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家庭電影平靜溫潤一如劇中的人物本身,《海街日記》也不例外,整個故事在鐮倉悠長的夏日和潮濕的海街中緩慢地推進,就像影片開頭那輛慢悠悠晃過群山的單節(jié)紅皮小火車,漸漸駛向一個有溫度的未來。
影片以葬禮開始,又以葬禮結(jié)束,中間敘述的,是是枝裕和的電影中最關(guān)注的家庭故事。父親早年和情人出走,母親繼而離家,留給三個女兒的只有一幢沒有親情的空房子,之后再無音訊。三個姐妹和父親最近的一次見面,是在影片開頭父親的葬禮上,他們也因此遇到了同父異母的妹妹,大姐看到在這個破碎家庭中心事重重的妹妹,想到了自己經(jīng)歷和承受的童年,于是主動提出來讓她搬過來一起住,于是,在鐮倉,四姐妹開始了新的生活。兩個家庭,至此重逢。
一、紫陽花語
鐮倉,是僅次于京都、和奈良的古都,經(jīng)歷了源氏建立幕府的繁榮煊赫、南北朝的分裂衰落、江戶時代的復(fù)興,千年的歷史給這座城市留下的是干凈嚴整的店面街道、古色古香的神社寺院以及三面環(huán)山,南面向海,與山海共度的生活。
這里有榮譽市民川端康成,修心參禪的夏目漱石,小津安二郎、黑澤明亦長眠于此。
當(dāng)然,還有屬于櫻木和晴子的湘南海岸。

關(guān)于這里,還有一項重要的事物,就是紫陽花。六月的梅雨季,是鐮倉的旅游旺季,因為此時紫陽花最為繁盛,紫陽花在這部電影中也多次出現(xiàn)。
渡邊淳一在《紫陽花日記》中對這種花做了解讀:
省吾覺得太奇怪了,邊想邊在電腦前坐了下來,用互聯(lián)網(wǎng)來查詢紫陽花。 首先,紫陽花自古以來在日本是野生的,有”集聚藍色”的意思,故也被叫做”集藍花”,另外還被叫做”盔甲花”。 紫陽花的顏色會根據(jù)土壤性質(zhì)不同而改變,如堿性土壤就開紅花,酸性土壤就會變成紫色的,所以又被叫做七色花,或八色花。 接著又查了一下花語,花語是:花心、水性楊花、善變。

這種美麗的花,卻寓意著愛情中的不穩(wěn)定。在這部電影之中,當(dāng)大姐和母親偶然而尷尬地相遇,行走在寺院中的石板路時,鏡頭左側(cè)有一團盛開的紫陽花,映襯著之前因丈夫和情人離家而被拋棄的母親,和現(xiàn)在愛上了一個有家室的男人的大姐。
二、鄉(xiāng)愁美食
一直覺得,嗅覺和味覺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jīng)在記憶中打下一個個錨點,當(dāng)有一天你走在街頭,就會有一絲淡淡的味道將你從分明的現(xiàn)實中拉脫出去,跳到另一段雖然自己是主角,但仍然恍若隔世的故事里。
在這部影片之中,最打動我的臺詞也和食物有關(guān)。媽媽在離家多年后,與大姐相遇時說:
說起來,聽說你們還在做梅子酒。姨姥姥挺佩服你們的,每年都做還挺辛苦。但是只有做完那個之后,才會感覺:啊,夏天來了呢。
有時候,食物,就可以安撫沉重的鄉(xiāng)愁。

這種家庭的記憶,不止夏季的梅子酒,四姐妹日常對食物的喜好中,都有著親人的痕跡。大姐幸一由母親教會的海鮮咖喱飯,二姐加乃在之前家人常去的海貓食堂中最喜歡的南蠻醬竹莢魚,三妹千佳在外婆那里學(xué)會的魚排海鮮飯,妹妹鈴喜愛的沙丁魚蓋飯,也是父親在仙臺時經(jīng)常做給她吃的料理,而父親經(jīng)常做給她的當(dāng)季魚生吐司,原來也是向海貓食堂的大叔學(xué)的。
是枝裕和就這樣通過食物,通過藏在每個人味蕾之下的記憶,將四姐妹的生活連接在一起,也將曾經(jīng)破碎的家庭連接在一起。
三、櫻花隧道
整部影片,關(guān)于櫻花的鏡頭,只有15歲的鈴在櫻花的隧道中穿梭的一分鐘,短暫又美好,正如櫻花本身。
鈴是四姐妹之中最小的,卻和大姐一樣,背負了太多不該屬于她們的責(zé)任。影片后段,大姐在和她喜歡的兒科醫(yī)生告別的時候,講到鈴的身上背負了太多東西,被奪去了童年,醫(yī)生聽后告訴她說,她的童年也被周圍的大人奪去了吧。

也是因為這種原因,鈴在影片前半部分的情緒一直被她自己刻意地壓制,遵循著家庭、社會、傳統(tǒng)和生活早已為她貼上的標(biāo)簽。從影片后面的情節(jié)來看,鈴對這種生活狀態(tài)十分不滿,但是卻無法逃脫,這也導(dǎo)致她最終選擇搬到了鐮倉,離開讓她矛盾的、殘缺的家庭,重新開始一段新生活。
新的生活是同父異母的四姐妹在一個房子內(nèi)生活,鈴在開始時也在慢慢適應(yīng),將自己一點一點釋放。當(dāng)她在櫻花隧道中穿過,導(dǎo)演給了鈴一個半分鐘地面部特寫,直到此時,才可以從她臉上看到屬于這個年齡的對于未來的美好希望。

廣瀨鈴所飾演的淺野鈴在影片中的臺詞不算很多,但是她將這個角色內(nèi)心故事演的很好,有著青春期少女的美好單純,還有因為家庭原因籠罩在她身上的一種近乎透明的哀傷。
當(dāng)然,在這之下,也是54歲導(dǎo)演是枝裕和澎湃的少女心。

四、海上煙火
圍繞煙花展開的生活,是整部影片之中最美好的部分,不僅因為導(dǎo)演的濾鏡或構(gòu)圖,而是因為四姐妹各自的人生故事都因為這場煙花聯(lián)系在了一起,彼此過去的人生故事跨越了時空溫柔地走進這個良夜。

諒解是這個電影最溫暖的主題,就像大姐原諒了父親的出走和母親的逃避,二姐接受了再一次的戀愛失敗,鈴最終和自己和解。但最打動我的,卻是三妹男朋友——那個在攀登珠穆朗瑪峰時,斷了6根腳趾的男人。征服失敗后,他回到鐮倉默默開了自己的小店,并在電影的大部分時間都充滿了喜感。但是當(dāng)別人在看煙花時,鏡頭中是他靜靜看掛在墻上的珠峰照片地背影,有些落寞。三妹走了過去,問他還想要再去嗎,他說,不了,已經(jīng)夠了。那個時候,我忽然想起在在成都草莓音樂節(jié)的那個炎熱下午,宋東野唱完了董小姐之后,在全場地歡呼聲中,低聲的說了句“遺憾最美,真的?!?br>
五、Rosebud
導(dǎo)演在影片即將結(jié)束,借食堂大叔的口說:
如果在告別這個世界的時候,還能有感受美好的能力,那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吧。
影片中,兩位過世的人,都活過了櫻花綻放的季節(jié),也都在生命最后找到了平和之美。
類似的,影片中大姐談到那棵55歲的梅子樹說“活著的東西都是很費功夫的”,與之相似的是,作家坂口安吾對于太宰治之死的評價:
選擇死亡的話,只要從人間消失,什么都不用做,多么簡單??墒?,試著生存,試著去解決問題,就要一直戰(zhàn)斗下去。無論何時,都可以選擇死亡,所以不要做這么無聊的事情了。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事,還是,不要做了。
她們自己也是這樣地戰(zhàn)斗,四個因為家庭而受過傷的女孩子,能在逼仄的生活中,始終將溫暖留給了他人,一起將家庭的裂痕慢慢彌合,留給觀眾的是堅定的安全感和充足的元氣。這也正是這部電影真正打動人的地方。導(dǎo)演將濃厚的家庭情感灑在了生活的每一件瑣事之中,柔和卻有力,平淡而不平庸,將家庭中的個人感情調(diào)和升華,并改變了其中每一個人的生活軌跡,正是這種家庭的紐帶、抑或束縛,才讓我們立于人世,努力地生活,并在最悲情的時候也能感受到溫暖。
這可能也是為什么,唐·柯里昂在離世前告訴邁克:“生命是如此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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