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晚晌,最宜散步。春寒已過,暑氣呢,還沒真正起來。風是溫吞吞的,光從西邊斜過來,軟軟地鋪了一地。我喜歡往村子那頭走,那兒不見霓虹,只有一片讓夕陽泡得發(fā)酥的麥田。
夕陽給麥芒敷上一層金粉,一根根支棱著,風一來,又齊齊地點頭,像是十八九歲的少女說著私房話。我立住腳,看那一波一波的金浪,溫柔起伏。忽然想起小時候,這時節(jié)二伯總會在田埂上背著手走,走幾步,彎下腰,掐一穗麥子在指間捻捻,再直起身,嘴里“嘖”的一聲。
那一聲“嘖”,我如今像是懂了。
再往前,路口有株很大的桑樹,枝條上掛滿了紫黑紫黑的桑葚,飽漲得就要裂開似的。我立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夕陽把桑葉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洇成一灘一灘的淡墨,有鳥兒飛來,啄了一顆,“撲棱”又飛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原來“活著”這兩個字,是這樣具體。是一陣風過,是一片光移,是一顆果子在齒間“噗嗤”迸開的甜。它不是日歷上畫了紅圈的日子,不是九宮格里擺好的景,更不是單子上等著勾掉的kpi。它就是此刻,是身體比大腦先感知到的信號——皮膚曉得風是暖的,眼睛曉得光是潤的,心曉得這一刻,是溫柔的。
不知您發(fā)覺沒有?五月這月份,是很有意思的。年也過了,清明了了,五一的擁擠都散了,端午的粽葉還沒飄香。
五月是時光里的一段留白,恰是這留白,讓我們從“過節(jié)”回到“過日子”,從“隆重”回到“平?!?。平常,才是日子的本味。
更妙的是,五月是頂頂舒服的時節(jié)。春的嬌氣褪凈了,夏的燥熱還沒來。是最宜“用身體活著”的時候——不冷不熱,宜靜宜動,宜在野地里發(fā)呆,宜讓腳底板沾點土,讓皮膚感受風的方向。
我常覺得,自己活得越來越抽象了。隔著屏幕看山水,就著外賣嘗咸淡,通過點贊獲認同。日子過成了數(shù)目、名頭、快慢。認得許多東西的“名兒”,卻很少真正“體驗”它們。
而過日子的滋味,偏是這“抽象”的反面。
它得具體,得用眼耳鼻舌身去承接,得用手指觸摸,得拿工夫慢慢漚著??觳坏?,替不得,急不得。
像路口撞見的那位摘桑果的人,我不知他是誰,可我曉得,在那個黃昏,他伸出手,輕輕摘下一顆桑果。他也許是嘗了,也許是笑了,也許是想起小時候,也許什么都沒想,單是喜歡摘那果子。這中間,有指尖碰著果皮的觸感,有牙齒磕破果子的脆響,有甜味在嘴里化開的路徑。這些細碎的、說不周全的體驗,連成了一個真實的、有筋骨的瞬間。
過日子,原就是這些個瞬間連成的篇。
日頭完全落下去前,天邊還剩一綹鴨蛋青,我慢慢往回走,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小把麥穗——是方才在田埂邊拾的,麥穗還帶著日頭的溫氣,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踏實。
路上遇見一位老人,正提著小籃回去,籃子里是才摘的桑果,紫得發(fā)亮。瞧見我,笑了笑,抓了一把遞過來:“嘗嘗,甜?!?/p>
我接過,道了謝。桑果在掌心里滾,還帶著葉子的青氣。
那一霎,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是“過日子的滋味”。
它就是此刻、此地、此身,是風,是光,是麥香,是陌生人善意的分享,是身體與季節(jié)一道的吐納。
我們總想著要“更好的日子”,卻常忘了,日子本身,已經(jīng)夠好了。這些好藏在回家路上面包房新出爐的香氣里,藏在雨前空氣里潮潤的土腥里,藏在母親電話里那句“記著吃飯”的啰嗦里,藏在狗子瘋跑時不管不顧的腳步里。
這會兒,窗外的月光正好,拾來的麥穗插在舊瓶里,在月光下映出靜靜的影,而舌尖上,還留著黃昏時那把桑果的甜,那甜可是真真的。
就像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