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霧非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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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有春風(fēng),有明月,

有我喜歡的香草,還有一杯淡淡的春茶,

以及一些無人可訴的心事。

從黃昏到現(xiàn)在,心情低落著,恍若窗外那行將開敗的白玉蘭,似花非花,如夢如幻。

既不是悲,也不是愁,無驚懼,也無傷情,連煩惱都不是。

回首過往,也曾愛過,或許現(xiàn)在依舊愛著。

那時花好月圓,人靜歲安,仿佛前世失散的故人得以重逢,甚至無須再去許下任何諾言就可以地老天荒。

我本性潔,愿一生美好清淡地活著,和溫婉的風(fēng)景相依,與柔情似水的人執(zhí)手。

后來,把人世種種際遇都當(dāng)作紅塵里的修行。

那些經(jīng)過我時光的人,皆成了轉(zhuǎn)身即忘的風(fēng)景,被我掃落塵埃,今生不復(fù)與見。許多人我只當(dāng)從未遇見,亦不曾有過絲毫的交集,而人生則如一湖平靜春水,似皎潔明月,不逢災(zāi)遭劫,也無因果情緣。

從前的事,現(xiàn)在的事,以后的事,似乎滿滿的,又空無一物,分明有情,卻把日子過得淡定從容。

唐人白居易有詩:“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鼻∪缥掖藭r心情,有些美好,有些恍惚,像月光下的花影,香風(fēng)習(xí)習(xí),又縹緲難捉。

不是花,又非霧,是春夢,又若朝云。

這首詩淺顯直白,若行云流水,不加雕飾。言辭清麗,又隱透出朦朧的色彩,似真似幻。

有如溫柔夜色里一場美麗的花事,來不及看清它的容顏,便已是晨曉。

說是夢,卻那么真實(shí)可依;若說不是夢,卻又隨著飄忽的朝云瞬間不見影蹤,無處可尋。

宋玉《高唐賦序》:“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當(dāng)年楚襄王夢巫山神女,對其深深愛慕,苦苦追求,但神女卻無心與他歡會。

可謂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此情如落花流水,兩無交集。神女端莊典雅,溫潤風(fēng)流,卻又是那么孤冷清絕,不可侵犯。

白居易這首詩,是寫情愛,又非僅僅是情愛。

短短數(shù)十字,仿佛看盡了他漫長的一生,他的情感,他的仕途,他人生的浮沉起落,成敗得失?!督饎偨?jīng)》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

回首過往,數(shù)載年華,那些美妙無邊的風(fēng)景、傾國傾城的佳人,以及所擁有過的富貴功名,如夢幻泡影,燦若煙火,稍縱即逝。一切色相,皆是虛妄,興亡榮辱,緣起緣滅,是一場擦肩而過的春夢,是打身邊流走的浮云。

白居易生于“世敦儒業(yè)”的中小官僚家庭,自幼聰穎好學(xué),才思過人。

貞元十六年(800年)中進(jìn)士,十九年春,授秘書省校書郎。后罷校書郎,任進(jìn)士考官、集賢院校理,授翰林學(xué)士。

他的才情曾得皇上賞識,為報知遇之恩,頻繁上書言事。然官場由來風(fēng)云不定,變幻莫測,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上表主張嚴(yán)緝兇手,被指責(zé)是越職言事,其后又遭誹謗,遂被貶為江州司馬。

他的人生便自此從兼濟(jì)天下,滑落向獨(dú)善其身。

離開了繁華的長安京都,他在潯陽江畔時常臥病,無端辜負(fù)春花秋月,唯有飲酒獨(dú)酌,以解煩憂。他在廬山建了草堂,過著閑適散淡的生活,亦算是隨遇而安。

那年秋天,于潯陽江頭送別客人,白居易偶遇一位才藝超脫的琵琶歌女,被她凄楚悲切的琴音所感動,內(nèi)心亦是百轉(zhuǎn)千回。

琵琶女原是長安歌女,也曾名噪一時。后紅顏老去,嫁與尋常商人為妻,而后孤影漂萍,流轉(zhuǎn)江湖。

她用泠泠弦音訴說衷情,嘆命運(yùn)擺弄,在那秋水河畔,似雪蘆花映襯她憔悴容顏,更添悲涼。

賞其才情,感其身世,白居易撰寫一首長詩送與琵琶歌女,題為《琵琶行》。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雖只是萍水相逢,卻視她作知音。也許這塵世間,離他心最近的,不是他恩寵過的樊素,不是小蠻,也不是關(guān)盼盼,而是與他天涯相遇的琵琶女。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毕氘?dāng)時,白居易也倜儻風(fēng)流,為消人生煩惱,解仕途悵然,他以妓樂詩酒放縱自娛。

白居易視她們?yōu)榧t顏知己,素日與之吟詩作樂,歌舞盡歡。而樊素和小蠻,是他最為寵愛的家姬,有詩吟:“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晚年的白居易,再無年少時的壯志豪情,他放下執(zhí)念,淡泊世事,與文友詩酒唱和。

加之體弱多病,得了風(fēng)疾,半身麻痹。他甚至無心情愛,無意和家姬歡樂,怕累己誤人。

于是,他賣掉那匹與他相伴多年的好馬,并要遣散相隨數(shù)載的樊素和小蠻。

然良駒反顧哀鳴,不忍離去,樊素亦悲傷落淚,說:

“主人乘此駱五年,銜撅之下,不驚不逸。素事主十年,巾櫛之間,無違無失。今素貌雖陋,未至衰摧。駱力猶壯,又無。即駱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送主一杯。一旦雙去,有去無回。故素將去,其辭也苦;駱將去,其鳴也哀。此人之情也,馬之情也,豈主君獨(dú)無情哉?”

光陰薄涼,人生有情,這時的白居易篤信佛教,號香山居士,拋散昨日浮名,于經(jīng)卷中頓悟,找尋寧靜。

此一生,無論是情場、官場,還是詩壇,都春風(fēng)得意。

雖遭貶謫,卻也能恬然自處,于草堂修行,邀僧出游。

而他的身邊想必從來都不欠缺佳人。

“兩枝楊柳小樓中,裊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歸歸去后,世間應(yīng)不要春風(fēng)。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掩獨(dú)扉。

病與樂天相共住,春同樊素一時歸?!狈刈吡?,小蠻也走了,客散筵空,人生到了最后,自當(dāng)如此。

他不忍再去牽絆她們所剩無幾的華年,愿她們可以尋得良人,重新安排自己的命運(yùn)。卻不知,她們一生所有的美好,早已耗費(fèi),毫無保留。

再繁盛的筵席,再長情的相依,再生動的諾言,都會輸給時間。

我們曾經(jīng)擁有的,終將失去,而失去的,又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既是留不住無影無形的時光,那么靜看它的流逝,享受它的美,亦是一種幸福。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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