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回中,在金陵十二釵副冊中有香菱的判詞:
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xiāng)。
香菱就是第一回中的甄英蓮,她被人販子拐賣,本來被賣給了重情義的馮源,后又被賣給了薛蟠。馮源被薛蟠打死。她的遭遇著實令人堪傷。嫁給薛蟠后,也常常受盡折磨。
香菱的可愛就在于即使陷入生活的泥沼,可她仍沒有完全麻木?!吧畈恢故茄矍暗钠埱遥€有詩和遠方”。這是對香菱最好的詮釋。薛蟠外出做生意后,她得以和眾多姐妹暫時歡聚于大觀園這個青春王國里。她拜黛玉為師,如癡如醉的學詩。
癡,就是一種美。她沒有完全沉溺在現(xiàn)實的泥潭中,在精神世界里癡迷,在詩詞中尋求另一種美。生活在別處,活在陰溝里,她仍在仰望璀璨的星空。
香菱最后的結(jié)局悲慘,被薛蟠的正妻夏金桂折磨致死,但她忘掉一切的癡迷,唯美動人,也在生命的某一刻擎出了輝煌,活出了獨屬于自己的一束光。
金陵十二釵正冊,是出生較好的貴族女子的命運。首先寫得就是寶釵和黛玉。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
這是黛玉和寶釵的判詞。“可嘆停機德”“金簪雪里埋”是寫寶釵?!巴C德”,指符合封建道德規(guī)范要求的一種婦德,這里指薛寶釵。東漢樂羊子遠出求學,中道而歸,其妻以停下織機割斷線徑為喻,勸其不要中斷學業(yè),以期求取功名,見《后漢書·列女傳》。金簪雪里埋”:金簪,寓“寶釵”,雪,諧音“薛”,句意暗喻其結(jié)局之冷落與凄苦。
寶釵最后嫁給了寶玉,可寶玉并不愛她,他們的婚姻也是有名無實的。寶釵理性克制,處事周到,也深得人心。從現(xiàn)實的角度,對于漫長的一針一線,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或許是妻子的不了之選。但愛情卻是寶黛的心心相印,是初見時的“這個妹妹我曾見過”。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再真的情,曾?jīng)的山盟海誓,戀愛中的柔情蜜意,你儂我儂,都會被生活無情的沖淡。禁得起轟轟烈烈,卻抵不住平平淡淡,死在終成眷屬的彼此厭倦。也不盡然,《浮生六記》中沈復(fù)與她摯愛的妻子陳蕓,在吃穿都成問題的困頓生活中,仍是柔情蜜意,還是“我的眼中沒有你,余光都是你”的好似初相遇。李清照與趙明誠,大概都不是懂得精打細算過生活的人,可他們?nèi)栽谫€書潑茶中,在研究金文的世界里,過得恍若神仙眷侶。
在物質(zhì)的基礎(chǔ)上,找到靈魂中的另一個自己,彼此欣賞,志趣相投,便是好的愛情。
“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這兩句是寫黛玉?!霸佇醪拧?,女子敏捷的才思,這里指林黛玉。晉人謝道韞,聰明有才辯,某天大雪,韞叔謝安問:“白雪紛飛何所似?”韞堂兄謝朗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敝x安贊賞不已,見《世說新語·言語》。“玉帶林中掛”,前三字倒讀諧“林黛玉”三字,又暗示賈寶玉對林黛玉的牽掛。
黛玉隨神瑛侍者來到人間,是還眼淚的,她們此世的情,是愛自有天意。黛玉所求的就是一世真情,有寶玉心心念念的牽掛,就夠了。對于愛情,她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當她知道寶玉娶了寶釵,就焚稿斷了癡情。這就是那個癡癡念念,魂牽夢繞的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