在寂靜中看到的炮火和尸體失去了現(xiàn)實的真實感，如同是一場生存游戲，恐懼隨著聲音一起消失殆盡。我匍匐著向前爬去。進(jìn)入甘蔗地后在甘蔗的簇?fù)硐?，有一種特別踏實的感覺。夜空似乎在甘蔗的遮擋下變得更難以捉摸，我不知道順著這片地能走到哪兒，索性原地坐在了甘蔗叢中，這里離壕溝大約30米開外。我掰下一段甘蔗，用彎刀剔去外皮，大啃特啃起來。除了甜潤的水份涌進(jìn)喉嚨外，我聽不到自己的咀嚼聲和心跳聲?？型暌恢桓收幔矣檬职茨χp耳，沿著外輪廓一遍又一遍的揉搓著，然后再揉揉太陽穴，揉揉耳朵周邊。我睜著雙眼看著夜色，在寂靜中做著這些?；蛟S耳膜因為炮彈的爆炸聲出了問題，但在戰(zhàn)爭中，這種傷不能算作什么?？謶挚偸欠趾芏喾N，聽到炮聲的恐懼和什么都聽不到的恐懼，蒜頭鼻此刻是不是也感到恐懼了呢？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答應(yīng)殺死他的請求，是不想讓他那么痛快的結(jié)束生命，還是僅僅因為下不去手呢？也許兩者都不是，而是我從心底里不想按照那個男人所說的去做，不論那是什么，都不會去執(zhí)行。老人說，人在生命即將結(jié)束的時刻，不管什么樣的惡人都會回歸淳樸良善，蒜頭鼻是惡人么？他那喪失蠻橫的無助眼神，感到命運(yùn)的戲虐了么？從我這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壕溝的輪廓，蒜頭鼻和大地融為一體，那種傷不會很快死的，而是看著血液緩慢的流出體外，一點點的感受生命的逝去。死亡會散發(fā)著陰暗的氣息像爬山虎一般先是纏繞住他的四肢，然后是頭顱，最后才將心臟包裹起來。這個過程要多久呢？沒人知道，書上說，一個人求生的欲望越堅強(qiáng)越強(qiáng)烈存活的概率也就越大，也就是說，他越想求生，痛苦所延續(xù)的時間也就越長。我搖了搖頭，誰都無法預(yù)測自己死亡的方式。
耳朵似乎恢復(fù)了一些聽覺，我能聽到手指磨擦耳框的聲音，停止動作，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好像頭頂飛過一架架的大型飛機(jī)，沒關(guān)系，會好的。我想。我還沒有聽夠齋藤對我所說的甜言蜜語呢。
炮火的攻擊停止了，并沒有發(fā)生黑影所說的美軍會搜索到這里來的事情，甘蔗地外一片平靜。我忽然想起，蒜頭鼻說今夜他們是準(zhǔn)備去偷襲的。因為我的尖叫引起了不遠(yuǎn)處美軍的注意，所以造成了交火的突發(fā)事件，結(jié)果日軍這邊一人死亡，一人重傷，兩人行蹤不明。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按照他們所說，200米開外就有美軍駐扎，而我又對這片區(qū)域一無所知，只能等著天亮看清方向后在行動。想著，我便又折斷幾根甘蔗，切成小截，帶在身上。連續(xù)的疲勞和緊張使我一頭栽倒在甘蔗地里，沉沉的睡去。
一股嗆人的煙氣驚醒了我，一個還未熄滅的煙頭就躺在我的眼前，刺啦啦的燃燒著剩下的最后一截?zé)煵荨Ｎ乙粍硬粍?，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讓大腦徹底蘇醒，天空還處于蒙蒙亮，或者只是個陰天，我無從分辨。朦朦朧朧的說話聲傳進(jìn)了耳朵，我一下坐起，又能聽到聲音了！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興奮的事情，透過甘蔗的葉片，我看到兩個美國兵正站在壕溝附近說著什么，我的心猛的收緊了，緊緊盯著他們看他們下一步的舉動，我小心翼翼的拿出那把彎刀，解開上面裹著的布帶攥在手里，每一秒都像一分鐘那樣漫長。其中一個往前緊走幾步，用槍在地上扒拉著什么，我抻長脖子，地上躺著的是蒜頭鼻，他已經(jīng)死了么？美國兵用槍的尖端戳著蒜頭鼻的臉，蒜頭鼻突然伸出一只手揪住敵人的褲腿，美國兵氣急敗壞的用皮靴踩在那顆蒜頭鼻上，傳來一陣悶悶的好像捶打沙包的聲音。我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美國兵打開蒜頭鼻的口袋檢查著，似乎一無所獲，氣惱的又朝蒜頭鼻的身上狠狠踢了兩腳。他真的死了，還沒摸到美國女人白花花的手就死了。美國兵從地上撿起蒜頭鼻打盡了子彈的三八式步槍背在肩膀上。我轉(zhuǎn)著眼珠看了看四周，確定著方位，左邊是達(dá)波喬山的方向，那右邊毫無疑問就是海灘，慶幸昨夜沒有四下亂走，按照昨夜我行走的方向肯定會離海灘越來越近，可那里，現(xiàn)在都是美軍。
那兩個美軍和我一樣環(huán)顧著周圍，突然把視線固定在了我的方位，我全身發(fā)緊，汗毛倒立，連眼睛也不敢眨，死死的握住刀把兒，屏住呼吸。難道被發(fā)現(xiàn)了？我心想。突然，從我身后躥起一個人，咆哮著朝美國兵沖過去，啊，日本兵！我心里更覺得不可思議了，我的身后為什么有日本兵，而我對此卻全然不知?？礃幼樱@就是昨晚上消失的黑影之一。其中一個大胡子的美國兵迅速的端起卡賓槍對準(zhǔn)撲向他們的日本兵，扣動扳機(jī)。“咔噠”一聲脆響，撞針斷了，槍沒打響。另一個體型纖瘦的美國兵看同伴的槍沒起到作用，馬上舉起自己的槍，但來不及了，日本兵已經(jīng)沖到他們的眼前，一下子撲倒在舉著槍準(zhǔn)備射擊的那個美國兵身上，兩人滾倒在地，槍聲響起，子彈射向了空中。大胡子趕忙撲向他們。日本兵猛的舉起一只手，那是一枚手雷，我看到兩個美國兵同時愣了幾秒，就在他們發(fā)愣的節(jié)骨眼，日本兵一把拉掉手雷的安全栓緊緊抱住和他滾倒在地的美軍，時間像被絆住了腿，在原地重復(fù)著前進(jìn)的動作，空氣凝結(jié)在了一起。什么都沒發(fā)生，竟然是一顆啞彈。也許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站著的大胡子拿著已經(jīng)不起作用的卡賓槍，飛奔至他們身邊，用槍托使勁的朝日本兵的后腦勺砸去，一股血仿佛水流似的冒出來，日本兵身體綿軟的倒向一側(cè)。倏的，我感到一陣風(fēng)擦過皮膚，另一個身影從我后面躥出來，手上拿著一根長甘蔗，啊，又是一名日本兵！原來他們都沒死，而且就隱藏在我的身后。我飛速的適應(yīng)著這一新的局面，可那根甘蔗？我一邊想著一邊向甘蔗的尖端望去，那上面居然綁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兩個美國兵沒想到還會有人沖出來，一時慌了神，但馬上就鎮(zhèn)定下來，日本兵的“刺刀”因為長度的關(guān)系人還沒到便一下刺進(jìn)那個倒在地上的美國大兵的胸膛，他痛苦的呻吟著，端起手中的槍瞄準(zhǔn)日軍。這時，大胡子的槍托已經(jīng)從側(cè)面飛來，幾乎就在同時，日本兵挑起了那把就要扣下扳機(jī)的槍甩在遠(yuǎn)處，而他的臉上被槍托狠狠的擊向一邊。大胡子扔掉手中拉不開栓的廢槍，撲向敵人。那根“刺刀”在近距離攻擊上起不到一點作用，只會礙事。日本兵扔掉“刺刀”和大胡子扭打在一起。而地上的另外兩人，沒死，卻也動不了，任憑鮮血往外直冒。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不由自主的閉起了眼睛，又強(qiáng)迫自己睜開一條縫隙，我不確定那個聲音來自誰，他們像兩條交尾的蛇一般扭在一起，用盡了所有的攻擊方式想至對方以死地。突然，一根白色的什么東西從日本兵的胳膊肘上凸了出來，很快，白色的什么上面爬滿了紅色的液體，我睜圓了眼睛，那是骨頭！參差不齊的骨頭茬穿過身體，像長矛似的支在外面，可那位日本兵似乎感覺不到痛苦，他舉起胳膊肘向大胡子的臉上擊去，雪白的骨頭刺進(jìn)大胡子的一只眼睛，大胡子發(fā)瘋似的捏住敵人的手腕向下扯，日本兵發(fā)出可怕的、極度痛苦的，汽笛般的悲號，渾身軟了下去，坐在地上，胳膊肘垂在身體的一側(cè)，白色的骨頭茬上赫然扎著一只眼球！
眼前的這一幕使我驚呆了，我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冰冷，血液在那一瞬間開始凝固。日本兵的小臂已經(jīng)被完全拽下來，垂在身體的一側(cè)甩來甩去，小臂與大臂的關(guān)節(jié)處連著韌帶，像掛在身上的什么裝飾物。他用另一只胳膊抬起受傷的手臂，移至自己的眼前，用牙齒咬斷韌帶，小臂脫離了身體掉在地上，他又從骨頭上拿下眼球，在大胡子的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得意而又輕蔑的笑著，隨后一口吞進(jìn)嘴里。大胡子好像這才意識到那是他身上的東西，馬上用手去摸，即刻嘴里大叫著朝洋洋自得的敵人撲去，日本兵失去了一只手臂同時也失去了對等的優(yōu)勢，伸手去摸不遠(yuǎn)處橫在地上的“刺刀”，大胡子走到近前一把扯住他的頭發(fā)根朝旁邊的石頭上撞，日本兵也同時一把攥住了敵人的褲襠，借著大胡子的力量他不但沒有倒下去反而一口咬住敵人的襠部，敵人松開手弓著腰像一只野獸般咆哮，日本兵試圖站起來卻被大胡子再一次拽住頭發(fā)像扣籃一樣狠命的朝石頭上砸，“噗”，骨頭碎裂聲，仿佛熟透了的西瓜自行炸開。日本兵躺在地上抽搐，白色的混著紅色的液體從大腦中流出來。他沒有死，那只完好的手臂還在空中揮舞著。大胡子看敵人徹底失去了反抗，又朝日本兵的臉上使勁踹了一腳，一些白色的粘液濺在大胡子的黑皮靴上，他在敵人的腰部蹭了蹭鞋子，隨即解開自己的皮帶，拉開褲腰，查看里面的傷勢，嘴里咒罵著什么，撕下上衣的一個口袋，將布塞進(jìn)褲襠里面，做完這一切后重新系上皮帶，把褲子往上提了提。
大胡子解下綁在甘蔗上的尖刀，走到日本兵的面前。用手捏住日本兵的兩腮，讓嘴大張著，臉上洋溢著與方才日本兵一樣的微笑。大胡子像在處理一樁什么精密作業(yè)似的，仔細(xì)觀察著日本兵的口腔，將刀尖扎進(jìn)牙齦，用手心使勁的一下一下的敲擊著刀把。日本兵雙腳在空中亂踢，一只手拽住敵人的衣服，但那只是毫無意義的動作，里面沒能灌注進(jìn)一絲一毫的力量。刀尖穿過牙齦直直的插進(jìn)嘴里，大胡子隨即向旁邊割去，將他的嘴角割裂開直至兩耳朵的兩側(cè)，日本兵的“大”嘴里嗚哩哇啦含糊的發(fā)著不連貫的音符，噴出一口口的血沫。大胡子用膝蓋抵住敵人的下顎，再次將刀尖嵌入牙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仿佛在石頭上刻字一般狠狠的砸著刀把，日本兵已經(jīng)沒了動作，也許已經(jīng)徹底死了，只是身體跟著美國兵敲擊的節(jié)奏，一下一下彈著，像體內(nèi)偶爾通過的電流。大胡子心滿意足的撬下一顆金牙，我看到他那只空無一物的眼眶中往外流著血，咧開嘴笑著。他將金牙裝進(jìn)上衣口袋，撇著兩條腿猶如螃蟹一樣橫著走到自己戰(zhàn)友面前，用手拍了拍戰(zhàn)友的面頰，似乎在確認(rèn)著什么，隨后便獨(dú)自離開了。
過了好一會，我才從恍惚中解脫出來，悄悄的站起身，腿腳已經(jīng)麻木失去了知覺，我用手捶著捏著，稍作緩解后，重新向達(dá)波喬山走去。到處傳來的槍炮聲仿佛不連貫的鼓點般在整個島上響起。已經(jīng)15天了，一切都沒有要結(jié)束的跡象。天灰蒙蒙的，是陰天，密不透風(fēng)的那種陰天。不一會，下起了小雨，天空好像意猶未盡似的頃刻間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冰涼涼的敲擊在身上，我拿掉頭盔，在雨中搓洗著頭發(fā)。但心里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剛剛的那一幕，也許就是地獄在人世間最真實的呈現(xiàn)，那好像是兩人之間有著什么刻骨的仇恨，可對素不相識的人那仇恨到底是什么。命運(yùn)對我最大的懲罰就是用肉眼去確認(rèn)戰(zhàn)爭的實質(zhì)，這種卑微的閱歷，低賤的經(jīng)歷，使我感到生命如此這般的毫無意義，那是沒有分毫價值的絕對凄涼。它不是絕望，絕望是心死了，而凄涼，是還活著，卻感受不到存在的意義。雨水好像為了終止我的思維一般敲打的皮膚生疼，但是越疼越感到自身存在的痛苦，作為一名護(hù)士，我所珍視的個體、所愛惜的生命在“文明”面前不堪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