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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朔鎮(zhèn)婁家的千金小姐婁昭君，對戍城的低級軍官高歡一見鐘情，帶他去拜見父親婁內(nèi)干，婁內(nèi)干司徒見高歡身形偉岸、氣度不凡，眉清目秀、舉止端莊，不由得心生喜愛，因而忘記責(zé)怪女兒的唐突。高歡恭恭敬敬地向婁內(nèi)干行晚輩禮后說：“婁伯父，小生是高樹生的長子，幼年喪母，由姐姐和姐夫扶養(yǎng)成人，家父生性豪放不羈，居無定所。小生需稟明家父，方可上門提親?！?/p>

婁內(nèi)干頷首微笑，對這個未來女婿十分滿意，他知道高樹生，那也是名門之后，雖然家道中落，但豪門的血統(tǒng)仍在、望族的稟性仍存，高歡身上的高貴氣質(zhì)看來是與生俱來的，卻少了權(quán)貴子弟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式的輕浮氣，婁內(nèi)干和藹地說：“令尊乃一代名將，可惜生不逢時，老夫與高將軍已久未晤面，希望能早得一見?！?/p>

婁昭君依依不舍地將高歡送出家門，阿傉看到兩人難舍難分像兩塊粘連在一起的蜜糖，心中感到甜蜜，又夾帶著一點(diǎn)酸楚，她返回自己的房間，坐在床前，出神地看著安詳靜臥的侯景，心中百感交集：“高公子也很可憐，打小就沒有了阿母，阿爹也不管他，可他還是比阿傉強(qiáng)，他還有姐姐姐夫疼愛，阿傉從記事起就在給婁家當(dāng)奴婢，沒有爹娘，連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好在小姐善良，把阿傉當(dāng)作她的妹妹一樣對待。小姐是個大好人，有高公子這樣的姑爺，是好人有好報。阿傉有好報嗎？高公子說，侯哥哥是阿傉的親人?！?/p>

“侯哥哥，高公子說你是阿傉的親人?！卑涨椴蛔越?、自言自語地說，“你是阿傉的親人嗎？是什么親人？高公子要做小姐的姑爺了，阿傉今后怎么辦？”

侯景感覺到那種熟悉親近的氣息又籠罩著自己，他沉浸在這種令人迷戀的氣息中，忽然他聽到一個憂傷的聲音闖了進(jìn)來，他擰緊眉頭，聽那聲音繼續(xù)說：“阿傉沒爹沒娘，沒有家，這里是婁老爺?shù)募?，小姐成親后，就有自己的家了。阿傉是留在這個家呢？還是跟小姐去新家呢？可是，老家和新家都不是阿傉自己的家，阿傉想要自己的家，阿傉想要自己的親人。”

啪，侯景感到一個涼颼颼的東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微微睜開眼睛，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這個臉上掛著淚珠，櫻桃小嘴一張一合，將柔軟溫馨的暖氣吹拂到自己的臉上，那雙淚眼模糊的秀目似乎正看著自己，又似乎沒有看見自己，柳葉雙眉似鎖著數(shù)不盡的傷感心事，清秀的臉蛋兒又好像包裹著說不完的憂愁。

“侯哥哥，你能給阿傉一個家嗎？可是阿傉只是個奴婢，身子是婁家的，是小姐的，阿傉想跟侯哥哥好，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呀！”

侯景的左腳突然隱隱生疼，他想用右腳去狠踩左腳，然而用不上勁，他頓時想到身為奴婢的妹妹侯琴，剎那間在他的心中升起對眼前這個可憐姑娘的強(qiáng)烈保護(hù)欲，他倏地伸手抓住阿傉的手?！鞍?！”阿傉驚叫一聲，猛地收手，可沒有拽動半點(diǎn)，旋即由驚變喜，激動地叫道：“醒了，侯哥哥！小姐，快來呀！侯兄弟，侯英雄醒了！”

侯景連忙坐起身，用手捂住阿傉的嘴說：“阿傉別叫，不管別人什么事，我知道一直是你在照顧我，我在這躺了很久是嗎？”

阿傉搖頭又點(diǎn)頭，喜極而泣，嗚咽地說：“你從馬上摔下來，就沒有醒，十幾天了，你終于醒了！”

“從那匹赤紅的馬上摔下的嗎？劉貴，慕容紹宗，還有段戍主他們呢？”侯景邊說邊環(huán)視房間。

“是，是騎赤兔阿龍時摔下的，是慕容英雄拉住了阿龍，還有我家小姐一起救了你。”阿傉溫柔地說，戀戀不舍地從侯景松開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這是哪里？我一直躺在這里嗎？”侯景有些后悔松開了手，端詳著眼前善良美麗的阿傉問，微微抬起手，想去擦拭那帶雨的梨花。

“這是我的，”阿傉忽然臉一紅，扭頭避開侯景灼熱的目光，低頭低語地說，“是我的主人婁老爺、婁小姐的家?！?/p>

侯景一聽到“主人”兩字，臉就陰沉了下來，生氣地說：“什么婁老爺、婁小姐，這屋子難道是他們的臥房嗎？”

阿傉吃驚地抬頭看著侯景，怯怯地說：“不，不是他們的臥房，是我的臥室?！?/p>

侯景仿佛一切都明白了，是這個善良的姑娘把她的閨房供自己養(yǎng)傷，是這個溫柔的姑娘精心地照顧著自己，是這個美麗的姑娘把自己當(dāng)作親人，一股暖流瞬時流遍了周身，侯景激動得再次抓住阿傉的手，動情地說：“阿傉，我就是你的親人，守護(hù)你一輩子的親人！”

阿傉的身體微微顫抖，輕輕地叫了一聲：“哥！”

“欸，好妹子！”侯景深情地答應(yīng)，溫柔地抱住阿傉的肩，阿傉順勢躺進(jìn)侯景的懷抱。

侯景輕撫著阿傉的秀發(fā)，悄聲說：“阿傉，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誰都不能支配霸占你，誰要敢欺壓你，你侯景哥絕不答應(yīng)！”

阿傉在侯景的懷里幸福地抽泣起來。侯景趕緊為阿傉擦去眼淚，深情地說：“我的好阿傉，哥一定會讓你過上主子的生活，像你家小姐那樣，不，比你家小姐更強(qiáng)?！?/p>

阿傉緊緊抱住侯景，侯景也摟緊阿傉，輕聲問：“阿傉，你剛才說，你家小姐要有姑爺了，他是誰？是慕容紹宗軍主嗎？是他降服了赤兔馬嗎？”

阿傉在侯景的懷中輕輕搖頭說：“不是他，小姐說，沒有誰能降服阿龍的，除非是它真正的主人。”

侯景用下頦輕摩阿傉的頭頂，心中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落，他既希望慕容紹宗能收服那匹烈畜，又不愿慕容紹宗能勝過自己占有那匹寶馬，再聽阿傉說赤兔有真正的主人，不由得酸酸地問：“你家小姐不是赤兔的主人嗎？”

阿傉用臉感受著侯景的胸膛起伏，慵懶地說：“小姐不是阿龍的真正主人，是喂養(yǎng)它的臨時主人，小姐說阿龍是馬中之王，它真正的主人一定是位大大的英雄，是人中的王者?！?/p>

侯景的心跳加快，語氣急促地說：“你家小姐不是找姑爺，而是找大王。”

阿傉感覺到侯景的異樣，抬頭仰視他的臉，見他昂著頭，不知他望向哪里，于是陪著小心地輕聲說：“阿龍一見到高公子就把他當(dāng)成主人，小姐一見到高公子就把他當(dāng)作了姑爺，老爺一見到高公子就說他前途無量。”

“高公子是誰？”

侯景的問話似就在耳邊，又似遠(yuǎn)在天邊，阿傉好像沒聽懂，她猶豫了一會說：“高公子就是高公子呀，是你的高大哥啊，他專門來看望你的，是他說你們就是我的親人?！?/p>

“噢，是大哥。走運(yùn)的怎么總是他！”侯景似有無限感慨。

“高公子很關(guān)心你，讓我好好伺候你呢！”阿傉說完又幸福地偎緊侯景。

“是嗎？我該謝謝他了，也該恭喜他了。”侯景輕拍著阿傉的頭說，語氣寡淡無味，隱隱帶著一絲辛澀。

窗外一個身影默默地轉(zhuǎn)身離去，她是聽到阿傉驚呼，興沖沖地跑過來探望的婁昭君，此時婁昭君的臉上已沒有了興奮和喜悅，而是蒙上了一層憂慮和警覺。

高歡喜氣洋洋地向姐姐和姐夫講了自己與婁昭君的婚約，姐姐和姐夫的反應(yīng)卻是愁眉苦臉，姐夫尉景嘆了一口氣說：“賀六渾，你和婁家小姐的婚事恐怕要推遲一些日子。”

高歡不解地看著姐夫，姐姐高婁斤拉高歡坐下，唉聲嘆氣地說：“咱爹出事了?！?/p>

“出事了？出啥事了？”高歡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輕聲問。

高婁斤低頭不語，尉景坐在門檻上，臉朝外說：“爹坐大牢了?！?/p>

“坐牢？咋回事？”高歡瞪大眼睛問。

“被人誣陷了。”高婁斤仍低頭看著地面憂郁地說。

“被誣陷？誰？姐夫你說呀?！备邭g焦急地催促道。

尉景沉默了一會，沮喪地說出了發(fā)生的事情。原來就在高歡去京城送信期間，他的父親高樹生去懷荒鎮(zhèn)（今河北省張北縣）探訪故友，對懷荒鎮(zhèn)鎮(zhèn)將于景克扣軍餉、盤剝百姓的惡劣行徑非常憤怒，不僅公開怒罵于景是貪官污吏，而且放言要向朝廷揭發(fā)于景的罪狀。于景惱羞成怒，暗中收集高樹生對朝廷的不滿言論，給高樹生安上妄議朝政、誹謗大臣的罪名，將其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尉景得知消息后，托好友段長常設(shè)法營救，段長常找人一打探，更是心驚肉跳。于景為置高樹生于死地，誣告高樹生到處詆毀大長秋、崇訓(xùn)太仆劉騰，更是翻出舊帳，硬說高樹生是當(dāng)年參與恒州刺史穆泰等人謀反的漏網(wǎng)之魚。

高歡被姐夫的話驚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劉騰在朝中的權(quán)勢，惹怒了他，父親必死無疑，他罵于景好狠毒，參與謀反可是要滅族的重罪。高歡驀地起身向外沖去，尉景忙問：“你去哪？”高歡也不答話，大步跑開。

高歡在夜幕降臨前趕到戍城，一見到段長常就焦急地問：“大哥，還有辦法嗎？”

段長常聽言，知道高歡已聽到其父入獄的消息，神情凝重又帶著安慰的口吻說：“辦法倒是有，只要劉太仆不追查此事，你父親就有躲過一劫的機(jī)會?！?/p>

“可是戍主，又如何使劉大長秋不過問此事？”高歡心情更加沉重地說，心想，“劉騰是朝廷重臣顯要，高高在上，自己一個邊塞小吏如何夠得上他？”

“是呀！劉太仆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說得上話的朝廷大吏，不過，你也別著急，我已派慕容紹宗去肆州求爾朱榮刺史，刺史與領(lǐng)軍將軍元叉關(guān)系密切，元將軍是當(dāng)朝胡太后的紅人，請元將軍出面，劉太仆應(yīng)該能給面子?！倍伍L常讓高歡坐下，語氣平穩(wěn)地說，他派慕容紹宗去肆州，一是為救高歡的父親，二是去重謝爾朱榮刺史，感謝他向朝廷舉薦自己接任懷朔鎮(zhèn)鎮(zhèn)將，三是應(yīng)族兄段榮的要求，讓慕容紹宗去肆州相親，做刺史的妹夫。

“謝謝大哥！”高歡感激地說，心中暗自感嘆，“朝中要有人?。∈种幸袡?quán)??！”

“懷荒這邊也得用點(diǎn)力，劉太仆不追究，于景也不會輕易放過你父親。”段長常說話的神情黯淡下來。

“我去懷荒?！备邭g臉色凝重但語氣堅定地說。

“你去？于景極其貪婪，沒有大把銀子搞不定他。可是，我手頭沒有多少銀子了，都讓慕容紹宗帶去肆州了?！倍伍L常看了一眼表情嚴(yán)肅的高歡，很無奈地說。

“大哥，銀子我有?！备邭g將一袋銀子遞到段長常的眼前說。

“你怎么有這么多銀子？”段長常驚訝地問，眼里閃爍著疑惑而驚喜的亮光。

高歡于是將自己和婁昭君一見鐘情的經(jīng)過，以及婁昭君聽說自己家中出事而慷慨解囊的事情，和盤告訴了段長常戍主。

“好呀，好呀！上天注定的姻緣！”段長常興奮地雙手拍住高歡的雙肩說，“你這就去懷荒，去找我的一個好友杜洛周，他與于景有舊交，請杜洛周出面收買于景，京城、懷荒兩廂下力，你父親定能平安無事?！?/p>

高歡帶著婁昭君給的三百兩銀子請杜洛周幫忙，杜洛周為人豪爽、仗義疏財，痛快地接下了段長常和高歡的請托，但只肯收下一百兩銀子，說一百兩銀子足矣。高歡與杜洛周相談甚歡，兩人成了一見如故的朋友。

兩個多月后，高樹生被無罪釋放。戍城也喜事連連，先是戍主段長常榮升為懷朔鎮(zhèn)的鎮(zhèn)將，后是已成了爾朱氏女婿的慕容紹宗被提拔接替段長常擔(dān)任戍主，再是高歡將與婁家小姐婁昭君舉行婚禮。

婁內(nèi)干司徒為女兒籌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懷朔鎮(zhèn)的頭面人物悉數(shù)來參加婚禮，周邊地區(qū)一些有影響的權(quán)貴望族也有人來祝賀，高歡很高興杜洛周能來參加自己的婚禮，段榮帶來了肆州刺史爾朱榮的賀禮，令婁司徒頗感有面子。侯景也隨慕容紹宗來參加婚禮，侯景病愈后，在慕容紹宗的誠懇挽留下，在戍城當(dāng)了一名隊主，沒有和高歡、劉貴一起跟隨段長?；氐綉阉锋?zhèn)。在高朋滿座、嘉賓如云的婚禮上，侯景根本找不到存在感，他拎著一壺酒退縮進(jìn)一個角落，獨(dú)斟獨(dú)飲，冷眼旁觀著一批批的貴客，心中罵道：“一群肥頭大耳的豬，綾羅綢緞包裹的草包，離了祖上的蔭德，全都是狗屁不如的廢物?？傆幸惶欤液罹皶兜裟銈兘枰再u弄的偽裝，踩爛你們自視高貴的尊嚴(yán)，撕碎你們愛惜如命的顏面，讓你們跪在老子腳下瑟瑟發(fā)抖。”

“賀拔將軍到！”隨著司儀官的高聲唱喏，賀拔度拔將軍帶著三個兒子賀拔允、賀拔勝、賀拔岳，滿面春風(fēng)地走了進(jìn)來。侯景看見賀拔允，就想到他的那個愚蠢貪婪的夫人賈氏。“人模狗樣的賤貨，仗勢欺人的婊子，你敢欺負(fù)我妹妹，我就能讓你跪舔她的腳丫子?！焙罹懊偷赝滔乱槐疲底园l(fā)狠地想，“要讓侯琴當(dāng)賀拔夫人，叫賈氏那個騷貨做使喚丫頭。”

“萬俟仵酋長到！”

司儀官的喊聲剛起，侯景的眼睛就射出兩道兇狠的目光，他死死地瞪著飛揚(yáng)跋扈地踏入大門的萬俟仵，對其后張牙舞爪的一群家奴嗤之以鼻，心中咒罵：“野雜種，看你能猖狂多久！老子發(fā)達(dá)了，一定要親手宰了你個王八蛋！”侯景一仰脖子，將整壺酒灌入口中。

“哥，哥，別喝了。”一個嬌嫩又焦急的聲音在侯景耳邊響起，侯景瞇著眼看見了一個嬌美的身影，這身影奪下侯景手中的酒壺，攙扶著侯景走出了吵吵嚷嚷的大廳。

“衣服好漂亮，身上好香！新娘子吧？”侯景依靠在那身影上，東倒西歪地邊走邊想。

那人將侯景扶進(jìn)一間安靜的屋子，輕放到一張床上，蓋上被子。一股熟悉而溫馨的味道直沖進(jìn)侯景的心房，侯景睜開眼看清了那身影，興奮地叫道：“阿傉！阿傉！”他忽然一把將阿傉拽入懷中，嘴里嘟囔著：“阿傉，好香好美，新娘子，阿傉是新娘子。”

阿傉幸福地?fù)е膼鄣那楦绺?。突然，一股熱血涌上侯景心頭，他猛地翻身將阿傉壓在身下，粗暴地撕扯阿傉的衣服，阿傉驚慌地阻擋，但侯景的動作越發(fā)激烈。阿傉掙扎了一會后，就放棄了反抗，任由她的情哥哥在自己身上為所欲為。

在暴風(fēng)驟雨般的發(fā)泄后，侯景舒坦地躺下，但心仍然扭曲著，扭曲的心說：“大哥，小弟雖然沒能降服阿龍，得不到阿龍的主人婁昭君小姐，可是小弟卻占有了小姐的貼身丫鬟阿傉，在阿龍的眼里，阿傉也是它的主人，大哥擁有阿龍的一個主人，小弟擁有阿龍的另一個主人，老天再眷顧大哥，大哥也不能收阿傉做媵妾了，阿傉已是小弟的了。”

嗚嗚的哭聲打斷了侯景的思緒，他趕緊翻身去看，阿傉背對著自己，蜷縮在被子里哭泣，被子輕輕地起伏，頓時惹起侯景的憐愛，他摟住那可憐的嬌軀疼愛地說：“阿傉，哥弄疼你了？”

阿傉輕輕搖頭，繼續(xù)嗚嗚地哭。

“你不喜歡哥？”侯景柔情地說。

阿傉用力地?fù)u頭，然而哭聲未斷。

“那是為什么？”侯景輕聲問。

阿傉仍舊哭，突然一轉(zhuǎn)身抱住侯景，哽咽地說：“阿傉怕當(dāng)不了哥的女人。”

“為什么？”侯景將緊抱著自己的阿傉推開一點(diǎn)距離，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怕你家小姐不答應(yīng)？我大哥一定會答應(yīng)的，大哥答應(yīng)了，你家小姐一個女人家敢反對！我這就去跟大哥說?！?/p>

說完，侯景就要起身，阿傉用力抱住他說：“哥，現(xiàn)在不要去，今天是小姐和姑爺?shù)拇笙踩兆??！?/p>

“大喜日子又怎么啦！今天也是我倆的大喜日子，他們的事重要，我們的事也一樣重要。”侯景邊說邊掰開阿傉的手，穿好衣服向大廳走去。阿傉用忐忑不安、喜悅期待的復(fù)雜眼光目送侯景離去。

大廳里仍舊喜氣洋洋、紛紛嚷嚷，侯景昂頭穿過熱鬧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到新郎高歡面前，舉起一杯酒，鄭重地對他說：“大哥大婚，小弟喝三杯酒恭喜大哥。”說完，侯景連干了三杯酒。

“同喜同喜！”高歡笑呵呵地說，端起一杯酒正欲喝下，被侯景伸手?jǐn)r住。

侯景一臉嚴(yán)肅地盯著高歡的眼睛說：“大哥也要喝三杯酒，恭喜小弟?！?/p>

“恭喜你？”高歡有些不解地眨眨眼，但轉(zhuǎn)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微笑著說，“對，恭喜萬景身體痊愈！”

“不，恭喜小弟大婚?！焙罹扒f重地說，目光堅定地看著高歡。

“你大婚？”高歡瞪著疑惑的眼問。

“對，今天也是我的大喜日子?！焙罹耙槐菊?jīng)地說，身體站得筆直。

“今天？在哪？和誰？”高歡有些發(fā)蒙，一連三問。

“對，就是今天，就在旁邊，和阿傉?！焙罹盎卮鸬煤唵蚊髁硕V定自信。

高歡驚訝地審視了侯景好一陣，然后臉露歉意地說：“萬景，大哥對不住你，這段時間只顧忙自己的事了，沒顧得上你的終身大事。你嫂子多次說起你和阿傉的事，忙過這一陣，大哥親自為你倆操辦婚事?！?/p>

“大哥同意了？”侯景的臉色松馳下來，語氣也緩和下來說，“謝謝大哥！小弟已和阿傉在她的閨房把事情辦了?！?/p>

高歡瞇著眼上下打量侯景，臉色由濃云遮日漸漸云開日出，他拍了拍侯景的肩，用略帶戲謔的口吻說：“萬景，真有你的，不過，大哥還是要為你們補(bǔ)辦一個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婚禮。今天，大哥為你們先喝三杯喜酒?！?/p>

一個丫鬟悄悄地走進(jìn)新房，將侯景和高歡的對話描述給新娘婁昭君聽，婁昭君聽完，一把扯下紅蓋頭，直奔阿傉的房間，她心中罵侯景道：“你個渾小子，你要傷了阿傉，我絕不饒你！”

婁昭君一把推開門，就看見阿傉披散著頭發(fā)坐在凌亂的床上，阿傉見小姐突然推門進(jìn)來，慌亂地低頭整理還沒完全穿好的衣服。

“他強(qiáng)迫你了？”婁昭君劈頭就問。

阿傉趕緊搖頭說：“不，是阿傉自愿的?！?/p>

婁昭君大步走到床邊，捧起阿傉的臉，只見阿傉的雙眼紅腫，臉上留有淚痕，一副令人心酸的樣子，婁昭君含著眼淚說：“他弄疼你了？”

阿傉搖頭撲進(jìn)婁昭君的懷里，抱緊婁昭君的腰，嗚嗚地哭泣。

婁昭君撫摸著阿傉的秀發(fā)，眼睛望向窗外，輕聲嘆息道：“傻姑娘，姐知道你喜歡侯景，但他是一頭猛獸，姐怕你駕馭不了他?！?/p>

阿傉將婁昭君抱得更緊，頭埋得更深，發(fā)出嗡嗡的沉悶聲：“小姐，阿傉只要做他的女人，不要駕馭他。”

婁昭君的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眼淚奪眶而出，雙手用力將阿傉的頭壓到自己的胸口上，哽咽地說：“姐知道，將來他敢欺負(fù)你，姐饒不了他?！?/p>

兩個親如姐妹的女人，兩個將為人妻的女人，一起嗚嗚地哭泣。

大婚后，婁昭君讓父親收阿傉為義女，給阿傉置辦了一處宅子和一份豐厚的嫁妝，高歡私下給侯景的父親侯標(biāo)一筆銀子，讓侯標(biāo)去婁家提親，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后，高歡請段長常主持，為侯景和婁傉也就是阿傉舉辦體體面面的婚禮。參加婚禮的賓客并不多，主要是戍城的官兵和婁家的親戚，高歡還特意請段長常去賀拔將軍府將侯琴領(lǐng)出來參加婚禮。阿傉見到侯琴由衷地親熱，恨不得把什么好東西都給她，侯琴十分感激新嫂子對自己這么好，可她一直高興不起來。劉貴幾次找機(jī)會想接近侯琴，都被侯琴故意躲閃開。段長常告訴侯琴，她可以在家里多住幾天，侯琴也沒有愉快的表情?；槎Y后，侯景把父親和妹妹都安頓在新宅子里，他暗自琢磨是否以及如何將妹妹從賀拔家要出來。侯景將自己的想法試探性地告訴了侯琴，侯琴聽后，啪啪地掉淚，侯景問妹妹為什么哭，發(fā)生了什么事，侯琴哭得越是傷心，不回話。侯景急了，生氣地說：“你說話呀！是不是賈氏那個賤人欺負(fù)你了？”

侯琴哭著搖頭。

“不是那賤人，是誰？”侯景逼視妹妹問。

侯琴抽泣起來，侯景一跺腳厲聲說：“你倒是說呀！哭管屁用！”

阿傉聽到吵鬧聲，跑過來抱住侯琴，試圖安慰她。

“是賀拔允。”侯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終于張嘴說話。

“是他！他為什么欺負(fù)你？”侯景瞪圓眼睛問。

“他要納我為妾?！焙钋偾由卣f。

阿傉聽了，心中一緊，她知道做主人的妾婢會有的辛酸，連忙給侯琴擦拭眼淚，小心地問：“他很老了？”

侯景聽賀拔允要收侯琴為妾，左腳有一種隱痛和酥麻的感覺，他瞪了一眼阿傉說：“他一點(diǎn)也不老，是一個年輕力壯的貴公子?！?/p>

“他是不是很殘暴？”阿傉心疼地察看著侯琴的身體問。

侯景見狀差點(diǎn)笑出聲來，心想這個傻娘們只會往壞處想，于是沒好氣地說：“他是個彬彬有禮的公子哥，比你老公強(qiáng)多了?！?/p>

阿傉端詳著侯琴的臉，疑惑地問：“他哪里不好？”

“是我不好，我對不起劉貴哥?！焙钋俦瘋卣f，一想到劉貴哥對自己的一片癡情，她就心如刀絞，重又抽泣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侯景不耐煩地說，“你和劉貴沒有婚約，有什么對不起他的？再者，你也可以不做賀拔允的小妾，哥能把你從賀拔家弄出來。”

哇…，侯琴聽罷放聲痛哭，阿傉不知所措，只能重新抱住侯琴安慰她說：“好妹妹，別哭，有哥哥在，哥哥會為你做主的。”

“你到底是想拒絕賀拔允，還是想答應(yīng)他？”侯景生氣地問，在屋里來回地低頭快走。侯琴哭得更悲傷了。

“哥，你也別急，聽妹妹慢慢講?！卑沼醚酃馐疽夂罹罢f，并不斷地輕拍著侯琴的背。

過了好一會，侯琴才逐漸收住了哭聲，抽搐著說：“他占了我的身子。”

阿傉愣住了，半抬著手，狠狠地瞪著侯景說：“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個個都是餓狼！”

侯景也愣住了，他用右腳狠踩自己的左腳，惡狠狠地說：“生米既已煮成熟飯，你還有什么好哭的？”

“可…”侯琴抬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哥哥，說不出來話。

“可什么可！是那個賤婆娘阻攔？”侯景低聲吼道，重又低頭猛走。

侯琴驚慌且悲戚的目光被侯景的身影拽得左右擺動，侯景突然停下，瞪著侯琴，侯琴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不、不是夫人，那賤婆、婆、婆娘，已、已、已不受賀拔家待見了，府中上下都在傳、傳她不守婦道，她整天又哭又鬧，瘋瘋癲癲的，大、大、大少爺厭煩她，好久都不進(jìn)她的房間了?！?/p>

侯景的臉上露出得意的邪笑，解恨地說：“活該！我饒不了那賤貨?！?/p>

見阿傉和侯琴都呆呆地看著自己，侯景繃起臉說：“他既做了初一，就得認(rèn)十五，阿琴，你待在家里不要回去，哥要讓賀拔家來明媒正娶。”

“那劉貴哥呢？”侯琴拽著嫂子的衣服，可憐兮兮地盯著哥哥陰沉的臉，怯生生地說。

“你傻呀！都這時候了，還說什么劉貴哥?！焙罹皟A斜著身體，沖著侯琴低吼，侯琴被嚇得縮身躲進(jìn)阿傉的懷里，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阿傉一手摟住侯琴，一手輕撫著她的頭，瞪眼侯景說：“哥，你不能好好說話，看把妹子嚇得！”

侯景背著手，來回走了兩步，然后耐心地對侯琴說：“阿琴，賀拔家是名門望族，有權(quán)有勢，劉家是做買賣的商戶，在這弱肉強(qiáng)食的世道里，劉家自身難保，嫁到他家有什么好？總是嫁給賀拔公子好?！?/p>

“可我只能當(dāng)小妾?！焙钋僖姼绺绮辉侔l(fā)火，也收住眼淚，哀嘆說。

“所以，我要讓他們來明媒正娶呀！”侯景重又瞪圓眼，昂著頭說。

“他們要是不答應(yīng)呢？”侯琴也渴望能被明媒正娶，因而擔(dān)心地問。

“他們敢！不答應(yīng)，我就把當(dāng)年他家用偽造的契約，沒花一分錢，就把你買進(jìn)府里的事捅出來?！焙罹暗脑捳Z里充滿了仇恨的情緒，眼光里卻夾帶著不屑的神情。

“當(dāng)年，還是劉貴哥家出的錢?！焙钋俑锌卣f，臉上已沒有了驚懼和悲傷。

“不許再提劉貴！”侯琴的感慨刺痛了侯景的自尊心，他怨恨被人憐憫、受人施舍，抬起手怒指阿傉說，“還有你，不要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婁家的義女，你不叫婁傉，叫骨傉，用侯家的祖姓‘侯骨’的骨?！?/p>

侯景突然轉(zhuǎn)向自己發(fā)火，令阿傉不知所措，她十分不解地說：“可‘骨’也不是姓呀！”

侯景鼓著腮幫子，一時不知如何說，瞪著阿傉，她身上華美的服飾，她身旁精致的家俱，還有這個不小的宅子，以及體面的婚禮，都是婁家給的，侯景忽然也覺得自己有些忘恩負(fù)義，于是將口中的怒氣吞了回去，甩了甩手說：“那就叫婁骨傉好了?！?/p>

經(jīng)過司馬子如的好言相勸和段長常、高歡的真誠懇求，賀拔允勉強(qiáng)答應(yīng)了侯景的要求，派出一頂花轎將侯琴接回府?；ㄞI里，侯琴既滿意又失落，既高興又傷心；花轎外，劉貴凄涼地目送花轎載著自己心愛的姑娘，一步步離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