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米原創(chuàng)
太陽沒入樹林中，在天空留下一層濃郁的橙紅色，光線掙扎著從樹間透出來，照在草地上，努力留下自己的痕跡，昏暗籠罩著半邊天，步步進逼，慢慢蠶食這是世界的亮光。獨棟的醫(yī)療室孤零零地立在暗黃中，整潔的白色外墻一片灰蒙。
林中偶爾傳出兩聲鳥叫，打破沉寂，寒意在空氣中彌漫，走廊里有點冷了。
三個人坐在排椅上，余意和徐然在一邊，程澄在對面。
“連續(xù)的夢？”余意沒明白。
“嗯，夢里發(fā)生的事情接著上一個夢，連續(xù)幾天的夢是連在一起的。你有做過嗎？”程澄說著打了個哆嗦，身體蜷縮在一起。
余意很奇怪程澄問這個問題時不自然的反應(yīng)，似乎對她而言，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做夢這種事，余意從來沒在意過。誰都會做各種各樣的夢，做一個好夢可能會高興滿足，做了噩夢也許就會后怕。連續(xù)的夢，聽起來很離奇，可是也沒什么好緊張的。還有人做過什么相同的夢、預(yù)言的夢、靈魂出竅的夢等等，沒人知道自己為什么昨晚會做了這樣一個夢，也沒人會去嚴(yán)肅地解釋，無論如何獵奇，終究只是一個夢而已，醒來之后很快就想不起來了。
“印象中沒有。你做了那樣的夢？有什么特別感覺嗎？”
“那個夢，就像是……真的，跟自己親身經(jīng)歷著一樣，……屋里的細(xì)節(jié)、空氣的味道、光線下漂浮的微塵、麻繩摩擦皮膚的觸感、身上每一處輕微的痛覺……”程澄的聲音一卡一頓，甚至帶著哽咽，她的眼睛像在看著余意，又似在環(huán)視一個不存在的屋子，眼神暗淡，一片空洞。她喃喃地描述著，聲音越來越低，變成自言自語，雙手將自己死死抱住。
這種詭異的舉動讓余意很不舒服，她有點不知所措，試探著問：“你沒事吧？”
一個身影走進余意視線里，來到程澄跟前。
“把夢的內(nèi)容完完整整告訴我?！毙烊坏穆曇艉苤?，語氣一反常態(tài)地強硬。
徐然想做什么？余意遲疑了一下，也站起來走過去。程澄似乎從迷思中醒過來，停止喃喃自語，抬起頭，看了看徐然。
風(fēng)吹過來，撩起她的頭發(fā)，細(xì)碎的黑絲在空中混亂地舞動。余意看到她煞白的臉上，眉頭緊皺，瞪圓的眼睛紅得像被血染過一樣，面部肌肉抽搐著，扭出一個難以描述的表情。
這是什么表情？恐懼、麻木還是絕望？怎樣的經(jīng)歷會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程澄很快恢復(fù)平靜，扭頭看向樹林的暗處，像是自說自話，又像回答徐然：“就是一個夢而已?！?/p>
風(fēng)吹起樹梢，響起沙沙的聲音，三個人站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彼此的臉。
余意明白，她不想再說下去了，縮了縮身子，提高音量說：“要不今天就這樣吧，好冷呀，我們走吧?！闭f完瞅了徐然一眼，他臉上依然沒什么表情。
程澄回過頭來嗯了一聲，勉強笑了笑。徐然輕輕嘆了口氣，也沒有追問下去，對兩人說：“我們加個好友，如果你想說，隨時找我?！?/p>
三人拿出手機互加了好友。余意穿上大衣，朝兩人揮揮手，離開了醫(yī)務(wù)室。
夜里氣溫下降得飛快，雨又莫名其妙下了起來。
高中搬來浦石市時，這個大都市的房價還沒開始飛漲，母親在內(nèi)環(huán)邊上買了房子，花光了一輩子的積蓄。家里家教特別嚴(yán)，還是大學(xué)生的余意周末必須回家。不過她倒不在意，反正自己不熱衷跟同學(xué)在學(xué)校混，戶外活動也沒興趣，待在家里玩玩游戲就很愜意，幸運的話還能聽哥哥講那些奇聞異事。
可惜今天哥哥不在家，不然可以問問他關(guān)于連續(xù)的夢這種事情，他肯定知道。
哥哥余晝是個民俗研究學(xué)者，各地到處跑，專門搜羅和整理民俗相關(guān)的資料，在業(yè)界也算有些名氣。余意對哥哥很崇拜，她覺得，一個認(rèn)準(zhǔn)自己要做的事就全力去做，不理會旁人眼光的人，便是她想成為的人，哥哥就是這樣的人。這種毫無保留的付出，余意始終認(rèn)為自己做不到。
除此之外，哥哥還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都是他常年在各地奔波搜集到的，聽起來特別有意思，也能長見識，所以雖然年齡相差6歲，哥哥始終是這世上和她交流最多的人。
余意坐在書桌前，把手中的書合上，看著窗外的雨發(fā)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是想起程澄和夢的事。
“不就一個夢嘛！”她倒在床上，嘀咕了一聲。
做連續(xù)的夢又會怎樣呢？再奇怪也只是一個夢，就算真的很恐怖，誰沒做過噩夢呢？剛醒的時候是很嚇人，可過一陣子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也不至于把人嚇病吧，這程澄膽子也太小了。
但是，從今天的情況來看，程澄確實很不對勁，她可能真是生病了。
她和自己有點像，在學(xué)校沒什么朋友。也許真的嚇慘了，實在找不到人可以訴說，剛才才忍不住問自己的。她不是本地人，家不在浦石，現(xiàn)在又自己一個人住，繼續(xù)這樣下去，會不會出什么問題？
但是，她人都長這么大了，還不知道怎么照顧自己嗎？也用不著自己這樣一個外人操心吧。再說，她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啊，世界上那么多人在生病，自己也沒必要瞎操心吧。
如果她真的生病又沒人照顧，萬一……
“?。┧懒?！”余意狠狠罵了一句。為什么自己要去幫她！假如自己不出頭，就不會知道后面這些事，現(xiàn)在也不用這么煩躁。不對，都怪那個徐然，要是他早點出面，自己根本不會去扶她，而且。如果他不是那么兇去質(zhì)問程澄，她一定會跟自己說出心結(jié)，可能現(xiàn)在都好起來了。
想到徐然，余意就來氣，學(xué)習(xí)成績好有什么了不起的！長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裝什么酷呀！
他似乎對那個夢很在意，余意想起當(dāng)時徐然問程澄時的語氣。他不是除了學(xué)習(xí)其他事情都不關(guān)心嗎？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給誰看呢？
不過，程澄嘔吐的時候，其他人都在嫌棄，確實是他站出來幫忙的，這么看來，似乎心底也不差。
“什么亂七八糟的，不想了不想了，睡覺！”她把臉埋進枕頭里。
今天的事情一直在她腦中亂竄，她就這樣在床上翻來覆去翻來覆去。
折騰了兩個多小時，余意坐了起來。程澄那個難以描述的表情始終揮之不去，根本睡不著。
失眠？實在讓人火大！
打開電腦，怒氣沖沖啟動游戲。
來兩盤線上對戰(zhàn)分散分散注意力，余意覺得自己再不發(fā)泄一下就要爆炸了。
這么晚還有好友在線？余意一看，居然是程澄。
“這也太有緣分了吧，我去，怎么又是你！”余意愈加狂躁，狠狠地喊了一句。
程澄發(fā)過來消息。
橙C：這么晚還上線呢？
魚：生病還上游戲？我只想安靜玩會放松放松，馬上就睡了。
本來睡不著已經(jīng)很煩躁，想一個人玩玩游戲，沒想到還是避不開這事，余意火就上來了，回復(fù)中充滿不爽。
橙C：噢……
余意沒理她。
橙C：不好意思，好像妨礙到你了，你慢慢玩，我先下了，早點休息。
程澄似乎讀出了自己的不爽。這樣直白地道歉，余意有點不好意思。對方只是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自己應(yīng)付一下就是了，沒必要這么出言不遜。
魚：不，不是。
橙C：晚安。
魚：等一下！
魚：今天我看你狀態(tài)不是很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記得跟我說。
魚：我說完了，晚安。
打出這些字后，余意長長吁了口氣，一整晚壓在胸口的憋悶煙消云散。
程澄沒有回復(fù)。
過了一陣，屏幕中出現(xiàn)程澄的回復(fù)。
橙C：剛才又做了那個連續(xù)的夢……
橙C：……她可能快要死了，我想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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