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彌和祭司所言，那些邪靈是不會傷害百靈姑娘的。

月狼神教創(chuàng)教一來，從來沒有哪一次祭祀儀式不是轟轟烈烈的，唯有這最后一次，卻這般冷冷清清。

三個人，在百靈姑娘所散發(fā)出來的光輝的籠罩之下，趁月明趕上山去。

他們離圣靈湖越近，大地的震動就越強烈。

凌陌背著大部分祭祀用具，百靈攙扶著老祭司。一路上，三個人你不言，我不語，唯有沉默趕路。老祭司本身就寡言少語，而兩個孩子，此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百靈看起來若無其事，淡定從容，凌陌看在眼里，卻心如刀絞。此時，真相已明，她本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若凌陌再不理她，百靈就真的凄凄慘慘煢煢孑立了?？墒?，凌陌屢次欲言又止，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雖然已經(jīng)知道百靈欺騙了他，知道圣百靈已不在人世。但他卻不曾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徹，相比之下，要親手對百靈落下屠刀，他更心痛，更不忍。他只希望，上山的路，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永遠走不到盡頭。身上背負著祭祀用具，他一直在不停地發(fā)抖，仿佛現(xiàn)在，他的刀就架在了百靈的脖子上，就要將她的喉嚨割斷，讓鮮血奔流。每往前一步，他都感到越來越焦慮，越來越害怕，他不確定，到了那一刻，他是否真的能夠下的了手，雖然她不是圣百靈，只是百靈。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厲害，路也越發(fā)地不好走。

百靈攙著彌和祭司，大地在她還未落腳的時候猛地一震，她一腳踩空，險些摔倒，幸虧凌陌即使拉住她，站穩(wěn)后，她抬頭看著凌陌尚年輕而俊俏的臉，低下頭，輕輕一抿雙唇，禮貌地道出了一句“多謝”，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開了好遠，凌陌放開手，同樣禮貌地回了一句“不客氣”，三個人繼續(xù)前行。

又一次猛烈地沖擊下，老祭司和百靈兩個人一同摔倒在山路上，抓住樹干的凌陌趕忙扶起百靈，兩個人又扶起老祭司。凌陌走到百靈的身側(cè)，抓住百靈的胳膊，在她耳側(cè)輕輕說了句：“從現(xiàn)在起，我扶著你?！边@是她在塵世最后的一段路，凌陌終于還是不忍心讓她一個人走，決定陪她走完。他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承諾，永遠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發(fā)生什么，都會陪在她身邊。只是從此黃泉塵世，何以相伴？

一路上，百靈佯裝出來的堅強和灑脫，頓時被擊垮，她蜷縮在內(nèi)心黑暗冰冷的角落，孤單，無助，害怕，迷惘，凌陌的聲音從一千重深閉的門外抵達，瞬間將她拯救，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決堤一般，嘩啦啦地淌下來。身側(cè)的凌陌聽到了她的抽泣聲，頓時濕了眼眶。此時，說再多都已多余，只要她明白，他沒有恨她，會陪著她，便已足矣。她的嘴角，終于劃過一絲欣慰的微笑。她已經(jīng)不再害怕。或許，就因為那一句話，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在最后的時刻，他還是沒有丟下她一個人。凌陌，如果還有來世，她愿意再與你在最深的紅塵里相遇，做兩個最平凡的人，牽手走過最平凡的塵世，過最平凡的生活，平凡一世。

大地搖搖晃晃，三個人相互扶持著一步步向山頂移動。

終于到了結(jié)界邊緣，他們同時看到了那些游蕩神光邊緣的黑乎乎的靈魂，在被百靈身上的神光照耀觸及的那剎那，都安靜下來，覷著這邊。三個人駐足，凝視著前方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那些被稱之為邪靈的東西。此刻，它們看起來并沒有惡意，仿似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天真孩童，好奇地打量地對面的三個人。

“丫頭，是你身上的光起了作用。不用怕，走過去，只要在你的光芒之內(nèi)，它們就不會傷害我們?！崩霞浪咎嵝阉麄冋f。

三個人徐徐地往前走去，到了結(jié)界的邊緣，他們駐足。

“丫頭，把手伸過去看看?！?/p>

百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過結(jié)界，那些黑乎乎的東西被照得透明，好奇地在她的手邊盤桓。百靈踏過結(jié)界，更多的小東西在她的身側(cè)縈繞，她仿佛感受到了它們的平靜和安詳，沒有任何敵意。

老祭司和新祭司也一同踏過去，走到百靈左右。那些黑黑的透明的煙霧一般的東西，就在他們周身游來游去，仿如嬉戲。

百靈的光可以照出十丈之遠。越來越多的黑色靈魂朝這邊游來，跟隨著他們，往圣靈湖去。它們看起來乖巧，安靜，那些光讓它們感到舒適，給它們安撫。地上盛開的曼珠沙華，卻在靈魂退往圣靈湖的時候，一寸一寸地跟隨著枯萎下去。浩浩蕩蕩的隊伍，在移動的光源中，朝山上圣靈湖去了。

“師父，既然百靈的光可以凈化他們，我們?yōu)槭裁催€要祭湖？我們陪著百靈天天晚上來湖邊不就行了嗎？”凌陌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似的，驚喜地說到。

“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簡單。百靈的光是可以安撫它們，但是，你看看它們有多少！只要有一個沒有進入她的光而逃逸到山下去，那么，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后果?！?/p>

凌陌被狠狠地打了當頭一棒，本來突然高昂起來的情緒，又被打落到低谷。

他們在忙碌著搭祭臺。百靈，在忙著給自己搭祭臺，馬上，她就要成為祭祀的犧牲，在這里，在她最愛的人的刀下，結(jié)束自己十九歲的生命，落入圣靈湖，永遠長眠湖底。

正好月上中天，祭臺搭好了，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完畢。

百靈站上祭臺，夜風浮動靈幡，就在那顆古老的桫欏樹下，不久前，她和凌陌在這里看發(fā)光的湖水，看天上的月亮，也是在不久前，她從那兒莫名其妙地掉進了一個地洞，得到了幫神教擊退圍攻的神力，而此時，也是在這里，她就要血染圣靈湖。百靈的光射進湖水中，半壁湖水瞬間被照耀得通明，皎潔如璧，仿佛從前。那些游離的靈魂，霎時間竟然緩緩地接連往墓地退去，回到了他們來的地方。

“凌陌，該動手了……”一切前奏就緒后，老祭司轉(zhuǎn)過身去，愁眉對著昔日的神教神殿和教眾散去的方向。

凌陌本已經(jīng)打算好了，留戀太苦，不如讓她安心地離去?？墒牵丝?，他還是忐忑猶豫起來，怎么也提不起拿刀的勇氣。

“妖女，拿命來——”三個人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凌陌突然看到一襲紅衣飛向百靈，隨之百靈一口鮮血噴出，飛濺著落入湖中，她隨之倒在了祭臺上。

紅衣折回，旋即又轉(zhuǎn)身發(fā)動第二次襲擊。

“不要——”凌陌突然飛身擋在了百靈身前。

“凌陌——”跌落在地的百靈失聲喊出來。

“凌陌……”紅衣一驚，立即收掌，突然像被誰打出致命的一掌，與百靈一樣，噴出一大口鮮血，跌落到地。

“你是何人，為何偷襲！”凌陌警覺地擋在百靈身前。

紅衣女子眼睛以下的面部蒙著紅色面紗，看不清長相，她的紅色面紗已經(jīng)被她剛剛嘔出的鮮血浸濕，一滴滴殷紅的液體緩緩地從面紗上滴落到她胸前的衣襟上，暈染開一大片血紅。她抬頭看著那一襲白衣，卻在他臉上找不到任何與昔日相似的表情，完全都是陌生。

“是誰曾經(jīng)答應(yīng)我做我的護法，保護我一輩子，你都忘了嗎……為什么……為什么你現(xiàn)在保護的卻是別人……”她的淚光在百靈的光芒中閃爍，她的眼睛里，錯愕與憤恨交織，言辭中都是責怪與怨怒，“都是這個妖女，都是她……都是她……”

“靈兒……”老祭司，凌陌，百靈三人同時脫口而出。

老祭司趕緊踉蹌著跑過去扶她起來，“丫頭，你真的是傲天的女兒？”

“彌和叔叔……”紅衣女子失聲痛哭起來，“我爹，我爹他死了……”

“你說什么！”三個人同時驚問。

紅衣女孩憤怒地用食指指向百靈，“是這個妖女，是他害死我爹！我要為我爹報仇！叔叔，為我爹報仇……”

“你是如何得知的？不可能啊，前不久你爹還上旻山來過，就是為她而來啊?！睆浐图浪境泽@地看著紅衣，“我看這其中定有誤會，再說，你爹下山后，百靈姑娘就一直留在山上，從未離開旻山半步，她又如何能殺得了你爹呢？我們還是把事情搞清楚再說，你們倆都傷的不輕，先療傷要緊?！?/p>

百靈盯著紅衣女子，除了錯愕，還是錯愕。

凌陌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和同樣盯著他的紅衣女子對視著。他一直等待著的靈兒，他本以為已經(jīng)死了的靈兒，此刻竟然奇跡般地回到了旻山，就在他眼前。她還活著！可是，這突然到來的紅衣女子，仿佛從世界彼端而來，遙遠而又陌生。

“凌陌?！卑凫`從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掉轉(zhuǎn)頭，從迷茫中醒來，趕緊蹲下身去，“怎么樣？傷得這么重，你快坐下，我?guī)湍氵\功療傷。”

此話一出，兩個女子同時都驚愕地盯住了他。

“不，”百靈攔住了正欲給她療傷的凌陌，“我是說，你去救她吧，我沒事。剛才若不是你擋在我前面，她那一掌就會劈在我身上，可是，現(xiàn)在卻傷了她自己。不管這其中有什么誤會，都先把傷治好了再說吧?！?/p>

“你不要以為你假惺惺的我就會感激你，事情還沒搞清楚，若果真是你害死我我爹，我照樣還是會來取你的狗命！還有，就算不是你害死了我爹，你也搶走了我的一切，我照樣要報仇！你給我記住，你我不共戴天，有你就沒我，有我就沒你！”

凌陌這才看到了小時候那個刁蠻任性蠻不講理的靈兒的影子?！捌渌氖虑?，以后再說吧，現(xiàn)在，你們都把傷治好，我們從長計議?！绷枘白叩郊t衣女孩身后坐下，運功幫她療傷。

百靈也自己運功開始療傷。

紅衣女子雖然嘴硬，但是，凌陌卻發(fā)現(xiàn)，她傷得確實太重，那一掌，或許早已下定決心要置對方于死地，卻由于他的突然阻擋，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如果她劈下去，現(xiàn)在倒下的就是他了。

為紅衣女子療傷的時候，凌陌不時睜開眼偷偷地看看自我療傷的百靈，他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曾經(jīng)說過要守護她一生的女子就在眼前，而他心里卻牽掛著另一個姑娘，而且，那個姑娘還曾經(jīng)欺騙過他，他卻不曾真的恨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