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日,正好是我爸五十歲生日。中午,二奶奶坐在我家門口,笑瞇瞇的,我問她吃什么呢,她笑著給我看,說,面。她的大碗里是滿滿的陽春面,是長壽面。但是她吃了,也沒有長壽,哎,難受。
我的這個二奶奶呢,是我二爺爺的老婆,是我們陳家算很年輕的奶奶輩的人了。她很白,比較胖,有一只眼睛因為白內障可能早就失明了,個頭中等,但是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因為她好像沒有一雙鞋不是塌著的。小時候對二爺爺印象特別深,因為我愛吃蕎面,我就記得我坐在二爺爺跟二奶奶的婚床踏板上,鬧著跟二爺爺要蕎面吃。二爺爺好像很喜歡我,反正我要吃蕎面,他都會從碗里挖給我吃。時間很久了,有將近二十年了吧,反正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了。那時候,就記得二奶奶會說我奶奶怎么樣怎么樣,都不記得了,大致的感覺就是,他們妯娌的關系應該不好,哈哈,事實也是這樣。我高中的時候,二奶奶還沖到我家跟我奶奶吵架呢。那時候,我奶奶會罵二奶奶是寡婦,哎,想著也難受。我十歲的時候,二爺爺因為食道癌去世了,二奶奶就成了寡婦。那時候二奶奶也才五十四歲,不算多年輕,但也不老,她到死都沒有再找一個,一直是一個人。
我認為二奶奶很苦,周圍很多人也這么認為,但是奶奶說她很快活。我小學的時候,隔壁村子有一個人家做香,就是家里呀,寺廟里會燒的那種香。二奶奶會用三輪車從那個人家把散香拿回來貼紙,做成整香,一股一股的。我也經常去她家玩,也幫著她一起做。她說,一股子香是一分錢,一晚上她一個人可以掙十幾塊錢吧。二奶奶一直跟著他的大兒子過,日子不富裕,她一直努力的貼補著。
我們家跟二奶奶家的關系很有趣,好一段時間肯定就會吵一次,然后有個幾年不來往,然后再好起來。就這樣,我在家成長的二十幾年,反反復復了好多次。大人們比我們孩子還幼稚。
二奶奶是我目前為止遇到的最神經大條,最馬大哈的人了。聽媽媽說,二奶奶告訴她,她以前懷孕,但是小孩掉了,她不知道地上是什么,以為是抹布……其實那是小孩……還有一次,懷孕好幾個月了,二奶奶還要上工,后來鋤地的時候,孩子掉出來了,她也不知道,竟然還用鐵鍬鏟了鏟……我的天,媽媽告訴我的時候,我可以說是驚呆了。很難想象,是什么樣子的女人,才可以馬虎成這樣?這些都是媽媽告訴我的,我也沒來得及去跟二奶奶親口考證。底下的事,我親身經歷的,不得不說,二奶奶真是虛啊。
以前農村里都是大茅廁,就是一個大大的缸,然后邊緣架一根圓柱子。的確很不安全的。我親眼看到過兩次……二奶奶滿身糞便,從茅廁跑回來,喊著救命……然后找人打井水,往身上沖……再洗澡。我反正都躲的遠遠的,難以置信。還有一次,二奶奶不知道趕著去干什么,走路太急,沒注意地上的鐵釘,幾公分長的鐵釘,就這么扎到了腳板底……你說說,我的這個二奶奶是不是特別的粗心……
后來我長大了,漸漸的忙著自己的學習,生活,回家也少了,跑去二奶奶家玩的也少了。但是對二奶奶不變的印象還是她很粗心。大學的時候,二奶奶做起了生意--做燒餅。她做的燒餅很香,很良心,周圍好多村子的人都來買,媽媽說,二奶奶做燒餅賺的錢,趕上了他們年輕人大半年的工資呢??上?,她還是一直在貼補她的家。
昨天夜里,也就是臘月初一,夜里11點多,二奶奶走了。當時我陪孩子睡覺,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消息。很難受,眼淚不自覺的掉下來了。那天她還樂呵呵的告訴我吃面呢,說沒就沒了。哎,那天我回來看著她躺在椅子上,身體動不了,我就猜到,這次估計回天乏術了,肯定是中風了。只是不知道是腦溢血這么嚴重。去了醫(yī)院兩天,回來就不行了,意識也沒了。我叫她,她也不答應了。
我懷孕的時候,剛從學?;貋?,二奶奶就跑到我家跟我說,小燕子回來了呀,二奶奶養(yǎng)的雞,馬上殺一只給你補補。我是不想要的,因為她太苦了,我倒希望她賣了錢,自己給自己買點吃的。但是老人的心意嘛,后來好像都幫我殺好了還是做成了湯給我的,我都不記得了。二奶奶這個人吧,是舊社會苦過來的人,我能理解那種心態(tài)。她喜歡吵吵,但是她真的是個善良的人。我以前不喜歡她最多的地方,就是她的吵吵和護種了。我最煩的就是他明知道她的兒子孫子不爭氣,還要處處貼補他們。現在做了媽,我可能也能理解了。但是我不會像她那樣,因為時代不同了。
媽媽說,今天下午下冰棺的時候,很多人都哭了。哎,難受。以后回家再也看不到那個虛虛糟糟的二奶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