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個空籃子,我們是什么?她好像在很遙遠的地方說。
一
房間里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單,墻壁。白色的桌子,椅子。白色的電話,窗簾。她也穿了一身白衣。坐在椅子上翻雜志。海在窗外。模糊的夜色中,仿佛有遠遠的濤聲傳來。我打開陽臺門,海的聲音一下大起來。我沿著小路走向海邊,赤著腳,踩在微溫的沙灘上。回頭,那座白色的小樓,在幽藍的夜空里,點著一盞橘黃的燈光。
二
我支起畫板,再撐起陽傘,她搬個小凳坐在畫布后,望著我看著棧橋發(fā)呆。她幫我把顏料都擠出來。天色灰蒙,天上飄著很柔軟的云。浪花輕輕的濺起,礁石無聲。我把手搭在畫板上,看著很遠的地方,一只孤獨的小船悠然的飄蕩。她說:”畫不出來???”我答應了一聲,看著那只棧橋。這時斜斜的雨就落了下來。
三
黃昏的雨后,海藍了起來。好多的雜物漂上了岸。她坐在我膝頭,看著海水,開始低低的唱一首我們剛認識時她唱的歌。我心滿意足的抱著她,覺得人生最美好的時候,也許就是現(xiàn)在了。我心底泛起如潮的憂傷,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風輕揚起來,我拉著她的手,說:“該回去了。”
四
半夜起風了。我聽見窗子在撲打著,就起來走過去。借著模糊的月光,我忽然看見一個身影在海邊佇立。那背影,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海水正洶涌翻滾著從她的腳下層層退去,顯得她更加的孤寂綽約。我又開始懷疑自己在做夢,于是咬了一下自己的手,很痛。我回頭看一眼她,她的一頭長發(fā)披散枕上,正睡得香甜。
我向海邊走去,感覺有一種神秘的召喚和吸引。好像是夢,又仿佛是幻覺。我想說我其實更喜歡當時那種感覺,那樣的深夜和風起。我輕輕咳嗽一聲,她卻沒有回頭。我遲疑一陣,還是湊近了過去。我忽然就聞到一陣芬芳的香氣。讓我的心一陣劇烈的跳動,我甚至開始發(fā)覺自己的手腳都在顫抖,就像乏力的人即將沉溺。
“這里有水妖的,你不知道嗎?”她微微向我一側(cè)臉,輕輕的問道。
我看見她的神情高雅矜持,好像山頂上晶瑩不化的雪??勺旖怯钟蓄B皮和笑意。
我笑了笑說:“以前聽說過的。但不會讓我遇到吧?!?/p>
她面對我,笑著說:“那你看我像不像呢?”
我們一起坐下來,開始隨便的說話。我總有一種似睡非醒的感覺。也許是她身上的那種幽香,讓我迷醉,很溫暖的。我們說起了好像很久以前的往事,好像她曾經(jīng)是我的一個很好的朋友,甚至戀人。我對此把握不大,使勁想又發(fā)現(xiàn)腦海里空白一片。無論我說什么事情,她都馬上就接上,說的頭頭是道,讓我歡喜。
五
我不知什么時候就睡著了。最后一個比較清晰的印象就是兩個字:水妖。醒來的時候,我看見又是白色的一切,我依舊睡在我們的床上。她坐在黑暗的窗口前,餐桌上擺著繽紛的花朵和鮮艷的水果。看見我起來,她沖我曖昧的笑了笑。我有些奇怪。
我猶豫一下,決定還是告訴她我昨夜的經(jīng)歷。
六
她看著我說:”你怎么了,不就是你大半夜睡不著,拉我去海邊聊天嗎?”
我睜著眼睛想著,我聽見夏夜的蟬聲嘶鳴,悶熱的空氣干裂。我懷念我那遙遠的大海和浪漫的情歌……我確認那不是她。
她笑了,我們走到屋外,在海邊生起了一堆火。我聽見木柴在郁郁的燃燒,火焰揚起了夜的碎片,風讓它們飄遠。
“你的空籃子都盛下什么了?”我問她。
她抱著膝頭,看著海,說:”我的籃子是漏的,什么都盛不下?!?/p>
我說:”那我呢?”
她又笑了,說:“你還會見到她的,像曾經(jīng)見到我一樣?!?/p>
七
我在清晨的時候坐了起來。我忽然看見門口有一張紙條,靜靜的不知存在了多久,我拿起來仔細的讀著,上面說有個人會在黃昏的時候在棧橋等我。
夕陽映照在海面上,熟悉的芬芳在空氣里彌漫。有著山頂積雪般晶瑩的召喚。我好像夢游一樣, 離開了白色小樓,向棧橋走去。
可是棧橋,哪里有棧橋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究竟什么是真實,什么是虛幻。
八
她的容顏忽然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了,已經(jīng)是不知道多遠的事。我看到了她微笑著,陽光里灰塵扶搖而舞,在鋼琴房里的黃昏墻角按下一個個黑白琴鍵,后來終于在一個陌生荒誕又與我無關(guān)的地點……可她的笑容本身卻又如此深刻生動成為瞬間難以磨滅的印記。她的照片,在我的胸口。貼在我離我心臟最近的地方,只隔了幾層皮膚血管和肌肉。她的樣子,她的容顏,她在車站的雨中,在茫茫大雨中的揮手和奔跑,她在樓梯的拐角處的背影和裙擺,她滿臉淚水的枯萎和隨風飛散的信箋碎片,還有那張我今生今世也無法忘記的最美麗的臉。
八
一陣鐘聲徹底的把我的午覺驚醒, 房間里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單,墻壁。白色的桌子,椅子。白色的電話,窗簾。我從白色的床上爬起,走出白色的房間,和其他病人一起下樓去活動。我一個人在礁石間徘徊, 忽然間地撲進海水,我向深處游去。寂寞的海里,冰涼徹骨。仰望,是稀落的星子,在淡淡的閃爍。我躺在海面上,隨風浪而行。我感覺有淚水,慢慢的流出了眼眶。
海水,和遠山,以及起拂的晚草,它們還在那里,在那里。它們似乎知道我和她曾經(jīng)來過這里的,可那又怎樣呢,它們還在那里。而我和她再也無法一起坐在那里,偎依著,談笑著,擁抱著,像世界上任何一對相愛的人。我在心中,默默的說:”親愛的,再見了,我們已經(jīng)無緣了!”我閉上眼睛,緩緩地沉入了黝黑寂靜的海底。
愛情是個空籃子,我們是什么?她好像在很遙遠的地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