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14——蘭舟度海

原創(chuàng):芳水? ? ? 【文字家園】


秦海漢初入金陵,住“停云”客棧。

簾外雨輕,檐聲如織,他拭劍于鞘,劍光映檐燈,似寒星墜水。

莫蘭芝自雨中來,青綢傘,素羅衣,鬢邊一枝白蘭,香不散。

二人隔一道烏木門檻,她抬眼,他低眉,雨絲在兩人之間斜斜一線。

那一眼,像把千年的仇,輕輕剪出一道缺口。

次日,晨光透欞,大堂靜極。

她倚欄桿,讀《飲水詞》,讀到“人生若只如初見”,指尖微顫。

他下樓,腳步緩,怕驚碎她眉間薄霜。

“姑娘也愛納蘭?”他問。

“只愛傷心人寫的傷心字?!彼?。

他笑,把劍橫在案上,“那我也是傷心人?!?/p>

她抬眼,秋水剪成兩彎月,“愿聞其詳。”

于是,他講塞北風沙,講馬鳴風蕭,講萬里長城雪。

她講江南細雨,講春舫桃花,講烏篷船底水紋,兩人相逢恨晚。

大堂外,雨歇,檐聲猶續(xù);大堂內(nèi),兩人已將一生鋪陳完畢。

第三日,天晴。

他邀她泛舟秦淮。

畫舫輕,櫓聲柔。

他折一枝青蓮送她,“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p>

她莞爾,簪于鬢側(cè),蓮香與蘭香交縈。

船過桃葉渡,他低聲念:“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p>

她接:“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p>

四目相對,風定,水靜,舟似嵌入琉璃。

那一刻,仇與恨暫時退至兩岸,像兩座沉默的山。

夜,客棧對酌。

酒是梨花白,盞是青玉案。

燈花瘦,人影長。

他舉杯,“我姓秦?!?/p>

她怔,杯中酒微漾,“我姓莫。”

兩家世仇,金陵無人不知。

秦家軍功,莫家文閥;三十年前,因一道密折,秦家軍覆沒,莫家筆落為刀。

血染黃沙,墨覆丹心。

此后,秦氏遺孤習武,莫氏后人修文,彼此不忘。

酒盞相觸,一聲脆響,像敲碎一面隔世銅鏡。

他看她,她看他,眼底同時浮起潮水。

“原來如此,”她輕嘆,“卻仍愿與君共此杯?!?/p>

他答:“若天意不許,我便逆了這天。”

其后半月,他們共游金陵。

雞鳴寺里,檀香繚繞,他為她抽一簽:

“蘭舟渡海,風波難測。”

她笑,將簽折入香囊,“渡不過,便葬于海?!?/p>

烏衣巷口,斜陽草樹,她為他唱《子夜四時歌》。

唱到“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她忽止聲,淚濕睫。

他拂去,“別哭,我在,我一直在?!?/p>

夜里,他教她舞劍,劍光如練,她裙裾似蝶。

她教他寫字,筆走龍蛇,他腕底生風。

月色入戶,兩人并肩立于窗欞,影子疊成一個人。

但窗欞外,更深的是黑夜的刀。

消息傳得比風快。

秦家舊部來,“少主,時機已至。”

莫家宗老亦至,“蘭芝,筆已蘸血?!?/p>

那夜,客棧燈火驟滅,殺聲四起。

秦海漢護她破窗而出,長街血濺,如雨落桃花。

他背她躍上屋脊,瓦片碎,劍聲錚。

她回首,看見自己族人的眼,像一口深井。

“放下我。”她在他耳畔說。

“除非我死?!?/p>

“那便一起死?!?/p>

她抽出他腰間短匕,抵在自己頸上。

血珠一線,比月光還冷。

他停步,風掀起他鬢發(fā),像一面殘旗。

“蘭芝,你逼我?!?/p>

“海漢,你別逼我?!?/p>

兩人對峙于屋脊,腳下是金陵萬家燈火,頭頂是萬古蒼天。

最終,她隨族人歸,他隨舊部去。

臨別,秦淮水赤,落日如焚。

他站在船頭,她立在岸上。

水闊,風急,一篙不能渡。

他喊:“要等我?!?/p>

她喊:“你別來?!?/p>

兩聲喊,被江風吹散,像兩片雪落入火。


此后三年,烽煙滿江南。

秦海漢提劍,率八百死士,破莫家三城。

每下一城,他獨登樓,望遠處煙雨,酒和淚灑地。

莫蘭芝執(zhí)筆,寫檄文,墨里帶血,一字一刃割心。

每寫一篇,她焚一瓣蘭花,香灰如雪。

他們各自成為傳說,卻從不提彼此姓名。

只在夜深,他摩挲那只香囊,簽文已泛黃。

她在月下獨舞,劍影里全是他的輪廓。

第三年冬,大雪。

兩軍對峙赤壁,江面冰封。

秦海漢單騎出營,白衣勝雪,長劍橫膝。

對岸,莫蘭芝亦單騎來,素甲如霜,鬢邊仍簪白蘭。

雪落無聲,萬軍噤若寒蟬。

他們隔江相望,中間是三尺冰,萬丈仇。

他開口,聲音?。骸疤m舟已至,風波未息。”

她答:“若渡不得,便葬于此。”

他笑,拔劍,劍尖指冰,“以我之血,融此江冰可好?”

她亦拔劍,劍尖指心,“以我之命,償爾族眾魂如何?”

兩人同時躍下馬,走向江心。

冰裂,水涌,雪飛。

萬軍驚呼,欲救不得。

冰面碎成千萬片,像碎了一面巨大的鏡。

他們沉入江心,手仍相握,劍已并鞘。

血在水中綻開,一朵一朵,像極那年秦淮河畔的蓮。

后來,赤壁水暖,冰消雪化。

漁民常見江心并蒂蓮開,一青一白,相倚相扶。

秦家與莫家罷兵,共立碑于江畔,碑無字,只刻一朵蘭花,一柄長劍。

年深,碑生青苔,蘭與劍皆綠。

每逢月夜,有人聞江上有歌,女聲清婉,男聲低回: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p>

歌聲隨水遠,風送兩岸,千家燈火,一夜安眠。

十一

又百年,客棧“停云”重修。

掌柜的換了一代又一代,只留大堂那扇烏木門檻,不換。

門檻被鞋底磨得發(fā)亮,像一面幽深的鏡。

有少年問:“為何不換?”

老掌柜撫檻而笑:“曾有一對癡情兒女,于此處初見。

門檻若換,怕他們歸來不識?!?/p>

少年不信,夜里偷偷伏檻而聽。

四更,果然有細雨聲、足音、劍鳴、蘭香……

少年驚起,只見月光如水,門檻空明。

十二

故事至此,紙短情長。

若你行至金陵,停云客棧尚在。

雨日,坐大堂,溫一壺梨花白,讀一卷飲水詞。

忽有清香,不知是蘭,是蓮,還是舊時月色?

抬眼,檐燈微晃,似有人影并立。

別驚,別喚,

那是秦海漢與莫蘭芝,

仍在初見的雨聲里,

低低訴說——

“人生若只如初見?!?br>

2025.08.20早隨筆于溫哥華

圖片來源:隨手拍拍身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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