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也就是昨天,寶貝的媽媽去世了。
目睹生命的漸漸流逝,原來是一件這么撕心裂肺的事。
大家圍在她床前,努力克制著不要發(fā)出聲,默默讓眼淚掉下來,可是做不到,抽泣就像夜晚原野里的蟋蟀聲,窸窸窣窣,此起彼伏。
沒來得及聽我稱呼她為“媽媽”。沒能撐到下個月我們領證結婚。就在幾個月前,她千叮嚀萬囑咐回馬來西亞的公公要把她的紅裙子帶來,要在我們的婚禮上穿。就兩周前,她很高興地躺在病床上跟我們討論11月我爸媽來了后去哪里玩,住在哪里。就在幾天前還掙扎著坐起來,要去看看整修花園的進展,那可是為她孩子結婚準備 。就在三天前已經(jīng)很虛弱很難自主吞咽的她,伸展手臂,說要運動一下,并努力吃下每一口食物。就在兩天前她掙扎著坐起來,要去客廳跟眼圈紅紅的姐妹親人們呆在一起。
昨天,給她洗澡時,她告訴大女兒,“Here, my brain is dying.”。不久便開始長時間痛苦地呻吟,呼吸越來越急促,醫(yī)生來了,給她注射了鎮(zhèn)定劑,并通知我們,馬上或者幾小時后,她就會走了。嗎啡起作用了,她看起來不疼了,下肢慢慢失去血色,腳趾甲開始慢慢變成死灰色,但眼睛大大睜著,一直不愿意閉上。
昨天晚上,兒女都陪著她,想著她就像平時一樣睡著了。大家都守夜,也是為了相互陪伴。這個時候,一個人呆著只會難受。多幾個人講話也是好的。
今天一大早,她的老公和兒女都去寺廟聯(lián)系后事,僧人告訴他們,一定要讓她吃得飽飽的上路。昨晚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沒有給她準備最后的晚餐。今天早晨,她的妹妹和侄女在家給她準備飯菜,大女兒回來后,把菜炒好了,端去給她,我聽到大女兒說媽媽起來吃飯啦。沒多久殯儀館的人來了,寶貝哽咽著說,怎么來的這么快,還想要讓她多吃點,吃飽點。她被裝進黑色的袋子里,表情很安詳,看起來只是睡著了而已。一片嗚咽聲又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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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前,她還清醒時,就把自己存了一輩子的錢分給了兒女。本來生病的事沒有告訴家鄉(xiāng)的親人,但她妹妹跟她通話時聽到她咳嗽,并一直追蹤詢問她的所有檢查報告。她讓妹妹保密,兩周前,她給妹妹打去電話,說給她告?zhèn)€別,并叮囑了一些事。這時,妹妹忍不住了,立馬買好機票,并告訴了大姐一家人,年邁的大姐來不了澳洲,于是她的兩個女兒來澳洲看她。她跟妹妹說兒子要結婚了,兒媳婦很乖,會陪她聊天,還記得兒子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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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第一次去拜訪她,她說我太瘦了,要多吃,第二天吃午飯時,我沒吃飽,她又端出來幾碟給我,之后寶貝告訴我,那是準備的晚飯,她還笑著說家里有兩個吃很多的象,爸爸是大象,我是小象。
第二次拜訪,她已經(jīng)會了一些中文,只是還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但是她還是努力想跟我用普通話交流。每天都吃她做的大餐,大家一起去很多地方兜風。
第三次拜訪,她已經(jīng)診斷出了癌癥,病情還相對穩(wěn)定,家務全都不能做了。她告訴我她交到了幾個新加坡朋友,都說華語,她也學了很多。還拿出自己整理的厚厚一疊菜譜,跟我講哪些簡單易做,我們平時在家就可以做。還告訴我要好好吃飯,不要太累,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生病,不要學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能做了,花園也沒有人打理了,草坪也沒人除草了。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這么多年,這么多體力活家務活都是她在做,而她卻是個這么瘦弱的人。我們住了一個多月,偶爾出去兜兜風,下下館子。到了快走的那幾天,她的精神狀況看起來不太好,食欲也不振,我叮囑她要好好吃飯。我在想,她一定還有很多事情想做吧,比如放心不下自己種的花和家里的兩個女兒,而一直推遲和公公坐郵輪去南極的行程。
這一次匆匆趕回來。聽說她住院了,癌細胞轉(zhuǎn)移了,脊柱已經(jīng)破了個洞,已經(jīng)找不到靶向藥來控制了,電療也不起作用了?;丶視r已是深夜,病床放在客廳,我們以為她睡著了,可是她一直在等著我們,看我們回來了,睜著大眼睛讓我們快去睡覺。這幾周,每當吃飯時,她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我們其他人坐在桌上有說有笑,但她耳朵很靈,有在聽我們的講話,有時還會應一句。她的朋友們在知道她生病后,每周都做好吃的帶給她,一直到這周,不得不停止探望,因為公公給她們打去電話,說自己的太太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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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意呆在醫(yī)院,于是大家把病床等設備都借到了家里。公公承擔起二十四小時護工的角色。只有白天孩子起床后來照看她時,公公才去躺一會兒,但需要如廁時,又只能叫醒公公。我們當時還有點擔心公公,睡眠嚴重不足,身體會累壞的。
她去世后,公公找出以前的文件資料,準備辦理后事。我看到了他們的結婚證,她二十三歲時嫁給了二十五歲的公公。她跟我講過公公一直很貪吃,談戀愛時還在給別人打工,經(jīng)常騎摩托載她去這兒吃去那兒吃,工資都花光了,有時還用她的工資。而她一直是很節(jié)儉,從小幫著媽媽帶小妹妹和她早早結婚生子的姐姐的兩個女兒,她們這次都來看她了。她的兩個侄女說小時候自己家里沒錢過圣誕節(jié),她就把工資拿出來,給她們準備了圣誕節(jié)。其中一個侄女在大學當教授,教英文,侄女說小時候她經(jīng)常給自己讀英文故事書,教自己英文,然后讓自己愛上了這個語言。
家務都是她全權操辦。公公從來不插手。生病后,公公開始毛手毛腳地煮飯炒菜,做家務,照顧她。每天公公都去他那個拜神的房間,雙手合十喃喃自語,在她開始吃不下飯后,他一天會去拜兩三次。他一定在想,神靈保佑了他一生事業(yè)的順利,一定也會庇護自己妻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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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我們久違地出門就餐。大家坐在一起,努力有說有笑,尋找話題,生怕突然安靜。坐在一邊的公公不說話時,鼻子又有點抽泣,看起來很落寞。吃完飯后,一行人去寺廟聯(lián)系僧人,一行人在原地瞎逛等著他們。
到了晚上九點多,我們才吃完晚飯。她的兩個侄女要去機場,這之前,我們一行人先開車去了河邊,大家散散步,聊聊天??吹焦鋯螘r,我趕緊把寶貝推上去,讓他們隨便講點什么。
周四,她會被火化了。
這次一切來得很快,很緊湊。在她還精神的時候,我們回來看她了,在她清醒的時候,交代好了后事,在她還算清醒的時候,她的親人來看她了。最后時刻,我們所有人都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