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時，我在讀高三。
那時還沒有微信。
那時我認識了蘇南。
在沒有微信的年代里，QQ是最火爆的聊天工具，而作為一群苦逼的高三學(xué)生，每周四節(jié)的微機課，是我們唯一翹首以盼的幸福時刻。
如同張紀中拍的金庸武俠劇，故事的主人翁出場時，總會自帶電風(fēng)扇和BGM。
而我故事里的男主角，帶的是掃腿風(fēng)。
高中學(xué)校里的教材設(shè)備，總和食堂里的肉菜一樣緊缺，特別是微機室里的電腦，50個學(xué)生搶30臺機子，每次課前總會上演一場廝殺戲，跑的快的，才能坐到最好的。
蘇南的第一次出現(xiàn)，是以掃浪腿加大鵬翅，把沖在前面的一群男生統(tǒng)統(tǒng)撂倒，將女生們先放進教室，那一刻，他簡直是自帶光環(huán)的逆行英雄，從此在女生們心中扎下了不可撼動的男神地位。
后來，我能和蘇南成為鐵桿朋友，還是托福于我們的班主任老師。
在當年緊張的高考備戰(zhàn)時刻，恰逢班主任那會兒正失戀，一個在失戀余毒之中深深痛苦著的大齡女青年，決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把以往花在前男友身上的精力抽回來，一心撲到學(xué)生的學(xué)習(xí)上，撒著雞血要打造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狀元班。
于是，她巧立名目搞了一次肅清大掃蕩，把班上所有成雙成對的情侶，或者還在眉來眼去的半成品都拆了個遍。
不過讓她十分頭疼的是，一對一對兒的到好拆，可是位居班草的蘇南，同時有很多個愛慕者，而且我們班那些姑娘們還都是些不怕事大的，以能和班草鬧緋聞為榮。
蕩到了蘇南這里，就跟玩打地鼠的游戲差不多，滅了這個姑娘，又來了那個姑娘，沒辦法，逼的班主任只好使出最后的必殺技，把平時最書呆子最不愛說話最膽小的我，變成了蘇南的同桌。
總之，2009年時我讀高三。
那年還沒有微信。
那年我認識了蘇南。
（2）
“喂！你大老遠回來，就請我吃碗勾魂面？”
此時，我和蘇南兩人正坐在火車站旁邊的小面館里，面前擺著兩碗肥腸勾魂面，他抬頭瞄了一眼我亂糟糟的頭發(fā)，和廋到五官扭曲的臉。
“咋地！要不是我這碗面，你丫早就餓死在那破出租屋里了，蘇淼，你是有多牛掰，才能把日子過的這么糟糕，一般人兒還真沒有這境界！”
我沒再犟嘴，只能把碗里的面條吸的一陣陣湯汁四濺……
“那個渣男現(xiàn)在在哪兒？”
“我從醫(yī)院出來，就再也沒見過他?！?/p>
“那你報警了沒？”
“沒……”可能是我搖頭的動作有點猛，額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像黏在皮膚上吸血的螞蟥，恐懼的記憶和疼痛不由得開始往心里鉆。
“蘇淼，我記得你一向很勇敢的，和李怡安在一起的這三年，怎么就就變成了個慫瓜，看來真是一遇渣男傻三年，現(xiàn)在該醒了吧？”
我低頭吃了一大口面，沒敢抬眼去看蘇南，其實從小到大我就是只慫瓜呀，只是在高三那會兒，我吹牛騙了他。
當年班主任老師把蘇南調(diào)到和我同坐時，他開始是拒絕的，因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上課不說話，下課不喧嘩，悶聲看書做作業(yè)，一見男生就臉紅，有我這樣的同桌，日子過的極度呆板又無聊。
同坐三天之后，蘇南終于忍不住，拿了袋香瓜子邊嗑邊問我：“小乖乖，你除了學(xué)習(xí)吃飯睡覺覺，到底還會不會做別的?！?/p>
“別的什么？”
“我是說，你就沒做過一件比較……出格的事？”
“會……呀”也許是越靦腆的人內(nèi)心戲越豐富，也許是特別不想讓他把我看扁，我一個激動，腦子犯抽的說：“只是我做過的混賬事了，一下子想不起來哪件最混賬而已?！?/p>
蘇南一聽這話就兩眼發(fā)光，也不管講臺上口若懸河的物理老師，拿了本歷史書往課桌上一豎，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蘇南那時的樣子，十八歲的青蔥少年，身材修長，面容俊秀，他縮著腦袋藏在書后面，遞過來一袋香瓜子，挑著眉毛沖我壞兮兮的笑：“來，快給我講講，請你吃瓜子喲。”
我咬著圓珠筆想了半天，直到把筆帽上的叮當貓咬掉半個腦袋，才哆哆嗦嗦的說：
“額……為了偷吃枇杷，我在果園子門前徒手斗惡狗算不算？”
“算！”
“為了止住胃疼，我一次性吃了五粒24小時才能吃一粒的止疼藥算不算？”
“算！”蘇南斬釘截鐵的說。
“為了捍衛(wèi)我的電腦使用權(quán)，我在網(wǎng)吧里一人單挑八個流氓，最后把人家小網(wǎng)吧砸成了稀爛算不算？”
“媽的……算你狠！”
從此我在蘇南的心里從一個整天悶聲悶氣不說話的書呆子，變成一個不要命的神經(jīng)病，由此這也成為他將我視為鐵哥們的一重大緣由。蘇南說哥們兒就崇拜你那死不要命還悶著騷的勁兒。
蘇南覺得他找到了一生的知己！
從此我穩(wěn)坐了他好朋友的第一把交椅。
不過這交椅坐的我甚是不自在，甚是覺得內(nèi)疚心慌慌。
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他實情，我想蘇南聽了一聽會拿大刀砍死我的，我本不是他眼里的同類人，其實我就是個膽小懦弱的中學(xué)生，除了會讀書，基本沒別的特點，除了有點悶騷。
比如我在公共場合打個噴嚏都會不自然的臉紅。
上課時回答個老師提問都緊張兮兮。
過馬路從來不闖紅燈。
去飯店吃飯都不敢大聲呼叫服務(wù)員。
老板面前從來不敢多說一個字。
在公共廁所里放個屁都要扭扭捏捏。
蘇南要是曉得我生性這么怯懦，他非得戳瞎了自己的狗眼不可！
所以這么多年來，我也沒敢把這事兒扯清楚，它們只能爛在我日益圓潤的肚皮里。
倒是蘇南，畢竟是個男人，腦回路太少，容易被人往溝里帶，他和我結(jié)交了這么多年，早已經(jīng)忘了當初是什么原因和我成了鐵桿哥們兒的。
“你能別這么鄙視的眼神看我行不？”蘇南十分霸氣的把腦袋伸進大盆碗里,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湯，暢暢的打了一個飽嗝，然后捧著腦袋，拿他那一貫喜歡亂放電的桃花眼瞟我。
“切！沒出息的，遭遇家暴連報警都不敢，你以后別說是我蘇南的朋友，我沒你這樣的慫瓜朋友?！?/p>
“嘴能不能別這么欠？”我撇著嘴巴哭兮兮抱怨：“我喊你回來是想求安慰的?！?/p>
“三千響的煙花倒是有，安慰免談，遇人不淑，還這么死性不改，活該！”蘇南環(huán)手抱胸，怒氣沖沖的沖我翻白眼。
我從座位上彈起來，朝對面那家伙直撲過去：“蘇南我祝你口舌生濃瘡，撩的妹子個個都是飛機場！”
“果然最毒婦人心，這么毒的詛咒都說的出！”
（3）
“蘇南？”
我松開蘇南的脖子，兩人齊齊望向面館門口。
“你是蘇南？”
一個紅衣女孩映入眼簾，目測身高在一米七，小蠻腰以下全是腿，長款式的韓版大衣?lián)醪蛔●厚坏纳碜?，有著志玲姐姐的臉部輪廓，用蘇南的口語說，真他媽美的人神共憤??！”
“你是蘇南吧？好巧，居然在這兒遇見你。”
“孫師妹？你怎么也在這兒?！?/p>
蘇南迅速換了個表情，上前與和那女孩打招呼。
乳白的燈光打在兩個人的身上，把女孩兒的面容染成了半透明的骨瓷白，大紅色的長款風(fēng)衣，像是這小面館里盛開的一朵紅蓮，怒放的張揚而酣暢，蘇南的高挑身形，被這團濃烈的紅侵染的盈盈蕩漾。
俊男美女的組合著實養(yǎng)眼啊，簡直像在看偶像劇，我要是有一張女主角那樣的臉，該多好……
“美女晚上約我一起吃飯，哈哈……大爺?shù)奶一ㄓ执虬?！”蘇南一把把我從萬馬奔騰的YY中拽了回來，“所以……所以剩下的時間你自己安排吧，順便幫我把行李帶回去，乖！”
“我……”
還沒等我開口，蘇南一陣風(fēng)似的已經(jīng)刮到了店門口，留我一個人原地，外加三個行李箱。
快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9點了，老小區(qū)的晚間總是冷冷清清。我拖著大箱子走上昏暗的過道，心里正有點發(fā)毛，路邊突然竄出一個人，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李怡安？”
果然是他，昏暗的路燈下，他的面容鍍上了一層厚重的蠟，油膩的劉海耷拉在眉毛上，直勾勾的眼睛朝我盯過來。
我下意識的縮著脖子往后退。
“蘇淼，你干嘛這么怕我？”他的意識還很清醒，看來醉的不深。
“你來這兒干嘛？”
“我來向你道歉呀，那天我不該動手打你?！?/p>
“我不需要，你快走！”我竭力的吼出一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對不起……蘇淼，你原諒我好不好，現(xiàn)在我特別后悔，聽說是房東把你送進了醫(yī)院，老天保佑，還好你沒事?！?/p>
李怡安慢慢向我靠近，我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像蛇一般吐著信子。此時的路旁全是黑洞洞的樹蔭，一點人聲都聽不見，我在心里默默罵了一聲娘，今天晚上這場噩夢怕是在劫難逃了。
“你一喝醉就發(fā)酒瘋，家里的東西全都被你砸爛，你把我當畜生一樣虐待，揪我的頭發(fā)踢我的肚子，每一次都把我往死里打，我渾身的傷口你難道看不見？你怎么下得了這么惡毒的手？”
“可是我都向你道歉了啊，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滿不在乎的抬手摸了摸鼻子，神情里似乎還有些不被理解的委屈神色，“你是我最親近的人呀，難道我在你面前發(fā)泄一下都不行？我們可是夫妻呢，你是我的妻子，你就不能包容下我的脾氣嗎？”
“那天差幾分鐘的搶救時間我就死了，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吧？知道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是有多嚴重吧，李怡安！你怎么還不去死？”
“可我是真的愛你，我真的愛你呀……我從來沒背著我找過別的女人，你就不要計較我的脾氣好不好……”
對面的人一步一步緊逼過來，濃烈的酒氣讓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現(xiàn)在我無家可歸了，好幾天都沒吃飯了，求你原諒我……好不好？”李怡安努力的軟著嗓子說話，要是此刻走過一個不相干的路人看到了這一幕，肯定以為他是被我這個悍婦攆出門的棄夫。
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因為我不給他拿錢喝酒，李怡安一氣之下，抓起床邊的臺燈砸到我身上，拽著我的頭發(fā)往墻上撞，用了下死手的狠勁，也數(shù)不清他按著我的頭撞了多少下，直到我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意識逐漸模糊下去的時候，看見他拿著我的錢包奪門而去。
“只要你原諒我，我會補償你的！”
我挑釁的冷笑了聲：“好??！你先把我的錢還我？”
李怡安臉上的肌肉不自覺抽動了兩下，“蘇淼，你怎么這么勢利呢，開口就跟我提錢？我將來掙了錢不都是你的么？”
一陣寒風(fēng)吹的樹枝呼呼作響，凜冽的寒氣直往心口里鉆，我四下打量了下，如今只有轉(zhuǎn)身往小區(qū)門外跑，才有逃脫的可能。
“蘇淼，我都跟你道了歉了，你為什么還不原諒我！”
我后退了幾步似乎激怒了他，李怡安突然上前逼近，他的眼睛掃到我身旁的行李箱上：“哪來的箱子？你想搬家？”
我被他惡狠狠地眼神嚇的下意識搖頭。
“不是搬家，還是男士箱子？”李怡安咯咯扭動了下脖子，咆哮道：“蘇淼，我才幾天沒回家，你就和別的男人勾搭上了？”
“李怡安，我現(xiàn)在跟你多說一句話就覺得惡心，你馬上滾！”
從心口陡然而出的一股氣血沖的我明明想哭，可是從喉嚨口蹦出來卻是凌冽的笑，此刻我只有一個念頭，快點逃脫眼前的險境，兩個月前那樣地獄般的慘痛，我不想再經(jīng)歷一次。
“你說什么？”
“滾！”
李怡安陡然一巴掌甩過來，我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天旋旋轉(zhuǎn)。
“你個賤女人，別他么給臉不要臉！告訴你，除非我心甘情愿不要你，否則這輩子你別想離開我！”
極度的憤怒讓我雙手抖得厲害，無法打電話報警，我只得轉(zhuǎn)身往小區(qū)外跑，但李怡安在后面追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fā)，狠命往旁邊的樹桿上撞：“臭婊子，你還跑不跑？還跑不跑？”
“蘇淼！”
蘇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忽過來，我沒看清楚他是從哪里跑出來的，只見他撈起一個什么東西，朝李怡安的腦袋上砸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