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斌導(dǎo)演的處女作《一個勺子》，就像電影里那寸草不生、荒涼頹敗的西北戈壁一樣，看完讓人覺得擰巴、心塞，卻又無可奈何。

放羊的農(nóng)民拉條子在城里“偶遇”了傻子，分了自己的一點干糧給他?；丶視r，發(fā)現(xiàn)傻子一路跟著他，他勸退、威脅，甚至動手打傻子，傻子還是死心眼一直跟著他回家。他和老婆金枝子不想收留他，但又害怕傻子在外面凍死，更擔(dān)心傻子凍死在他家院子里，他們有理說不清，就讓傻子到羊圈睡。拉條子怕他半夜跑出去凍死，特地鎖了羊圈，臨睡時又專門鎖了院子門。

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拉條子和老婆是善良的。他們一邊收留傻子，給他吃給他穿，幫他剪頭發(fā)洗澡；另一邊又積極替傻子尋親人，登了尋人啟事到處張貼?？删褪沁@一點點善心卻引來了無數(shù)麻煩，讓原本簡單規(guī)律的生活陷入一團(tuán)糟。

第一撥人，趁著黑夜里看不清說不清，匆匆塞了點錢就把傻子接走了。第二撥人，從頭到尾蒙著臉分不清好人壞人，一邊斥責(zé)拉條子為了一點點錢就把他兄弟給賣了，一邊又恬不知恥地把拉條子遞給的錢裝進(jìn)自己口袋里，最后還揚言不把賣兄弟的錢全部交出來，就把自己的癱娘接到拉條子家中不走了。第三撥人，來勢洶洶，言語粗魯，威脅說不把他兄弟交出來就等著吃官司，而后騎著摩托車揚塵而去。

而他們，都自稱是傻子的親人，來找拉條子要人。

這事徹底把拉條子整糊涂了，他的單純直接的農(nóng)民思維，無法理解一個傻子有什么用，為什么那么多人爭著搶他。他利用自己僅有的一點可憐的“人脈”，前后問了很多人。

1.4s店老板李大頭

李大頭是城里有錢有關(guān)系的臉面人，拉條子的兒子因為犯罪被判了6年刑，拉條子托前找后才找到了李大頭，湊了五萬塊錢請他幫忙給兒子減刑?？墒清X送進(jìn)去了很久，兒子減刑的消息卻杳無音訊；李大頭每次都是敷衍，說自己也是一層層托關(guān)系找人情，錢進(jìn)去但事不成的情況有得是。最后兒子真減刑了，他卻一點不知道，明顯黑了錢不辦事。他的避而不見和三兩句話搪塞，心實、無門路的拉條子根本無法抵抗，只能不厭其煩一遍遍去找。

他開車帶著第一撥人深夜到拉條子家把傻子接走了，明說這是拉條子欠他的人情。后來拉條子來詢問那些人的下落，他卻把事情撇得干干凈凈，敷衍、不耐煩，言語間是我好心幫你你怎么盡找我麻煩的不痛快。拉條子根本耐他無何，只能聽他一句“下車”，然后就站在路邊，眼看著他的車遠(yuǎn)去。憋屈、苦悶，無可奈何。

李大頭這個角色在電影里很有意思，幾乎沒有正臉，開車時的后腦勺、說話時的側(cè)臉，影影綽綽。一開始我以為是導(dǎo)演故意為之，這種諱莫如深的處理手法更突出了李大頭的人物性格，永遠(yuǎn)讓那些老實人看不清猜不透，吃了啞巴虧也是有苦說不出。想起張藝謀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改編自蘇童小說《妻妾成群》），全片中男主角陳老爺只以背影示人，從不露正臉，但他的一言一行卻深深影響著整個家庭，影響四個太太的命運。這是一種深層次的心理上的恐怖，就好比一只看不見摸不著的黑手，在暗箱操作牽引著所有人的命運。李大頭在《一個勺子》里也有類似效果，但一查資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因為飾演者王學(xué)兵涉毒被抓，廣電下令封殺劣跡藝人，片方無可奈何才刪減了王學(xué)兵的很多戲份和鏡頭。不過這也算一種無心插柳吧。

2.雜貨鋪老板李老三

相比老實巴交的拉條子，李老三算是村子里的另一種精明人。他哥是李大頭，自己經(jīng)營雜貨鋪，順便給村民放貸。他的口頭禪是“人生就是這樣”，看似是一種豁達(dá)和坦然，實則是深入骨子的無所謂、看熱鬧心態(tài)。拉條子免費給他打炕，請了喝了兩三頓酒，于是他把自己大哥李大頭介紹給了拉條子，這是一場騙局的始作俑者。拉條子請教他問題，還沒開口，他先把自己的委屈一頓說，勸拉條子放棄那五萬塊錢，也別再去找他哥的麻煩了。對于傻子那件事，他完全保持看客心態(tài)，絕不多說一個字，但又極力勸說拉條子別去想這些事，讓它過去。拉條子宰了悉心呵護(hù)的羊羔，燉了一小盆請教他，無功而返，還答應(yīng)不追討五萬塊。憋屈、苦悶，無可奈何。

3.村長

每個村子里都有一個地頭蛇，那就是村長?？此剖前傩盏母改腹伲鋵嵣礁呋实圻h(yuǎn)的魚肉百姓，自私自利。拉條子端了一盆牛肉，請教村長關(guān)于如何處置傻子的事。村長滿嘴油光啃著肉，心里不慌不急，啃完還揶揄誰家的牛光長骨頭不長肉。拉條子請他幫忙，把傻子送進(jìn)縣上的收留所，他直接堵話：這村長讓你拉條子當(dāng)就行了，那個地方是誰想進(jìn)就進(jìn)的嗎？縣上20萬人都想進(jìn)，有那么容易嗎？堵得拉條子啞口無言，臨走前還塞了一根啃光了肉的牛骨頭給拉條子。最后得知拉條子自導(dǎo)自演“拾傻子、賣傻子、找傻子”的戲之后，專門跑到他家諷刺他，說自己看錯了人，說拉條子比他還精，賣了人黑了錢吃獨食。拉條子有口難辯。憋屈、苦悶，無可奈何。

4.楊警官

楊警官可以說是拉條子走正規(guī)渠道求一個真相、還心里一個明白的最后一根稻草，但顯然，楊警官并無意當(dāng)這根稻草，更不想搭上拉條子這個農(nóng)民乘客?？赡苊刻煊袩o數(shù)個拉條子這樣的農(nóng)民來找她，說些無關(guān)痛癢的問題；在一個偏遠(yuǎn)貧窮的縣城當(dāng)警察，她估計早看多了拉條子這類又窮又不懂法律的農(nóng)民。所以拉條子報案的時候，她根本沒怎么放在心上，問了一通傻子的情況，覺得他既沒傷人也沒害人，派出所也管不了。再后來說起幾撥人爭搶傻子的前因后果時，她也并沒有多在意，不關(guān)心拉條子被騙走的錢，不關(guān)心傻子被冒領(lǐng)之后有無生命危險，仍是以“他們不來，這事就這么完了”之類的話搪塞拉條子，讓他別再想這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斷了。憋屈、苦悶，無可奈何。

拉條子四處求告無門，幾次三番奔走最后都化作一團(tuán)苦悶憋屈在心里，無法排解。所以從村長家出來之后，他用手里的牛骨頭痛打傻子，發(fā)泄一團(tuán)怒氣；所以在被老婆數(shù)落了幾句后，當(dāng)即翻臉在炕上打老婆；所以在被老婆趕到羊圈里睡時，夢見自己持刀狠下心一刀刀捅自己，最后發(fā)出羊的慘叫聲?；蛟S只有在傻子、老婆和羊面前，他才覺著自己并不是任人欺負(fù)和宰割，他才感受到一個人的尊嚴(yán)。

再來說說拉條子的老婆金枝子。她被拉條子撿回家，成了操著外地口音的甘肅農(nóng)村婦女。她淳樸善良，盡管不愿意養(yǎng)傻子，處了一段時間后卻也對傻子生出了兒子般的感情。傻子被接走時她忙不迭地回屋拿皮大褂，怕他被凍著；傻子被接走后，內(nèi)心不舍，時刻想著萬一哪天傻子回家來，于是不敢離開家；第一撥人塞了點錢就騙走了傻子，她不知情，反而愧疚于讓傻子睡羊圈；第二撥、第三撥人來家里時，她仍不知情況，專門跑去小賣部買酒買下酒菜，最后在第三撥人騎車遠(yuǎn)去時被揚起的塵土迷了眼，蹲在了路中央。

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農(nóng)村婦女，幾次被騙之后終于幡然醒悟，她向丈夫哭訴：“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就不應(yīng)該當(dāng)好人的。”這中間含盡了多少心酸委屈不值得，多少有苦說不出，可是誰又能知道誰又能理解呢？

荒涼的大西北，一邊是茫茫無盡的戈壁，另一邊是皚皚白雪的荒原，原始閉塞的村落孕育出人性的善良，一如那戈壁和荒原般干凈無雜質(zhì)。可是在社會的大染缸中，卻也漸漸漂出了李大頭、李老三這樣黑心、麻木的人，他們世俗、冷血、自私自利。拉條子是億萬中國農(nóng)民中平凡普通的一個，他們?nèi)死稀⒓腋F，可能娶不起老婆，也沒有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遇到困難時只能四處湊錢、兩條腿奔走，處處吃閉門羹又鍥而不舍努力著。他們保留著人性最原始的善良和老實，卻被精明人像“傻子”似的玩弄和敷衍；這個社會，真相本來就掌握在有錢有勢力的少數(shù)人手中，拉條子們沒錢沒門路，想自證清白，想求個明白，又談何容易，還不是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忘了。

一個簡單的故事，深刻反映出人性中的善、惡以及善惡交織糾纏的矛盾。全片充滿了黑色幽默，戲劇性的故事情節(jié)，處處暗含諷刺，看完了心里堵得慌，心酸、悲涼、憤懣、憋屈，在心間揪成一團(tuán)，不可排解。

每個人都可能曾經(jīng)是一個勺子，真誠、善良，后來發(fā)現(xiàn)其實好人并沒有好報，人善反而受人欺負(fù)，于是漸漸麻木，事不關(guān)己。影片最后，拉條子失魂落魄，戴上了傻子的頭盔，機緣巧合被那群孩子當(dāng)成傻子；他們拿雪球砸他，大喊“打傻子”，他傻傻站在那兒，似乎真把自己當(dāng)成了傻子。或許從那天起，拉條子再也不是一個勺子了；這才是最令人悲哀的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