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二點過了才放下手機爬到床上睡覺，轉(zhuǎn)一個身又想起爺爺了，結(jié)果輾轉(zhuǎn)反側(cè)到兩三點才入睡。又是一個失眠夜。

原來至愛親人的離去，悲傷是慢慢地持續(xù)襲來的，不會一下子噴薄而出。親情滲透在成長的每個日子里，慢慢地積累，當然也是慢慢地淡去和忘卻。

2017年2月15日凌晨三四點，爺爺雙手放在胸前，在睡眠中走了。

五點鐘左右，我在微信群里發(fā)消息說爺爺走了，表哥表姐看到后一句話沒說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

三姑打電話給在福州讀大學的表弟，他也在上完上午第一節(jié)課后馬上動身。

隨后兩個上初中的弟弟也回來了。我們這輩的兄弟姐妹很快聚齊了。

其實我不想在爺爺床前再看著他。我知道我不會在那一瞬間奔潰，但肯定是揪心地疼。當然我還是進去了，爺爺嘴巴依舊半張著，露出稀疏的牙齒。我掀開毛毯，只見爺爺雙手在胸前放著，已經(jīng)冰涼了。

我害怕的這一刻終于到來。為這一刻我擔心了好幾年。終于到來了，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在我們這一輩里，表妹小茗玥是最小的，不足四歲。最大的是財哥，孩子都十歲了。

按照我們當?shù)氐牧曀?，遺體要在家里放一天或半天。守靈的時候，大家坐在客廳的兩邊，小茗玥居然一點都不怕，她問她爸爸：“外公在干什么啊”

“外公睡著了”

“要睡多久啊”

“很久很久?！?/p>

她還沒到懂事的年紀。什么都不懂。所以整個葬禮期間，她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很安靜，也沒鬧過。

想起之前姑姑給躺在床上的爺爺喂飯，我?guī)M去看望。她說：“爺爺不聽話。爺爺不吃飯飯?！倍颊f小孩是最看得見這些的，所以當時我就很欣喜，她居然一點都沒怕。

真的是沒白疼這個小表妹啊。

葬禮過后，我把爺爺?shù)倪z物一一收拾好了。都是些平常的東西，其中有些跟隨了爺爺大半輩子：糧食繳納證明，小姑訂婚時親家的回帖，家里做房子時收到的紅包。抽屜里還有爺爺年輕時的照片，我跟我爸說，爺爺年輕時比你好看多了。收拾逝去的家人的遺物是件極其悲傷的東西，因為在指尖流淌的都是那些記得的不記得的歲月。一箱子的東西是慢慢積累了幾十年的歲月。

回到學校后，我白天依舊做著自己的事情，但前兩個月，每到晚上，只要一躺在床上就會想到爺爺。一旦想起就很久都睡不著。我感覺我還是不相信爺爺走了。時常做夢，在夢里，爺爺身體完全恢復了，能走路也還很健談；也經(jīng)常夢見我在幫他做事情：幫他曬被子，買東西等。這樣的狀態(tài)，腦子是一半清醒一半混沌。夢里的這種感覺比平常更清新更疼痛———我用一半的清醒提醒一半的混沌：爺爺真的已經(jīng)走了，我已經(jīng)把爺爺送到殯儀館，親眼看著他的遺體被推進火化爐。

說起爺爺?shù)碾x去，我大概是沒有什么遺憾的。這些年，寒暑假幾乎所有的時間我都在家里，因為我心里很早就明白，能陪他的日子越來越少。即使是弟弟放假也在家，但一個孩子是一個孩子，兩個孩子是兩個孩子。應該說上大學了寒暑假還一直待在家是很孤寂無味的，但就是因為有著這樣的信念，才堅持了下來。也是我，最懂得哄爺爺開心，為爺爺說話。彼時的犧牲，成全了此時的不遺憾。

爺爺這輩子真是不容易啊。他離開后，我才聽爸爸說，他七歲就沒了母親。然后很快就有了繼母。付出過很多艱辛，才有了現(xiàn)在的大家庭。我小學時還聽爺爺說過繼母曾經(jīng)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對他不好，但從未聽他提起幼年喪母的事。以前總聽鄰居說爺爺很幸福，家庭和睦，四個兒女也都很孝順——經(jīng)常來看望，經(jīng)常買東西。不像他們一樣，還得為與兒子兒媳的關(guān)系煩擾。是的，我們這個家庭——得過好幾次“最美文明家庭”，“文明家庭標兵”，在左鄰右舍有最好的口碑。爺爺?shù)脑岫Y自發(fā)地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這樣的場面，主事的人說是少見的。以前我也覺得爺爺這輩子是很幸福的，但直到他去世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似乎是他應得的———為了彌補他幼年失母后所經(jīng)歷的坎坷，也因為他一輩子會做人。

家里每個人都要花很長時間來習慣不再有爺爺?shù)募摇?/p>

我心里暫時少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我暫時是很自由的。

僅以此文悼念親愛的爺爺。愿天堂里沒有病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