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日午睡起來,本來是我和布衣一人一室安靜閑讀的,布衣忽然跑過來跟我講諸葛亮的北伐,講完趴在床上,說午睡未足,還想睡。
那就接著睡吧!長身體的時候。開了空調,他在一晌酣眠,我坐在地板上,讀了這本《日記四種》。窗外一陣陰,一陣雨。

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23歲中進士五十歲之前還算仕途平坦,哲宗親政后,50歲的他的生活充滿了流放。
哲宗十歲繼位,高太后聽政,他掌握政權后,改元祐九年為紹圣元年,清理穩(wěn)健派,黃在被清理之列。
宋徽宗繼位,他56歲,遇赦放還,他很開心,在路上寫下: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對徽宗抱有了幻想。
可是幻想很快破滅,把持朝政的蔡京,后來的趙挺之(趙明誠的父親,李清照的公公)都對他進行了殘酷的打擊,流放宜州,也就是偏遠的廣西,又不許他宿城中和寺院,只能棲身戍樓。
《宜州家乘》就是他流放宜州的時候寫的一部日記。
“萬死投荒,一身吊影”,老病垂暮,如何應對每一日的時光?

六十歲的黃庭堅寫過一篇《自題書卷后》,崇寧三年,余謫處宜州半歲矣。官司謂余不當居關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于城南所僦舍喧寂齋。雖上雨傍風,無有蓋障,市聲喧,人以為不堪其憂耶?既設臥榻,焚香而坐,與西鄰屠牛之機相直。為資深書此卷,實用三錢買雞毛筆書。
我本來出生在農耕之家,如果不考中進士,家中的房子也是上面漏雨,旁邊進風,又怎么會不堪其憂?差不多,不必傷感。
他的詩與蘇軾并稱“蘇黃”,字與米芾,蘇軾,蔡襄并稱“宋四家”,想來雖是出入起居,瑣碎的生活日常,日記的原件也都是頗有可觀處。
收錄的我們只能看到文字,看到他的日常晦明陰晴,交游,吃到的食物,喝酒,對棋,贈香,夜雨晝晴,星月粲然。

《入蜀記》是陸游的。
陸游不只是一書生,他還是馬背上的狂生,一向有“何時擁馬橫戈去,聊為君王護北平”的強烈愿望,他曾經北山刺虎,血濺貂裘,也有“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的詩情。
所以,他八十四歲還能“放翁小艇輕如葉,只載蓑衣不載家。清曉長歌何處去?武陵溪上看桃花”。
他在《老學庵筆記》里記他的舅舅亦長壽康寧。其實,他的一生在前半段婚姻仕途皆不順利,后來三年夔州通判后,做王炎幕府,又入范成大幕府,55歲到86歲都賦閑在家。
《入蜀記》是他奔赴夔州上任,沿途所記山川風土。
因為他學養(yǎng)深厚,有詩人的情懷,所以記錄文字都粲然可愛,逸筆草草。

《游居柿錄》是袁小修記錄,四篇日記里我最喜歡的。
小修是公安三袁之一,袁宗道,字伯修,老二袁宏道,字中郎,老三袁中道,字小修。
小修是三兄弟中最狂放不羈的一位,迷佛戀道,愛莊子,喜豪杰,亦狂亦俠。
大哥27歲會試第一,二哥25歲中進士,只有他46歲才登進士第,了了讀書債。
功名不遇,讓他嗜酒縱飲,痛飲達旦。他給錢謙益寫信:自念平生,無一事不被酒誤。學道無成,讀書不多,名行不立。
這樣一個恣情任性的人,大多敏感,寫的日記當然是好看的。
“夜雪大作,時欲登舟至沙市,竟為雪所阻。然萬竹中雪子敲戛,錚錚有聲,暗窗紅火,任意看數(shù)卷書,亦復有少趣。
自嘆每有欲往,輒復不遂。然流行坎止,任之而已,魯直所謂“無處不可寄一夢”也!

《甲行日注》是葉紹元在明亡以后寫的一部日記。
葉是明末江蘇吳江人,其妻沈宜修,三個女兒,五個兒子都富于文思才情,一家唱和,編輯《午夢堂集》十卷,在吳中為佳話。
明亡后,他出家做了和尚,釋名木拂,自號粟庵。他的日記里,雖是清詞麗句,可是到處可見黍離麥秀之思和亡國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