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艷玲

夜色如墨，緩緩暈染開來，將白日最后一縷余溫也吞沒了去。忙碌了一整天，身體是疲憊的，心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牽動，向著夜市的方向，生出幾分雀躍的期待。

我們?nèi)ひ患覠緮偂?/p>

并非平日里常去的那家，只是路過時，被那股子炭火與油脂交融的香氣絆住了腳步。攤位不大，露天地擺著十來張桌子，只稀稀疏疏坐滿三四桌，三三兩兩的人圍坐著，說話聲音不大，混在滋滋的油響和夜風(fēng)里，倒顯得格外安寧。攤主是一家三口，父親掌爐，母親招呼，孩子幫著遞東西——沒有店里的富麗堂皇，也沒有連鎖燒烤的精致菜單，只有一臺敞開的冰柜，食材整整齊齊碼在里面，葷素各色，任人自選。

我喜歡這樣的隨意。不需要對著菜單斟酌半天，也沒有服務(wù)員候在旁邊等你下決定。你只管拉開冰柜的門，想吃什么拿什么，竹簽子串著的肉串、豆腐、年糕、脆骨……攏成一捧，遞過去。老板娘看一眼，隨口報出一個數(shù)字，聲音不高，卻篤定得很。你這時付錢也行，吃完再付也行，她記得比你清楚。我心里想，這大約是因為每一串都串著她一家人的辛勞與指望，自然錯不了。

輪到我們的食物上烤架了。炭火紅彤彤地?zé)?，烤網(wǎng)上一溜排開，葷的在左，素的在右，豆腐和年糕夾在中間。父親手里翻著、刷著、撒著調(diào)料，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做了千百遍的熟練。我看著那些原本生冷的食材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卷邊、冒油、染上焦黃的顏色，竟覺得這個過程本身，就比吃更讓人安心。

等了十來分鐘，烤好的食物裝進袋子，熱騰騰地燙手。我們沒在攤位上吃，而是拎著它們，走回平日里常去的小公園。星期天，女兒也從學(xué)?；貋砹耍狭舜髮W(xué)的孩子，難得在家待幾天。先生原說不來，覺得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該在家里正經(jīng)做頓飯；可架不住我們娘倆軟磨硬泡，到底還是跟來了。

公園里的長椅被夜露打濕了一點，拿紙巾擦了擦，坐下去，微微的涼。把袋子打開，烤串的香氣一下子散開，混著草木的清氣。女兒咬了一口肉串，瞇著眼睛說，就是這個味道。我更是不客氣，左右開弓，吃得滿嘴油光。先生起初還端著架子，說這東西不干凈，后來不知什么時候，手里也攥上了一串年糕。

我們開了一罐啤酒，女兒和先生碰杯，我也跟著附和。風(fēng)從樹梢間穿過，不冷不熱，剛剛好。聊的無非是學(xué)校里的事、單位里的事、女兒的專升本……零碎的家常，被夜風(fēng)一吹，竟也有了別樣的味道。

生活的愜意，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不必精致，不必豐盛，只需要一個夏天的夜晚，一家人坐在不算明亮的夜色里，吃一頓不那么干凈、不那么健康的炭火燒烤。煙火氣是具象的，落在肩頭，落在發(fā)間，也落在一串又一串的食物上。

只是第二天清晨，我便成了跑廁所最勤快的那個人。炭火雖好，到底那些看不見的灰，也跟著食物一起落進了肚子里。但這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比起那些干干凈凈、端端正正的養(yǎng)生哲學(xué)，我大約還是會選這樣一個有風(fēng)、有酒、有家人、有炭火的晚上。

拉肚子，不過是一陣子的事。而那個夜晚，會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