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別過


“金庸走了”某個群聊里彈出一條信息,我渾身一顫,如觸電一般。連忙搜索,官網(wǎng)五分鐘前發(fā)布的消息,噩耗瞬間席卷朋友圈,席卷若干個群聊,屏前多少淚目?

我的眼前浮現(xiàn)的景像是——楊過朝眾人朗聲說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睋]手一別,袍袖一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雕并肩下山。

從此,江湖上不再有楊過。

從此,世間不再有金大俠。

只剩下他們的傳說!

那些歲月,單調(diào)的日子,因為武俠劇變得燦爛多彩,漆黑的夜里也開始狂歡,一個個如癡如醉,欲罷不能。那些輕盈的身姿,夸張的功夫,牽腸掛肚的愛情,浩氣蕩然的情懷,無一不吸引著每一顆好奇的心。

我記得當時是一個夏天。正是雙搶時分,村人早出晚歸,《射雕英雄傳》的播出,在這些本是又累又困的夏夜,掛出了一道道明亮的彩燈。一聲聲“靖哥哥”“蓉兒”,如一輪皓月,照亮了那些單調(diào)的鄉(xiāng)夜生活。那個古靈精怪的“蓉兒”,成了所有人的夢中情人。

片尾曲唱盡,一聲“晚安”,小屏幕上一片雪花。本是屏息凝視,一動不動的人們,伸個懶腰,扭扭僵了的身子,興奮討論劇情,意猶未盡,滿懷期待第二天晚上的到來。

后來看了書,書中的人物,因為有了電視的先入為主,模樣是定了。但是武功的招式,心里活動的描寫,社會大環(huán)境,歷史、古典、情節(jié),更詳盡細致,小說比電視更好看!我開始迷武俠小說,我也憂國憂民,我也俠義肝膽,我也修煉多年,我也功夫深厚,我還想去華山論劍!

原來還有那么一個世界,不用柴米油鹽,不用辛勤勞作,不用早出晚歸,甚至不用走路坐車。只要練好功夫,可飛檐走壁,可除暴鋤奸,可浪跡天涯,可快意人生。

這樣的世界,誰不想?

金庸給那一代創(chuàng)造了一個江湖,給整個時代的精神設計了一個江湖,人們各自帶著人性的美丑善惡在其間行走,而自己就是那個英雄,即使不能成為英雄,也一定是英雄的摯愛。

這個江湖一直存于各自的腦海中,從少年到青年,明知虛幻,卻不曾放棄,如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光,隱隱約約,卻藏得最深,最久。

這是一個屬于自己心靈的世界,我們可以自由出入。

累了,我們便去桃花島,桃樹一年四季都開花,黃藥師的笛聲隨時可聽,周伯通的武功隨時可練,《九陰真經(jīng)》隨時可翻閱,小龍女的玉蜂隨時可捉,甚至史氏兄弟的野獸陣也可以試著驅(qū)駛。

可我們又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黃蓉受傷,看著華麗的花船沉沒,看著無數(shù)條毒蛇綿延而至,看著楊過縱身躍下斷腸崖,連聲“楊大哥”也叫不出。

我們什么都沒做,又似乎什么都做過,不重要了!這是成長的秘密,現(xiàn)實與虛幻本來就難以分辨得十分清楚。

我們也知道了什么是大義,知道了朋友什么才是真的友情,知道了美好的愛情是什么樣子,知道了為人的責任,知道人生最大的價值是家國情懷。政治書里天天背到頭炸如裂條條框框,在這里明朗了,這便是模版。

也知道什么行為不可取,什么事情做不得,什么樣的人被唾棄,即便你有一千個理由,也不能去傷害他人。

江湖里都會告訴你,而且以極快的速度告訴你??纯垂概c楊康,看看郭襄和李莫愁,看看里面的每個名,每個姓。

成長路上,總會有人提醒你怎么走,不管是現(xiàn)實還是虛構(gòu)的人。

這個總是笑態(tài)可掬的老人,用一筆把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全部鑲嵌在故事里,鋪灑在他的江湖里。

無論你讀得激情澎湃,還是芳心暗動;無論你讀得憤慨不已,還是柔情萬丈;無論是你讀得逐笑顏開,還是淚水漣漣;他總會告訴你這便是人,是人性,有一個評判的標準,有一條不逾越的底線。

重讀金庸小說,已是中年,那個虛幻的世界,不再是成年人玩耍的地方。江湖在書里,在青少年的夢幻中,再入江湖,血雨腥風依舊,歸來不再少年。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讀至此處,不禁會心一笑。那是怎樣的通透和睿智,才能悟出這般精妙的道理?九九歸一,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所有的無解都成了有解。

可快意的江湖終究只是腦中那個“江湖”,而我們天天處于江湖之中,原來所有的恩愛情仇就是你親眼所見的模樣,至于那些武功,便是各自修煉的道行。

我們悟通了,楊過也悟通了,金老先生早已封筆,依舊和藹望著世間笑,已經(jīng)足夠了。

深秋,南方陽光明媚,秋風拂衣,一片金黃的葉子從樹上跌落,隨風飄游,繼而撲向大地。金老先生含笑離開,沒有不舍,沒有依戀。

只剩送行的人在悵然、悲傷、感慨。正道是: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br>

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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