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09年的一個夏日，在陜西興平馬嵬坡的貴妃公園。青磚砌著院墻，也砌著貴妃的墓，最是她的雕像矗立在夕輝里，漢白玉泛著潔白的光芒，潔白上又有一層淡淡的夕照的嫣紅。嫩弱的脖頸仿若不能承受又高又重的發(fā)髻，只我一個人，冷冷清清地注目著她，她那潔白與嫣紅里，就洇濡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孤單與怨哀。

　　當(dāng)時有聯(lián)翩的浮想，卻又很難匯成一個方向，現(xiàn)在還記得離開時有一個深深的嘆息。歲月如白駒過隙，甚至連那聲嘆息也遙遠(yuǎn)得很了，覺得生時大紅大紫被帝王寵愛、死后又被歷代文士騷客所青睞的楊貴妃，不差我這點筆墨，也沒有必要再去湊這個熱鬧。

　　也許哪一世欠過她的債，北京的凌翔兄看到我的女子系列散文后，鄭重地問，怎么沒有楊貴妃?九年前那個夏日的印象便點火般復(fù)蘇，還有有關(guān)她的浩繁的細(xì)節(jié)，以及唐朝的那些事，也就或顯或伏地有了些聯(lián)想與連綴，并一次次地猜想當(dāng)年的魯迅先生到底打算怎樣鋪排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

　　讓我有了動筆欲念的，還是這樣一個基本的想法：一千二百多年來，我們真正理解這個叫楊玉環(huán)的女子嗎?魯迅先生為什么要這樣說——“譬如罷,關(guān)于楊妃,祿山之亂以后的文人就都撒著大謊,玄宗逍遙事外,倒說是許多壞事情都由她,敢說‘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的有幾個?就是妲己,褒姒,也還不是一樣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長遠(yuǎn)了?！?《女人未必多說謊》)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是杜甫《北征》中的詩句，后人習(xí)慣性地護(hù)君，將這兩句詩當(dāng)成“沒有出現(xiàn)像夏及殷商那樣的衰亡，是由于處死了像褒姒和妲己那樣的楊貴妃”——還是魯迅厲害，瞧出了其中批判的鋒芒：讓江山坍塌或糜爛的，是帝王們。

　　雖然找到了文字流動的方向，但卻依然久久無法落筆，因為有些細(xì)節(jié)是那樣的矛盾沖突，比如貴妃與安祿山的關(guān)系。

　　來美國將近倆月，突遭花粉過敏，投奔美國昆西市海邊的朋友、武術(shù)家王安林。常會與他論道打坐，一次打坐入定之后，竟然聽那個漢白玉的貴妃長嘆一聲，還抬起沉重的發(fā)髻，用手遮陽，看了一陣就要落去的夕陽。我暗自一驚，倒是有了這篇文章的題目：馬嵬驛的貴妃。

　誰領(lǐng)導(dǎo)了馬嵬兵變

　　馬嵬兵變不僅是楊玉環(huán)與楊國忠的死，更是那個在位時間最久的唐明皇統(tǒng)治的結(jié)束——他從此走向了沒落與寂寥，而被他立為太子的李亨，就要以肅宗的名義開始他的時代。

　　到底誰是兵變的領(lǐng)導(dǎo)者或者說組織者?一千多年了，沒有一個充足的理由支持一種定說。有的說就是一場士兵的嘩變，當(dāng)然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的組織、鼓動和指揮，是他利用了士兵的饑餓而進(jìn)行了可以留名青史的挽救唐朝的壯舉。有的說是高力士，因與宰相楊國忠的權(quán)力之爭。我最接近信服的，還是認(rèn)同直接領(lǐng)導(dǎo)者就是太子李亨。這次兵變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太子李亨，他不僅從此走出父親的巨大陰影，搶班奪權(quán);更可以鏟除一直威脅著自己權(quán)力乃至生命的勁敵楊國忠、楊玉環(huán)兄妹。首先在擁立太子的關(guān)鍵時刻，楊國忠與李林甫明確支持立唐明皇的寵妃武惠妃之子李瑁。李瑁是萬難立為太子，他的愛妃就要成為父親的愛妃，雄武決斷的李隆基廢了太子李瑛重新選中了忠王李亨。反對太子者，必然成為太子繼位之后被鏟除的對象，楊國忠便一直醞釀將太子李亨置于死地。安史之亂起，在腐靡的王朝被叛軍擊得七零八落之時，暮年的李隆基，已經(jīng)膽破，曾經(jīng)打算將皇位讓與太子李亨，楊國忠、楊玉環(huán)兄妹為了自保、死死勸阻明皇打消了這個決定。而且一旦逃亡到楊國忠長期經(jīng)營的蜀地，太子真是要兇多吉少了。太子李亨，只有一條路可走，借叛軍毀國之危，更借天怒人怨之時，果斷兵變，除去楊家兄妹。正是這次兵變，使李亨能夠與父親分道揚鑣，一路收拾殘軍北上，并于一個月之后于寧夏靈武宣布即皇帝位，虛尊偏居蜀地的父親為太上皇(實際是廢了李隆基的皇位)。

　　但是不管馬嵬驛兵變領(lǐng)導(dǎo)者是誰，實際實施的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我曾經(jīng)一度懷疑這個陳玄禮會不會是太子李亨安插的臥底，但是仔細(xì)地聽其言觀其行，這個將軍似乎只是在馬嵬兵變關(guān)頭與太子觀點一致。這個人的一生幾乎是與唐玄宗共始終，在任神武軍的果毅都尉上幫助李隆基起兵誅殺韋后及安樂公主，其后在唐玄宗執(zhí)政的四十五年間一直得到信任。馬嵬驛，他的兩句話似乎就判了楊家兄妹的死刑，

“若不誅之以謝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

　　唐玄宗的馬嵬驛

　　殺了玄宗愛妃的陳玄禮，好象并沒有因此而與玄宗產(chǎn)生什么隔閡。他照樣忠心耿耿地保護(hù)著失去皇位的玄宗逃亡蜀地，平定叛亂后再陪護(hù)著玄宗回到長安，還被封為蔡國公，直到病故，死在玄宗去世的前一年，可謂善終。

　　這樣看來，玄宗并沒有將他愛妃的死去很當(dāng)一回事，或者，比起他的生命與他的江山來，楊玉環(huán)哪怕比她的本來再俊美、再可人十倍百倍，也不過如此。在皇宮的皇帝與逃亡在荒郊野外的皇帝，其心情心態(tài)當(dāng)是不太一樣的。當(dāng)他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時候，為了對愛妃表達(dá)愛情，是可以將愛妃的三個姐姐都封為國字號夫人;可是當(dāng)他拄著拐棍，在一個兵荒馬亂的小驛站，看到自己的宰相楊國忠的頭顱掛在矛上，看到楊國忠兒子戶部侍郎楊暄、御史大夫魏方進(jìn)、還有他興沖沖封下的韓國夫人與秦國夫人(這可是愛妃的大姐與八姐呀)血污的尸體，所謂的愛情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他所寵愛的安祿山，已經(jīng)讓他驚破了膽魄，如今這個小小的驛站上，嘩變的兵士與他們背后的太子，更讓他心驚肉跳。憑他在血腥里奪取政權(quán)與四十五年間站在大唐權(quán)力峰巔上的風(fēng)云變幻，他一定嗅出了危急的險惡——稍有不慎，自己的性命也會變成一片血污。

　　當(dāng)陳玄禮明確提出要他愛妃的性命的時候，37歲的楊玉環(huán)不會知道，在71歲的夫君心上，早已將她放棄。驛站局促，愛妃應(yīng)當(dāng)就在現(xiàn)場，她的淚眼，甚至她的哀求，都不會讓這個曾經(jīng)給唐朝帶來中興的帝王回心轉(zhuǎn)意。他當(dāng)然不能直接或爽快地同意，畢竟還有帝王的臉面與曾經(jīng)一起度過的快樂的歲月，只是到了高力士張開口勸他放棄的時候，他才顯得萬般無奈一般地痛下了舍棄愛妃的圣旨。他甚至對于大唐的未來已經(jīng)絕望，只想著逃到蜀地活命;他知道太子掌握的兵力已經(jīng)超過自己，他心里也清楚了人心的向背。他甚至慶幸還有一個愛妃做他的最后一道防線，或者說作他最后一張挽救自己的法碼，這不僅可以表示自己的與民心同心的英明，還可從長遠(yuǎn)處將大唐衰亡的責(zé)任推托給她與他：看看，是他們把英明的我攪和暈了。

　　只是他的愛妃，已經(jīng)無法知道后事了。將她親手置于死地的夫君，為了表達(dá)自己的堅決與無私，專門讓人用車子拉著愛妃的尸體放在驛站的正廳里，請兵變的實施者陳玄禮驗明正身。新唐書舊唐書都還為皇帝諱，說得不明不白。北宋的司馬光卻不管這些，還是在他的那部影響巨大的《資治通鑒》里如實道來：“上乃命力士引貴妃于佛堂，縊殺之。輿尸置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

　　唐玄宗真的救不下自己的愛妃嗎?

　　首先要確定一個問題：如果唐玄宗一心想救他的愛妃，能否救得下來?

　　這里要有一個前提：他們之間的愛情，真如白居易的《長恨歌》、白樸《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與洪升的《長生殿》所寫一般，愛得死去活來?果真如此，唐玄宗肯定能夠挽救自己愛妃的生命。

　　以他老皇帝的余威與智慧，求高力士與陳玄禮放愛妃一條生路，應(yīng)當(dāng)不成問題;或者“故伎重演”，貶她重入佛門或道觀進(jìn)行深刻反省;第三條路則是以皇帝之威，直接與太子攤牌，你殺都?xì)⒘艘桓杀娙?，我不說一個“不”字，但大敵當(dāng)前，我要率領(lǐng)所有的幸存者抗擊反叛者，挽救唐朝于即倒，當(dāng)然能夠撫慰我的愛妃必須活在世上;以上都不行，還有最后一條路可以保住他的愛妃，那就是與太子談判，即刻讓皇位于太子，不用什么“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只與他的愛妃終老蜀山碧水。

　　但是皇帝就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哲學(xué)，哪怕他是開創(chuàng)了所謂開元盛世的李隆基。于是，他的愛妃，也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

　　有書這樣描述李隆基：“性英明果斷，多才多藝，知曉音律，擅長書法，儀表雄偉俊麗?！倍嗖哦嗨嚩嗲椋P(guān)鍵是“果斷”。四十五年間，經(jīng)歷多少腥風(fēng)血雨，不僅經(jīng)歷還親手制造過一場場腥風(fēng)血雨(這是皇帝或者想當(dāng)皇帝者的特長吧)。還在他幼少年時代，就目睹了父親的皇位被奶奶武則天所廢，生母被武則天所殺的腥風(fēng)血雨。還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就果斷與太平公主聯(lián)手發(fā)動“唐隆政變”，誅殺韋皇后，賜死太平公主，逼迫李旦“禪位”，一舉登上國家的最高寶座。這次政變，安樂公主、上官婉兒等人也先后被殺。那時他就懂得斬草除根，命令全城搜捕韋氏集團(tuán)人員，“凡身高高于馬鞭的男性皆處死”。公元737年，他又果斷地與另一個愛妃武惠妃一起，將三個兒子——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廢為庶人并殺害，改立三子忠王李亨為太子。

　　果斷的玄宗皇帝，來到了他統(tǒng)治唐朝的最后一次果斷行動，馬嵬驛的果斷：將自己的愛妃楊玉環(huán)，送入死地。萬歲，萬萬歲!

　　文人們在貴妃身上大做的文章

　　馬嵬驛兵變之后，文人們在楊貴妃身上做的文章，可謂車載斗量、浩如煙海，但濫殤處卻是白居易的《長恨歌》與陳鴻的《長恨歌傳》?！盎仨恍Π倜纳鶎m粉黛無顏色”，形容貴妃的超凡的美;“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敘說玄宗對貴妃的愛，且是專一集中;“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記載他們愛之情趣;“六軍不發(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表達(dá)玄宗的不救愛妃的無奈。而詩的主題部分，更是濃墨重彩地摩寫貴妃橫死之后玄宗的思念與他們愛情的真摯，“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陳鴻的《傳》與歌為一體，也是將一個玄宗塑造為情圣，“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歌傳一出，安史之亂倒成了李楊愛情的陪襯，玄宗便無形之中逃脫了將國家?guī)霊?zhàn)亂深淵的罪責(zé)，反倒出脫成一個情深意厚的情帝。

　　元人白樸《梧桐雨》，是一個四幕雜劇，戲劇性地也更形象地將一個玄宗寫得有情有意，他們先是在長生殿盟誓，“愿世世永為夫婦”，最后是貴妃進(jìn)入玄宗的夢境，卻被雨打梧桐之聲打破，“雨更多淚不少”，情帝在新秋的梧桐雨中垂淚思念到天明。

　　而將李、楊的愛情發(fā)揮演繹到極致的，則是清朝洪升的《長生殿》。從長生殿定情盟誓到馬嵬驛兵變，直至唐玄宗重返長安，思念、招魂，楊玉環(huán)也想念并懺悔自己生前的罪愆，最終感動上蒼，接他們于天上重逢，長相廝守，再不分離。全劇兩卷，共五十出，作者歷時十年，反復(fù)修改，與孔尚任的《桃花扇》一起轟動清朝朝野。

　　平心而論，這些作品，堪稱上乘，甚至都是文學(xué)的經(jīng)典，散發(fā)著人性的光芒，又具有著濃郁的文學(xué)審美意味。但是，魯迅先生的不滿的確讓我們反省：再是動人，大家心里還是存在著一個道統(tǒng)：皇帝動不得，甚至不惜賦予其“人性的光芒”，讓其與文人們自己一樣的多情起來，更甚至不惜將這樣一個薄命的貴妃也作為安史之亂的禍源之一。魯迅的稱贊杜甫，正是基于杜甫對于統(tǒng)治者與歷史所持的求實與批判的態(tài)度。說過“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的杜甫，早在安史之亂發(fā)生前的公元753年就寫下了《麗人行》，對玄宗的重用楊國忠，表達(dá)著不滿，“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仔細(xì)想來，對貴妃有著接近平等態(tài)度并予以贊賞的，還是詩人李白。最有名的，當(dāng)然是三首清平調(diào)，專門寫如仙子神女一般的貴妃，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馬嵬驛的貴妃或許還能記起，記起飄逸而又率直的詩人，并后悔聽了高力士的挑撥。就是這個被唐玄宗棄用的詩人，早在公元753年，就寫下了《幽州胡馬客歌》，發(fā)出了安祿山馬肥兵壯、有可能叛亂的警告。

　　魯迅先生到底怎樣看待李、楊的愛情?

　　想寫這位叫玉環(huán)的貴妃(當(dāng)然離不開那個由盛轉(zhuǎn)衰的唐朝與貴妃的夫君玄宗),是魯迅的宿愿。

　　魯迅有一封致山本初枝的信，信中有這樣的話：“五六年前我為了寫關(guān)于唐朝的小說，去過長安。到那里一看，想不到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費盡心機(jī)用幻想描繪出的計劃完全打破了，至今一個字也未能寫成?！边@封信寫于1934

年11 月1 日，離他的去世還不足兩年，也就是說在他的晚年還在記掛著、也惋惜著。

　　作為曾經(jīng)的魯迅的學(xué)生馮雪峰，寫有一篇《魯迅先生計劃而未完成的著作》的文章，其中也談到魯迅要寫一篇關(guān)于楊貴妃與唐明皇的小說，并具體到魯迅先生“以為‘七月七日長生殿’唐明皇和楊貴妃的盟誓，是他們之間已經(jīng)感到了沒有愛情了的緣故”。魯迅的另一位學(xué)生孫伏園出版有《魯迅先生二三事》一書，里面專門有一篇《楊貴妃》，更具體地說到了魯迅的這個寫作計劃，只是不是小說而是劇本：“魯迅先生對于唐代的文化，也和他對于漢魏六朝的文化一樣，具有深切的認(rèn)識與獨到的見解……拿這深切的認(rèn)識與獨到的見解做背景，襯托出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以近代戀愛心理學(xué)的研究結(jié)果作線索：這便是魯迅先生在民國十年左右計劃著的劇本《楊貴妃》。”

　　不管是小說還是劇本，魯迅早在自己創(chuàng)作《阿Q正傳》的文學(xué)早期，就已經(jīng)有了明確的寫作計劃。他的計劃，當(dāng)然要有翻案的意思，要將“祿山之亂以后的文人就都撒著大謊,玄宗逍遙事外,倒說是許多壞事情都由她”的案翻過來。他在《阿金》一文里說：“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為在男權(quán)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zé)任，都應(yīng)該男的負(fù)?！?/p>

　　魯迅去西安是1924年的7月，在西北大學(xué)的暑期學(xué)校講授《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關(guān)于“楊貴妃”寫作計劃，郁達(dá)夫透露的一個細(xì)節(jié)，卻纏繞我許久不得解決，那便是貴妃與安祿山的關(guān)系，最終還是不能贊同魯迅的認(rèn)知。郁達(dá)夫?qū)懹?926年的《歷史小說論》一文，說魯迅先生“從前老和我談及，說他想把唐玄宗和楊貴妃的事情來做一篇小說。他的意思是：以玄宗之明，哪里會看不破安祿山和她的關(guān)系?所以七月七日長生殿上，玄宗只以來生為約，實在是心里已經(jīng)有點厭了，仿佛是在說‘我和你今生呢個的愛是已經(jīng)完了!’”

　　貴妃與安祿山，有著怎樣的關(guān)系?

　　貴妃與安祿山

　　寫明皇的貴妃，繞不開她與安祿山的關(guān)系。可是一千多年來，文人們好心地繞開了，只是深挖她與唐明皇的愛情與思念。打算寫貴妃的魯迅先生，不僅不想繞開，還要直面他們的有關(guān)系，甚至肯定了貴妃與安祿山的曖昧，更進(jìn)一步說“以玄宗之明，哪里會看不破安祿山和她的有關(guān)系”。

　　安祿山的情商不抵，雖極肥(有的稱其為“癡肥”，當(dāng)然，貴妃也胖)，跳胡旋舞卻能“原地旋轉(zhuǎn)如飛”，以商人起家，通曉六國語言，最為玄宗寵信，節(jié)度北方三鎮(zhèn)，掌管大唐三分之一的兵力——似乎都為他與貴妃的“曖昧”設(shè)下了前提，何況是舞蹈家的貴妃，那曲展現(xiàn)貴妃才華并獲得玄宗深喜的“羽衣霓裳舞”，就有胡舞的原素。年齡當(dāng)然不是障礙，安祿山雖然比貴妃大16歲，可玄宗更比貴妃大34歲。

　　我常常會一點點地挑出一個個當(dāng)時的細(xì)節(jié)來打量，打量來打量去，怎么也不能落實他們之間的“曖昧”。非但不能落實，還會得出相反的結(jié)論：楊貴妃與安祿山，或許根本就沒有這種曖昧。

　　從一個女人的角度考量，她會以女人的直覺，感覺到這個癡肥者背后的骯臟殘忍，尤其是他的狡詐、甚至淫邪——哪怕這種狡詐與淫邪藏在嬌憨與天真、巴結(jié)與尊崇之中。也許她曾表示過親昵，那也是對于皇帝寵信安祿山的一種順從，一種演戲。宮中非同鄉(xiāng)野，眼睛不是一雙兩雙，貴妃與安祿山又都不是尋常人物，更全部都在玄宗的眼皮子底下。不要說皇帝仍然喜歡著愛妃，就是在曾經(jīng)喜歡甚至愛過的女人的角度上，“英明果斷”的明皇，也絕對不會讓這個胡人染指。哪怕喜愛已經(jīng)淡薄甚至冷淡，就是從皇帝的面子與尊嚴(yán)上計較，玄宗也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稍有侵犯。貴妃自己，何嘗不能明白其中的險惡——一種會將自己置于死地的險惡。這個狡猾異常的安祿山，，盡管將一個唐朝的眾多官員賄賂得盡為其說好話，可是畢竟還是有人看穿了他深藏的反叛之心，更何況權(quán)力的斗爭瞬息萬變，揭發(fā)、警告安祿山造反的人，不僅光是楊國忠。一直到安史之亂將要暴發(fā)的時候，玄宗還對其堅信不移，甚至要將說安祿山造反者捆綁起來送交安祿山。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證明著貴妃的清白。如果玄宗真是如魯迅先生所言，看破了所謂貴妃與安祿山的什么關(guān)系，就是十個安祿山也早已沒命了。

　　安祿山自認(rèn)貴妃的干兒子——這是他早已用過的伎倆，早年他就從認(rèn)幽州節(jié)度使張守珪為干爹而發(fā)跡——這是他巴結(jié)與麻痹玄宗所走的一條曲線，也是滿足貴妃虛榮心以企她在玄宗面前美言從而蒙蔽玄宗的奇招。至于傳說中的“洗三”——貴妃在這個癡肥干兒生日的第三天為其洗澡——我以為全是后人埋汰貴妃的編造。

　　長生殿的那天晚上

　　貴妃與玄宗長生殿盟誓的時間在公元751年七月七日晚上，距楊玉環(huán)被冊封為貴妃已經(jīng)六年，離七年之癢還有一年，就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非要盟誓才能修好;距離馬嵬驛貴妃慘死，還不到四年，也就是說盟誓等于白說。

　　這個長生殿就在貴妃“溫泉水滑洗凝脂”的華清池旁，建于玉環(huán)當(dāng)了三年貴妃之時，是供奉唐代自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大圣皇后武則天、中宗李顯、睿宗李旦及追封的太上玄元皇帝老子李耳的靈位之地，所以唐代該殿也被稱為七圣殿。那夜一定是月朗星稀，也會繾綣到半夜之后，兩個人也一定會甜言蜜語，甚至還勉為其難地云雨之歡。白居易好像聽見了一樣，言之鑿鑿地說誓詞便是“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千年之后的洪升更是繪形繪色，“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柔腸似水，佳期如夢，遙指鵲橋前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長生殿·密誓》)。

　　關(guān)鍵就在他們?yōu)槭裁捶且耸?記得小時候夏天去鄰居瓜地里去“爬瓜”(實則就是從莊稼地里偷偷爬進(jìn)人家的瓜地摘瓜吃)，被人告到大人處，被大人追打急了邊跑邊向大人罵誓：沒偷沒偷，誰偷誰是小狗!好端端的，盟什么誓?還是魯迅看出了破綻：愛情出現(xiàn)了問題或者干脆就沒有過。

　　按說，他們是有著相當(dāng)?shù)膼矍榛A(chǔ)。玄宗風(fēng)流倜儻，可別稱作曲家;貴妃性格婉順，有文化，通音律，善琵琶，精歌舞，惺惺相惜是免不了的。加上雄厚的物質(zhì)基礎(chǔ)：皇帝無上的權(quán)力與貴妃罕見的美色(甚至包括超級的性功能)。但是李、楊之愛到底還是出了問題，非要兩個人過家家一般，深更半夜在偌大的一個殿堂里向天盟誓。

　　在他們盟誓之前，貴妃有過兩次被玄宗趕回娘家的記錄。一次在天寶五載七月(746)，即封為貴妃的第二年;一次在天寶九載(750)，他們盟誓的前一年，“貴妃復(fù)忤旨，送歸外第”。對于被趕的原因，新唐書、舊唐書均未記載，不知是因為事小不足以記還是專門為皇帝避諱。直到宋人的《資治通鑒》，才透露了一點消息，還是護(hù)著皇帝說女人的不是：“妃以妒悍不遜，上怒，命送歸?！?/p>

　　性格婉順、且有文化素養(yǎng)的貴妃，都被逼得“妒悍不遜”，玄宗當(dāng)是作下了有損臉面更有損情感的事情。是什么呢?已經(jīng)無法考證，但從歷來皇帝驕橫荒淫的前后例子分析，玄宗肯定是做了有違盟誓的事情。杜甫還有一首《虢國夫人》的詩：“虢國夫人承主思，平明上馬入金門。卻嫌脂粉宛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玄宗是將貴妃的三個姐姐封了國夫人的，大姐韓國夫人，八姐秦國夫人，八姐便是封的虢國夫人。非文非武非大臣，天還沒大亮就去朝至尊，這關(guān)系也有點蕪雜難評了。本來，皇帝是三宮六院，宮中有三千佳麗，沒誰非要他專一用情?？伤匆娏撕庇械馁F妃，愛慕之心像烈火一樣地噼噼剝剝地燃燒，不惜從兒子壽王李瑁的手中搶來，更不惜給楊家無限好處，給貴妃無限愛撫(當(dāng)然包括愛的山盟海誓)。貴妃當(dāng)然喜出望外，愛情之火也就烈烈地?zé)似饋?。但是，純粹美麗的佳人貴妃，哪會想到帝王們根本就不會有什么真正的愛情，她與她們，只是他的玩物而已——說得好聽點，一個階段的慰藉罷了。于是便有了貴妃的“妒悍不遜”，便有了長生殿的盟誓，也便有了馬嵬驛的貴妃橫死。

　　貴妃與她的第一位夫君壽王李瑁

　　貴妃楊玉環(huán)是一位悲劇性的人物，雖然享盡了榮華富貴，卻在繁花似錦的盛年，命損馬嵬驛，并在其后的一千多年間，為玄宗擔(dān)著罪責(zé)。除此之外，她的內(nèi)心深處，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憂苦，那便是硬生生被奪走的初戀與婚姻。而她的第一段愛情與婚姻的主角，是比她小一歲的壽王李瑁，則更是一個悲劇式的人物：不僅要在一生里暗自咀嚼失去愛人的痛苦，還要在一生里蒙受妻子被父親搶去的屈辱，更為悲哀的是這種痛苦與屈辱，只能默默地吞咽，不能有哪怕一點不滿的表示。

　　李瑁是唐玄宗李隆基第十八個兒子，他在姐姐咸宜公主的婚禮上與楊玉環(huán)一見鐘情，并在媽媽(父親的頭一個愛妃武惠妃)的請求下，玄宗當(dāng)年便下詔冊立楊玉環(huán)為壽王的王妃。他們于第二年(公元735年)成婚，和美甜蜜地生活了整整五個年頭。也許幸福才剛剛開始，父親也知道兒子的幸福，但是父王的魔掌掐斷或曰掐死了一切，原因只有一個：玄宗第一次看到罕見美麗的楊玉環(huán)就動心了，而且不僅動心，還立即付諸行動。

　　最不講道理的也許首推皇帝，可是他越是不講道理，卻越要打起冠冕堂皇的旗幟。看看玄宗的做派：你們要孝順呀!為了給你們的奶奶、也就是我的母親竇太后薦福，詔令楊玉環(huán)出家做道士，并賜道號“太真”——太假的事偏偏要冠上太真，命令楊玉環(huán)立即搬出壽王府，住進(jìn)了太真宮。就是說，我看上的人，哪怕是兒媳婦，也要“名正言順”地?fù)屵^來。當(dāng)了五年道士的玉環(huán)，當(dāng)然也做了玄宗的五年情人。五年之后的天寶四載(745)年七月下旬，玄宗皇帝大發(fā)慈悲為兒子李瑁賜了一位韋氏王妃;十天之后，他便讓那位叫“太真”的道士，變成了自己的貴妃。一面是兒子壽王李瑁滴著血的恥辱與悲傷，一面是父皇愛情招牌下的淫欲的狂歡。貴妃呢?只要龍體歡娛，她是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的，只有皇帝才有無限選擇的權(quán)力。

　　回到魯迅先生要為貴妃翻案的那句話：祿山之亂以后的文人就都撒著大謊。他們?nèi)鲋鯓拥闹e?都不提玄宗從兒子手中奪走楊玉環(huán)，反倒都在竭盡所能渲染玄宗的情深意長。只有晚唐的李商隱，看到這點，也用心體會著壽王李瑁的悲苦。他有一首不大被人注意的詩歌《驪山有感·詠楊妃》：“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hù)玉蓮房，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敝挥羞@位悲劇的壽王不能不愿也無法跟隨父皇的圣駕，父皇所親幸的那個女子，曾經(jīng)就是自己深愛的妻子呀!愛妻離開自己的第二年，李瑁終于找到了一個能使自己的郁結(jié)抒緩一下的機(jī)會，自己的養(yǎng)父寧王去世，他安安靜靜地守孝三年。心灰意冷之中，他與被賜給他的韋氏平淡生活，生有五個兒子，直到為55歲上病逝。

　　只是不知他后來去沒去過馬嵬驛憑吊?

　　馬嵬驛的貴妃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忽略這些兵馬。這些兵馬，曾經(jīng)是那樣的溫順、聽話，幾乎是俯首帖耳地保護(hù)著她與她的家人;而今天，他們卻一個個成了如狼似虎的敵人。連那個巴結(jié)了自己十多年的高力士，也看出了她的慌張——連自己都覺出了因為慌張而呼吸的急促與面部的熱燙。才是六月，已經(jīng)渾身汗淌。她當(dāng)然不會知道，在高力士的眼里，他的貴妃娘娘正現(xiàn)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美，艷如桃花的面，灼灼發(fā)光的眼，還有從汗里飄逸而出的微微的生命之香。她只是感到高力士的眼睛是那樣熱烈而又放肆地盯著自己，有了從未有過的欣賞，還有一點點不易覺察的不舍。

　　但是這些并不讓她從根本上害怕，也無法動搖她對未來的渴念與信任，一種無法遏止的生命的力量，如此強(qiáng)大地讓她意識到當(dāng)下一刻一刻的重要與珍貴。真的，她并不真正絕望，即使見到了楊國忠被槍尖挑著的頭與姐姐們血污的尸體，——因為她有那樣強(qiáng)大的夫君，那個輕輕一聲就可以地動山搖的皇帝的夫君。安祿山算什么!他曾經(jīng)那樣玩偶般在夫君與自己的面前，難道都是裝憨賣呆?

　　她只是地將信任的眼睛實實地落在夫君的身上，猶如一只小鳥在大風(fēng)里望著眼前的大樹與樹上安謐的巢。但是，那雙曾經(jīng)那樣讓她信任的眼睛卻會躲開著，一次次。

　　她又聽到士兵的鼓噪與吵雜了，高力士出去又回來，臉上布了霜一般地冷，她竟然聽到了那個死字，卻是直接與自己有關(guān)。她不能相信，才37歲，一切都似乎才剛剛開始。

　　她相信她的無所不能的夫君。

　　但是陳玄禮來了，那個與自己的夫君差不多年紀(jì)的陳玄禮呀，平素是那樣的尊重自己。一個英武天下的人，在自己的面前，總會頷首恭敬，可是今天他連看也不看她，就徑直與夫君商量關(guān)于她的死!

　　她相信她的夫君!長生殿上的盟誓，如在眼前，他說得萬般溫柔卻又?jǐn)蒯斀罔F?！霸谔煸缸鞅纫眸B，在地愿為連理枝”，是雙雙一起，患難與共、風(fēng)雨同舟。雖然盟誓的當(dāng)爾，自己的心上曾經(jīng)掠過一陣涼意，有了些意興闌珊的意味，但那可是面對面的雙雙盟誓，況且還言猶在耳。

　　她本能地將所有的希望凝成一束信任的目光射向自己的夫君：救救我!

　　可是，可是，他的眼睛竟然如此陌生與冷漠。那雙曾經(jīng)柔情似水的眼睛里，有著藏不住的獸的光芒，殘酷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游疑。他激凌想起，還在她身為壽王妃的第一次與這個大唐皇帝相遇的時候，也是碰到雖稍縱即逝卻又確鑿無疑的獸的光芒，只是那次熱這次冷，透過她“凝脂”的肌膚，一直寒徹到心底。

　　貴妃顫栗起來。

　　她定定地緊盯著這個陌生的皇帝，哪怕他如今只是一根稻草，她也要緊緊地不松手地抓住。她想放開歌喉，讓他聽聽他曾百聽不厭的曲子;她想重施粉黛，在他面前出落成一個嶄新的貴妃;她想像荷花撫動水面一樣調(diào)動起仙子般的舞步，為他跳出最好的《羽衣霓裳》;她甚至都想大聲地重復(fù)七夕之夜他們的誓詞，只為讓他那獸性凜凜的目光變得溫柔一些、人性一些，好使事情有所轉(zhuǎn)寰。

　　貴妃渾身顫栗著。

　　但是她竟然看到他朝那個陳玄禮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轟然倒塌，一切的一切。等到醒來，她已是被高力士牽著，走上佛堂。她似乎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啊，既然那時可以讓我改名太真做道士，今天我甘愿再改一次名做尼菩。冷冷的高力士，指指佛堂前的那棵已經(jīng)不算太小的梨樹，稍做端詳，便將自己手中的那條白綾搭上一枝腕口粗細(xì)的樹叉，并從容地挽上死神大口一般的套，抱歉地說“這是圣命”。

　　貴妃淚如雨下。小小的青青的梨，在樹上布滿著。來年，不，以后所有的年份的春天里，這棵樹上所能夠開放的花朵，也不如貴妃的淚珠兒多。梨花帶雨，她就是帶雨梨花的花仙了。

　　她一定想到了她的壽王，想到初戀時的悸動，還有那興沖沖卻也平安生活的五年，是那樣讓人刻骨地留戀不已。如果時光可以倒轉(zhuǎn)，她一定會重投李瑁的懷抱，且永不分離。一個女子，尤其是在眼睜睜地看到哥哥的死姐姐們的死、而自己也馬上就要死于非命的時候，她該是多么渴望回到那樣興沖沖卻又安生無憂的日子;甚至，哪怕與一個普通的百姓人家的男子，相愛著平安平凡地過一生，該是多么寶貴、多么難得、多么可遇不可求。

　　她不怪高力士，她看到高力士也在落淚。噢，她又想起那個被放還山的李白，“云雨巫山枉斷腸”，這個世間畢竟還有一個憐香惜玉的詩人。而綿綿不息的后人，一定會通過詩人的詩，想到我這樣一名無辜女子的命運吧?

　　空漠的淚眼望向多云的天空。她緩緩地又果斷地(如她的玄宗一般的果斷)，將頭上琳瑯的首飾，一件件地扯下來，不管凌亂的美發(fā)在細(xì)風(fēng)里搖曳，只一件一件地扯干凈，扔在腳下。

　　“天那!”她凄厲地長嚎一聲，躍身投繯。

　　(李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