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守望者

小鎮(zhèn)的人說:“這是一棵孤獨的樹?!蔽也灰詾橐狻?br>

你看,它姿勢優(yōu)雅的佇立在縱橫阡陌間,傘形樹冠上常年披掛著濃淡相間的綠葉,較之春夏的濃密,秋冬只不過略顯疏朗罷了。然而,難得的正是這份疏朗,誠如書畫作品中的留白,它讓整棵樹看起來更富韻味,也更顯意境深遠。在深秋依舊一碧到底的枝杈中,間或伴有些許紅葉點綴,這些紅葉為原本蕭索的季節(jié)增添了許多繽紛而又熱鬧的況味。樹下有兩張前后放置的木質(zhì)長凳,端坐其上,極易讓人“發(fā)思古之幽情,吟傷今之離恨”。長嘆一聲,頓感豪情萬丈,陡然間,羅曼.羅蘭的英雄主義充斥心田:那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后,對生活一如既往的熱愛。

被謂之“孤獨的樹”的這棵樹,常年置身田園風光里,眼中所見,四時景致從不雷同——春光熾盛之時,當大片油菜花的金黃環(huán)繞著這一樹的翠綠,樹應生眾星捧月的優(yōu)越感吧?酷暑嚴夏之際,青翠稻田里蓬蓬然長勢喜人,同時,伴有蛙聲的陣陣喝采,樹當有為人長者的自豪感吧?秋收冬藏間,它見證的是從繁茂到蕭索,從播種到豐收,從無到有,又從有轉(zhuǎn)無的無盡循環(huán)。當最后一根麥穗被眾鳥啄食,大地呈現(xiàn)凋敝狀態(tài),樹以依然蔥籠的狀態(tài)靜侯下一輪生發(fā)的開啟,它眉眼含笑,信心滿懷。

除此之外,密密匝匝的葉叢中還有給它唱歌講故事的精靈隱沒其間。鳥兒的入駐,豐富了樹的精神世界。與四時靜止的風景不同,它們是見過大世面的。它們一飛沖天,鳥瞰這個美麗的世界,它們穿越山河,經(jīng)風歷險,在小小的腦袋中裝了無窮無盡的故事。這些故事,它們會在回巢之后,擇一陽光明媚的晌午,鄭重其事地說與樹聽。常常,樹會被它們的趣聞逗得枝葉亂顫,嘩嘩作響。

樹孤獨嗎?熙攘熱鬧的四季,并由四季帶來的田園旖旎的風光,它都入眼入心。它的身邊從不缺美景,從不缺陪伴,那為什么人們還稱它為“孤獨的樹”?

或許,它的孤獨正是來自于它的靜止和周遭的變化。田園四季中,任何一種場景的呈現(xiàn),任何一個生命的存在都是短暫有時限的。它覺得油菜花很美,開得溫柔且熱烈,它想俯下身與之交朋友,然而,花期短暫,情誼難留?;ㄌ镒兛盏臅r候,它的情緒也一落千丈。到了夏季,它再次等來它的另一撥朋友。與油菜花的溫柔相反,稻谷是使命感很強的將士,它不茍言笑,一味地專注于自己的成長——拔苗,抽穗,結(jié)實,成熟。每一步它們都按步就班,嚴格遵守。樹從稻谷身上學會了如何自我成長,如何實現(xiàn)自我價值。在這個夏季,它也拔得更高,樹冠也撐得更大,從而為大地灑下了很多的陰涼。它沉浸于這種向榜樣學習的熱忱中,不曾想,稻谷到了收割的季節(jié)。望著空蕩蕩的田園,它的心再次落空了。

年復一年,樹巋然不動,它見證著小鎮(zhèn)日新月異的變化,感受著其間散逸著的無限生機與活力,于日復一日的接來送往中愈發(fā)的沉著穩(wěn)重。突然有一天,一個美麗的姐姐坐在樹下,抬頭仰望樹冠的那一刻,被那透過葉縫的斑駁光影和閃著光的靈動葉片感動,她發(fā)出了一聲驚嘆:“好美的一棵樹?。 敝链?,這組極具藝術(shù)性,寓意深遠的照片被冠名為“孤獨的樹”。

樹在為自己的上鏡興奮之余,陷入了沉思:“我是一棵孤獨的樹嗎?”雖然剛到小鎮(zhèn)扎根的時候也曾心存不滿:“我是一棵樹啊,應該把我種在道路兩旁或是前庭后院才是,因何要把我安置在稻田間,終日與那些高不過膝的物種為伍?更為可悲的是,那些低矮植物一茬又一茬的換,我甚至連一個老友都沒有。按理說,我確乎是孤獨的。然而,時至今日,我的孤獨感已經(jīng)遍尋不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稱之為“自由”的感覺愈漸清晰明朗。在這田間地頭,農(nóng)作物的生發(fā)結(jié)果都不過數(shù)月,它們的命運掌握在農(nóng)人的手里,時刻被關(guān)注,被修正,被收割采摘,絲毫沒有生存的自由。而我呢?高興怎么長就怎么長,渾身數(shù)以億計的葉子都長得不一樣也沒人管。我愿意沉默不語就沉默不語,我愿意簌簌作響就籟籟作響。我享受著陽光雨露的滋潤,享受著小鎮(zhèn)來往人群的贊美。我嘲笑天上的云地上的狗,你們怎么那么不安份呢,一天到晚跑來跑去累不累?連那些嘰嘰喳喳的鳥我都得教訓一番:一只好鳥的標準是遇事不乍乎,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張家長里家短的盡說些沒意義的話?!?br>

想到這里,樹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時,兩個勞作累了的農(nóng)人坐在樹下歇腳,他們?nèi)计鹨桓鶡?,愜意地瞇縫著眼看著再次被翻墾的田地,心滿意足地說:“現(xiàn)在這片田經(jīng)過合理的種植規(guī)劃,越來越肥沃了,這批種子播下去,來年定是豐收年。”

這番話到了樹的耳朵里,它為自己方才膚淺的想法汗顏,那些高不過膝的作物比起它來確乎實用許多呀,它們供人食用,產(chǎn)生經(jīng)濟價值,而它呢?除了站成一道風景外別無長物,如果還真要找出點活著的價值,那就是盡力在炎炎夏日為辛勤勞動的人們提供更多的陰涼,為這方凈土輸送更多清新鮮活的空氣。

就在那一日,它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風景線,站成了小鎮(zhèn)孤獨而又自由的麥田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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