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風(fēng)是霧是飛鳥是遠(yuǎn)方,卻唯獨不是我的白月光。
1
夏湘湘終于接到了一個有臺詞的群演角色。這次不光有臺詞,而且是整整三句,她坐在簡單的化妝間里對旁邊同為群演的女生說道,言語間絲毫不掩飾內(nèi)心的雀躍。
前前后后一共有三句臺詞,夏湘湘不停地在化妝間踱來踱去,嘴里反復(fù)背著詞,緊攥的手心滿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她絲毫沒注意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人。
來人半個身子被籠罩進(jìn)了午后的光暈里,夏湘湘瞇著眼看他,只聽見一句“五號群演,快開工了!”便一頭栽了過去。
醒來已是午夜時分,外面許是下了雨,夏天的夜風(fēng)呼呼吹進(jìn)來,流蘇窗簾劃過她的小腿部位,感覺有些癢癢的,夏湘湘下意識蜷進(jìn)了被窩里。
聽到門外的聲響,夏湘湘心想肯定是同租的室友回來了,室友和她一樣是橫漂一族,雖然同樣不得志但交了富二代男友,整天過著不愁吃穿的生活,而夏湘湘不喜歡做販賣愛情的伸手黨。她翻過身把頭埋進(jìn)被窩里。
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闔上門的聲音,放東西的聲音,關(guān)窗戶的聲音,最后是一個溫柔的男聲飄進(jìn)她的耳朵里:“起來吃點東西吧?!?/p>
夏湘湘猛地坐起來,看著對面的男生目瞪口呆。
直到她梳洗好坐在飯桌前,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他有著清秀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臉,遞來晚餐的手也是恰如其分的完美。
“謝謝你,我……”夏湘湘有些尷尬。
“夏湘湘!”男生笑起來有好看的酒窩,他打斷夏湘湘的話,繼續(xù)說:“群演名單上看到過你名字。我叫陸北翕,是場地的排演人員。”
夏湘湘這才忽然記起來,下午還有她的戲。見她面露難色,陸北翕十指交叉,輕松地說道:“你不用擔(dān)心,已經(jīng)找人替補(bǔ)了,沒影響拍攝的進(jìn)度?!?/p>
話落到夏湘湘耳朵里卻沒那么輕松了,這是她爭取好久才得到的機(jī)會,背臺詞背到中暑,不料卻在進(jìn)場前幾分鐘怯場暈倒了,想到這里,她的眼淚簌簌流了下來。
陸北翕的手舉起又放下,有些無措地坐在椅子上,把冒著熱氣的雞柳餅湊到她嘴邊,夏湘湘頭也不抬,伸手將頭發(fā)別到耳朵后,拿起雞柳餅大口地吃起來。
她邊吃邊哭,臉也漲得通紅,在昏暗的燈光下像酒后微醉的少女。
陸北翕把紙巾推到她面前,剛要說什么,卻被夏湘湘搶了話鋒:“別吵!”她抽了一張紙抹完鼻涕,“你不會懂,像我這種沒臉沒胸沒背景的小透明,能拿到一部大劇的群演,并且還有幸說三句臺詞,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可是現(xiàn)在全完了……啊……全完了!”
陸北翕錯愕地看著她,想要安慰她卻不知如何開口,他本身也是一個還沒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暑假被朋友拉來劇組幫忙的,他知道群演的辛苦,連忙遞過紙巾安慰她:“不不不,你一定可以的,以后還有很多機(jī)會嘛?!?/p>
夏湘湘看著跟前一臉稚嫩的陸北翕,他坐得端端正正,說起話來手舞足蹈,剛剛臉上還掛著淚的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太可愛了!對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雞柳的?”
“喏!”陸北翕指了指墻上,海報旁邊是一張花花綠綠的飲食計劃表,上面除了每天必備的減肥餐,其他的幾乎是整個雞柳家族:早上一小塊雞柳片加面包,中午要雞柳塊,晚上雞柳卷,周末湘湘可以破例去吃炸雞柳……
兩個人都被計劃表上歪歪扭扭的火星文逗笑了。瞥到墻上的鐘已快到凌晨一點,陸北翕忽然想起來什么,轉(zhuǎn)身把鑰匙放在桌子上,“外面的店都關(guān)門了,只有二十四小時的肯德基,所以就買了這個?!?/p>
匆匆道別,走到門口的陸北翕又突?;剡^頭來,兩個酒窩綻開在黑暗與光亮的交界處:“還有,你挺漂亮的?!?/p>
想起剛才說的話,夏湘湘忍不住小小喜悅了一下,來自少女本能的虛榮,被異性夸贊后的優(yōu)越感。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依舊掛著在青春里跌倒無數(shù)次而生的堅毅,所有辛苦背后還有熊熊燃燒著的夢想烈火。
2
再接到一個戲份是當(dāng)女主的替身。
夏湘湘是在陸北翕轉(zhuǎn)發(fā)的微博上看到招募信息的,她想都沒多想便去應(yīng)聘了,戲份很短,是替女主跳水。看著身形消瘦的夏湘湘,盡管陸北翕心里有一萬個不樂意,但站在副導(dǎo)演面前的夏湘湘卻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
“夏湘湘,這是真跳啊,不是鬧著玩兒?!标懕濒庠跀z影棚里語重心長地說。
“你是怕我一個小群演連跳水都演不好嗎?”夏湘湘揚起頭笑著望他,玩笑間帶著篤定。
一旁大腹便便的導(dǎo)演拿著劇本,繃著臉上下打量夏湘湘,不禁咋舌:“姑娘,跳水倒是不需要演技,可你和她……差別也太大了吧?!?/p>
她當(dāng)然不肯放棄,圍著導(dǎo)演轉(zhuǎn):“雖然顏值有差,但身形背影都差不多啊,而且導(dǎo)演你看,我身體這么好,跳水沒問題的?!?/p>
導(dǎo)演心想反正也是隔著橋拍背影,索性一拍即合定了下來。
陸北翕愣在一旁一臉的黑線,橫豎也不好勸夏湘湘,只能配合著去工作。
第一場戲就NG了三遍,副導(dǎo)演在一旁扯著帽檐氣得直跺腳,后來也是陸北翕好說歹說,又是扇風(fēng)又是遞水的,副導(dǎo)才耐著性子拍完這幾個鏡頭。
收工之后其他群演和工作人員相繼離場,只有夏湘湘蜷縮在拆掉的棚架旁噴嚏打個不停,渾身全濕透了,活脫脫像個落湯雞。陸北翕突然閃過一陣心疼,下意識褪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上怔了怔,徑直走了過去。
雖然年紀(jì)小,但陸北翕一八五的個子背起夏湘湘來毫不費力,他們共撐一把淺藍(lán)色的雨傘,像一幢小房子慢悠悠地在雨里移動著,一時引來不少人的目光。
夏湘湘才不管,在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雨簾里,邊擦鼻涕邊分享自己的“拍戲”心得,完了還不忘吐槽陸北翕消瘦的脊椎骨硌人,陸北翕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即便褲管鞋子全濕透了,注意力卻都在背著的人身上。
陸北翕送夏湘湘去醫(yī)院檢查、掛水、繳費、取藥,一切做起來信手拈來輕車熟路,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眼前這個有點傻、有點糟糕、還有點執(zhí)拗的群演女孩子,卻總讓他有像舊友、親人般的保護(hù)欲,是那種迫不及待又欲說還休的沖動,想要陪她走盡夜路、跨過陰雨、跑完這段漫長艱辛的夢想道路。
那晚他替夏湘湘買了兩份雞柳飯,幫她叫了的士回家,自己走了兩站地鐵的路程,獨自去廣場看煙火,夏末深夜的晚風(fēng)刮過,泛潮的衣服貼著他的胸膛,有些許涼意襲來,陸北翕不禁打了個寒顫。
零點時分,絢爛的煙火驀然升起,在這個城市的上空徐徐綻放,帶來短暫的光明,轉(zhuǎn)瞬即逝。
陸北翕沒有告訴任何人,剛剛過去的這一天其實是他的生日,本來約了幾個室友要去K歌的,結(jié)果最后就差他這個壽星沒去了,其實陸北翕一點都不覺得遺憾,畢竟生日年年有,煙火夜夜騰空,而有的人有些事卻只能發(fā)生在特定的時間,老天從來都不會給你第二次機(jī)會。
他抬頭,看這場過分美麗的煙火,似一場幻覺,令人無限著迷久久墜落,那零零星星的煙火碎片,綻開后又仿佛重新拼湊,慢慢地拼湊成了一張梨渦淺笑的臉,嘴角還留著些雞柳屑。
3
陸北翕再見到夏湘湘是在市中心的一家甜品站里,距離他們上次分開兩個月零三天加十小時。
這家網(wǎng)紅甜品店無論什么時間都門庭若市,不少市民和附近的大學(xué)生不惜坐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也要來嘗一口,陸北翕是店里的??土?,每回來必點芒果千層,以至于朋友總是打趣喊他芒果小王子。他也不是多愛吃芒果,不過是覺得在眾多斑斕里,芒果的黃色總能帶給人溫暖的力量。
店面裝修得很是精致,縈繞著甜膩的甜點味道,讓人莫名覺得滿足,就在這樣一片滿足里,目光越過好幾層人流,陸北翕穆然看到坐在角落里把玩手機(jī)的夏湘湘。
一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八成產(chǎn)生錯覺了,于是揉揉眼睛再望過去的時候,剛才的位置果然沒人了,只是下一秒背后突然有人拍他,然后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小陸同志,好久不見!”
夏湘湘就那樣出現(xiàn)在了陸北翕跟前,穿著枚紅色開衫針織外套,頭發(fā)剪成了及肩的長度,她穿了高跟鞋,站在陸北翕面前還是比他矮了一個頭。
有個女孩子捧著一塊草莓慕斯開開心心地站在你面前,昂起頭來看著你,這樣的場面在外人看來是熱戀期的小情侶無疑了,以至于后面的大叔不耐煩地嘟囔說:“小伙子可以帶你女朋友去旁邊撒狗糧嗎?我還要排隊給老婆買蛋糕呢,回去遲了是要跪搓衣板的……”
兩人相視笑了笑,走出甜品店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夏湘湘看起來仿佛很餓,一勺接一勺地挖著那塊不大的慕斯,陸北翕不等她吃完,便忍不住詢問夏湘湘這幾個月來的情況。
那天下午兩人聊到很晚,夏湘湘毫不避諱,講自己屢屢受創(chuàng)的拍戲經(jīng)歷,托著臉聽陸北翕訴說在學(xué)校的豐功偉績,和他已經(jīng)搬出學(xué)校準(zhǔn)備畢業(yè)論文的現(xiàn)況。不遠(yuǎn)處的立交橋畔夜燈倏忽全亮了起來,橋下紙醉金迷,車水馬龍,似輝煌從不曾遠(yuǎn)去,這座城市的繁華程度可見一斑。
在漸漸喧囂的人群中,陸北翕靜靜地走在夏湘湘的身旁,半晌兩個人都沒有講話,卻覺得異常的寧靜,仿佛周遭的人流和光彩奢靡的景色都是無味的陪襯品。
這種奇怪的感受,連陸北翕自己都講不清楚,在影視城焦躁的暑假,為什么會不偏不倚遇到一個原本該擦肩而過的陌生女孩,他們之間本無太多交集,彼此更未有過多了解和交談,這樣的關(guān)系,擱學(xué)校里頂多算泛泛之交吧。
但陸北翕唯一清楚的是,在遇到夏湘湘的時候,只那一眼,世間所有星星都亮了。
陸北翕想起書上看到的文藝段子,“如果我想你,那么一陣風(fēng)是你,一棵樹也是你,一朵云也是你。”而此刻夏湘湘站在他跟前的時候,便已滿足了他內(nèi)心追求的所有安寧。
陸北翕本來就是戲文專業(yè)的學(xué)生,思維向來細(xì)膩天馬行空,只是雖然在腦子里早已安排了兩人無數(shù)次重逢與各種版本的happy ending,但現(xiàn)實卻是再見來得晚之又晚,思念來得愈加濃烈。
4
夏湘湘來A市是參加幾個表演串場面試的,結(jié)果卻在地鐵站丟了背包。這世上有的女孩子真的會樂觀到令你嘆為觀止,譬如夏湘湘,在舉目無親的城市里弄丟所有隨行物品,全身上下就只剩一個手機(jī),還能心大地在蛋糕房吃慕斯。
“要是今天下午沒遇到我,你打算怎么辦啊?”陸北翕將外套脫下來披在夏湘湘的身上,忍不住問她道。
夏湘湘不客氣地拉了拉陸北翕大大的夾克服,伸手撥了撥劉??粗麊枺骸八阅??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還在陸北翕一臉懵圈的時候,腦子里飛速地考量著附近方便舒適的住所,夏湘湘緩緩朝他走近了一步,彼時兩個人的身體靠得格外近,夏湘湘甚至可以聽到陸北翕緊張喘息的聲音,她下意識昂起頭:“帶我回去吧?!?/p>
是的,傳入他耳際的是肯定加陸述句。
夏湘湘看著陸北翕倏然漲紅了的臉,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連你家地板都不歡迎我躺一宿嗎?等趕明兒姐找到工作就睡劇組去了,不影響你學(xué)習(xí),或者你可以先記一筆賬算我頭上……”
“成?!标懕濒獯驍嘞南嫦娴脑?,一本正經(jīng)擲地有聲。兩人看著彼此的模樣忍不住都笑了,旁邊琳瑯的便利店響起楊千嬅的聲音,那個特立獨行的女子用獨特慵懶的嗓音唱著:“青春仿佛因我愛你開始,但卻令我看破愛這個字,自你患上失憶,便是我扭轉(zhuǎn)命數(shù)的事?!?/p>
夏湘湘記憶力絕佳,洗過澡后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便去陸北翕的電腦上重新敲打丟失的劇本了,絲毫沒有注意到站在她身邊遞毛巾和吹風(fēng)機(jī)的房屋主人,陸北翕從心底佩服眼前的工作狂,索性親自幫她吹起頭發(fā)來。
這天晚上他怎么都睡不著覺,不大的沙發(fā)不容許他翻來覆去,半夜起身想學(xué)著偶像劇的情節(jié)那樣給女主角掖掖被角,但當(dāng)他躡手躡腳走進(jìn)臥室,卻發(fā)現(xiàn)偌大的床上很小只的女生將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第二天陸北翕毛遂自薦陪夏湘湘去面試,市區(qū)到現(xiàn)場有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夏湘湘前一晚熬了夜,中途直打哈欠,搖頭晃腦地最后直接倒在陸北翕的肩上睡著了,她的呼吸柔柔地灑在他的脖頸處,他一轉(zhuǎn)頭,就看到她長長的睫毛。第一次,夏湘湘距離他這么近,他只要稍稍一低頭就能吻到她。
后來無數(shù)次,夏湘湘回憶起那次試戲的經(jīng)歷,都覺得幸運之神降臨得不可思議。
她本來面試的是一個配角的貼身宮女,在前期因為幫主子背鍋早早就死了,有幾個露臉的特寫鏡頭,但即興表演的時候她怎么都找不到那種唯唯諾諾的感覺,再加上昨天丟東西和近期屢屢碰壁的難過勁兒,她把人物身上的悲欲詮釋得有些過了。
“會不會把握???你這么演都快蓋過主角的氣焰了!”面試的副導(dǎo)嘴里叼著筆,坐在遮陽傘下不耐煩地朝她講,“下一個……”
“等等!給她換一個劇本試試?!闭蓪?dǎo)演經(jīng)過看到她的表演,決定再給她一次機(jī)會。
就這樣試了一下午戲,回市區(qū)的車上就收到了錄用通知,是這部古裝劇的女三號,導(dǎo)演說她骨子里的桀驁與劇中人物不謀而合,她一時高興得想要蹦起來,有一種終于熬出頭的豁然感。
陸北翕給她遞過水,提醒她這是在車上,他頭一回看到夏湘湘這么開心,發(fā)自內(nèi)心的,他也感到欣慰,因為這個簡簡單單、始終努力的女生,值得被發(fā)掘和厚待。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