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準備看《小城:十二種人生》之前。
希望每一個人都好。
【正文】
? ? 我上一次見到阿明,是在T君的婚禮上。
? ? 他們的婚事辦得又急又倉促,被人見縫插針安排進一個陰雨連綿的早上,前后不過一個半小時。飯吃到一半,就有服務員進來布置下一場婚禮,賓客們在五分鐘之內離席,很是狼藉。
? ? 我等笑笑還有老喵收拾東西,一轉身,就在一片狼藉里看見了阿明。她從小到大沒什么變化,從身材到容貌都是,素面朝天地,仿佛過去的十好幾年都沒過去。她那邊一桌子人都走了,只剩她一個,我才敢認她,并過去打招呼——她不在同學的一桌里,又似乎和周圍的阿姨們不在一個世界。我一度以為是我眼花了,但我理應對自己的眼力更有信心一點。
? ? 小地方的人就像命運共同體,人與人以單位為黏合劑密切相連。一個大的企業(yè)足以囊括普通人受用一生的基礎建設,從出生到死亡一應俱全:醫(yī)院、幼兒園、學校(小學初中技校,甚至還有一個職校)、超市、公園、體育館、報社、電視臺。人活在配給充分的滿足里,就容易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名為自給自足的自由。而在這里,一切都理應被安排,上司認識你的父輩,家長會時一屋子家長起碼有半屋子彼此相熟,任何秘密都無從遁形?!皠e人家的孩子”永遠是討論的焦點,家長們動向異常敏銳,哪里有補習班,誰的成績變動了幾個名次,甚至許多超出孩子理解范圍的家長里短。
? ? 我和阿明,就是這樣的小孩里的兩個。我們不僅同班,還在一起補課,家里多少也熟悉,只是小學以后不在同一個學校,高中又分了文理,這才漸漸斷了聯系。我們相認時小凌在一旁目瞪口呆。他驚訝于我知道這里的許多人:T君的爸爸是給我上過課的歷史老師,阿明是我的小學同學、老喵的初中同學以及T君高中時的理科班同學,而她現在回到我們的小城,又在職校和T君的媽媽做了同事,以至于分桌時幾乎差出去一輩。呆立當場的幾個人把話說開,冥冥之中便多了一個啼笑皆非的圈,關系錯綜復雜,那么容易就獲得一點聯系。
? ? 小凌開玩笑似地說,如果隨手扔塊磚頭,是不是砸到的人你都能認識。我認為這話雖然夸張,卻還是有可能的,尤其在廠區(qū)。
? ? 婚禮本來就在廠區(qū)的酒店辦。酒店蓋了好些年,在城北很有名氣。照相館、小學、老干部活動中心都在附近,是很完善的生活區(qū)。小時候我沒離開過這里,逛文化宮的燈會,坐廣場上的小汽車,買公園門口一毛錢的糖稀。再大一點,就是在廣場里放我那個永遠也放不起來的金魚風箏、滑永遠不敢滑快的直排輪和滑板、扒著點播臺看永遠沒頭沒腦不知道放到哪里的圣斗士。我學會了踩著腳踏板上自行車,和阿明等很久的公交車去少年宮學琴,把所有刷碗拖地攢下來的零花錢交給下坡盡頭快要倒閉的書店,借一天一塊錢的少年漫畫。
? ? 初中時阿明去了更遠也更好的學校,我遵循一位老師“寧當龍頭不做鳳尾”的教誨,老老實實留在這里上初中。再后來大多事都變成謎,越來越多同齡人走出我們的十八線小城,去別的地方,中城或者大城,甚至不少去了國外不再回來。像阿明這樣回廠的是少數,多是過去在廠里的雙職工家庭,算是對后代人力所能及的庇護。
? ? 等人的間隙之中我們聊了幾句,她自嘲似地說,大家都往外走,就我這么傻傻地回來了。
? ? 阿明當年成績蠻好,理科生一本線上幾十分綽綽有余。她去了北方一所不錯的學校,畢業(yè)之后子承父業(yè)回到廠里。
? ? 也許要再過許多年,她會漸漸覺得被安排的人生欠缺某種公平。政策不再對小城的重點行業(yè)有所傾斜,雙軌制之后企業(yè)的退休金和房積金交多補少,大家都在廠里還好,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一旦遇上其他單位,弊端就赤裸裸地顯現出來了。而小學同班又回廠里的幾位仁兄,都沒有念過大學,只在旁邊讀了三年技校,早一年進廠就多一年工齡,退休時經濟上反而要比高學歷來得劃算。又一條不合理。
? ? 我說人各有志,回來多安逸,什么都不用愁。
? ? 但說這話的我并不知道她過得算不算好,話里話外,也能聽出有點遺憾。我們處在一條短線上的兩個極端,不了解的時候,誰也說不清哪種生活更快樂。像兩個來自平原的人,在彼此的丘陵前感慨山高,卻不曉得真正的高山是否遠在視線之外。
? ? 寒暄和八卦之后陷入一段短暫的沉默。我們滯留在休息區(qū),離我再遠一點是小凌,再遠一點是老喵和笑笑。她們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大連。不是劃到一線,就是等著入圍一線。也許不久之后的將來,只有小城和大城都下雨的時候,我們才能在朋友圈的吐槽里找到一些共同點。
? ? 安逸是近兩年越發(fā)經常提到的話題,有時甚至覺得我們不是害怕安逸,而是害怕承認我們其實樂于安逸。當出行時間要以小時計算時,大家就會陷入一種虛假的成就感,仿佛我們真的日理萬機十分忙碌有在努力工作認真做事。我看到她歡笑之余也會沉默,代溝不僅來自年齡差距,更多怕是來自思維方式。
? ? 沒多久,阿明的媽媽來接她。阿姨仍然年輕,仍然能叫得出我的名字。道別的時候雨還沒有停,客人們稀稀拉拉向外走。雨不大,一樣稀稀拉拉的,不撐傘也無所謂,就干脆不要撐傘了。
? ? 我們離開酒店,拱門下一只紫色的氣球毫無征兆地爆掉,沒有人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