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嘖嘖，詩句固然感人，但離鏡拿來送我也忒矯情了。
師傅閉關(guān)不久，離鏡就追了來。他說早已識出我的女兒身，愿放棄身份地位，只求和我長相廝守。一番表白十分露骨，想來他后宮歌姬無數(shù)，唯手熟爾。
我奮力掙開離鏡，表示我雖與他交好，但并無男女之情。大師兄路過恰巧聽到這段，氣憤的將離鏡當作斷袖打了出去。
不想離鏡離了大殿，卻在昆侖虛山腳住下，頻繁遣火麒麟送情書和小玩物給我。即使知道離鏡的話做不得真，美男子的追求仍讓我有些歡喜，舒緩了連日來壓抑的心情。
半月下來，各式物件擺滿了我的書案，再瞞不了因逃婚與我同住的玄女。我將離鏡的事告訴她后，她便磨著要結(jié)識這位心思靈巧的翼族皇子。我抵不過，終與她下山會了離鏡。
誰知道再見離鏡時，他竟氣若游絲的倚于榻邊。臉頰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雙唇干燥起皮，美人臥病我見猶憐?；瘅梓胝f皇子是為我害了相思病。我抓抓腦袋，想加以勸說，玄女卻在一旁抽噎落淚。嘴邊的話硬生生折了個圈兒，再出口時已成了“你若喜歡，便留在這里吧”。
唉，色令智昏啊。
……
自那之后，每隔兩天我們?nèi)吮銜【?，在俊逸的山水間轉(zhuǎn)轉(zhuǎn)，偶爾下凡吃茶聽戲。一日大師兄有事托玄女幫忙，我遂獨自拎著酒壇去尋離鏡，正好撞見東華帝君打洞口步出。驚詫中我趕緊躲到樹后，看著東華腳下稍頓，繼而慢悠悠走遠了。
我急急奔進洞，“離鏡！你沒事吧？”唔，人倒是好端端坐在桌前，只是有點神思不屬。我拉起他，上上下下檢視一番，還好沒有傷口?！皷|華帝君可有為難你？”
離鏡安靜的由著我動手動腳，目光逐漸柔和起來，“我沒事?！?/p>
我又問，“帝君怎么知道你在此處？”
“他應(yīng)該是來找墨淵的，但是在昆侖虛山腳發(fā)現(xiàn)了翼族的氣息。”
這位二皇子無知覺的樣子惹人上火?！拔铱茨氵€是趕緊回翼界吧，東華是出了名的鐵面神仙。他今天雖放過你，等兩族開戰(zhàn)，保不準就殺個回馬槍……”
“阿音。”離鏡輕輕將我?guī)нM懷里，止住了后面的念叨。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窩，煙草香撲鼻。“我好累?！?/p>
親密的動作讓我有些不自在，可又不好躲開，只能敷衍的拍拍他后背以示安撫。
好在離鏡很快恢復了輕快模樣，他放開我說，“難得今日只有我們兩人，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好么？”他彎腰拾起酒壇，拍開封泥，深深吸了一口酒香。再看向我時，紫色的眸底溢出漫天星辰，“這就是你提起的昆侖虛的酒？”
我晃了晃神，借落座石凳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男性朋友比你還美是怎樣一種體驗？“哦，對，是我?guī)煾赣H手釀的。”
我幻出杯盞，與離鏡對酌。
“阿音，還記得那天我們在大紫明宮飲酒嗎？你舞扇時，一束陽光恰好打在你身上，就像這樣，”離鏡比劃著，自己逗笑了自己，“我永遠都忘不了。”
“喝酒還堵不住你的嘴！”我不由臉熱。
離鏡瞅著我玩味的笑。少傾，他又不安起來，“阿音，和我離開這里吧?！?/p>
我一愣，“離開這里？”
離鏡點點頭，“對，離開翼界，離開昆侖虛。我們隨便去一處凡世，當壚賣酒，擺攤算命，豈不快哉？”
我直接否決了這個想法，“我尚未出師，自然不會離開昆侖虛。”頓了頓，我繼續(xù)說，“更何況大戰(zhàn)在即，我定要隨師父一同出征。而你……有你的立場。若是兩軍對壘時相見，我不會怪你的?！?/p>
離鏡整個人黯了下去。
我心中輕嘆，勸慰道，“雖然我不能陪你長久逍遙，但偶爾喝酒聽戲還是沒問題的?！?/p>
離鏡悶聲道，“你還想去醉翁樓？”
我不覺有異，“是呀，那里的鳳梨酥師父最愛吃了?！?/p>
“可那里的戲并不是最好的?！?/p>
現(xiàn)在我聽出來了，離鏡的話酸溜溜的，像沒成熟的梅子。我放下杯盞，正色道，“離鏡，你怎么了？”
他幽怨的抬眼看我，“為何你與我在一處，總在念著墨淵？”
我覺得好笑，“師徒關(guān)系好不是很正常嗎？”
離鏡正要再說什么，昆侖虛的仙鶴忽然齊鳴，我蹭的站起身，“離鏡你聽到了嗎？可能是師父出關(guān)了！我先回去，這酒你留著慢慢喝吧?！?/p>
往洞口跑出沒幾步，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攔腰抱起，扔在床上。緊接著離鏡便壓了下來，那張妖冶的臉在我面前無限放大……我嚇得兩眼圓瞪，趕緊別過臉，火熱的唇將將劃過我的嘴角落在面頰上！然后又移向我的耳畔脖頸！
充滿情欲的吻攪起我胃里萬般不適。我運起功力狠狠推開離鏡，順道贈了個窩心腳，在他呼疼的間隙一麻溜兒滾下床。
登徒子！登徒子！
我站在數(shù)米外抖若篩糠，又羞又惱，猶豫著是沖上去將離鏡揍一頓，還是立刻逃離尷尬的現(xiàn)場。
離鏡止了疼，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撐在床邊，望著我目含清泓，無聲的控訴我的暴行……這廝還想要我去哄？
我跺了跺腳，一扭身跑回了昆侖虛。
……
平心而論，離鏡待我非常好。奈何我拿人家當兄弟，人家拿我當女人。從激憤的狀態(tài)中緩過來后，我仍不愿為此丟了離鏡這個朋友；或許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繼續(xù)相處著，有天他就看開了呢？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以這樣的形式，來得這么快。
我沉浸在糾結(jié)煩惱中時，玄女常獨自出門，問她去哪里了亦語焉不詳。幾天后火麒麟告訴我，二皇子要返回翼界了，請我次日往茶樓話別。我一直清楚，離鏡沒理由久留昆侖虛；但現(xiàn)下離開，讓我沒辦法不把這件事和他輕薄我被拒聯(lián)系在一起。玄女得知此消息十分傷心，可當我在約好的時間找她，她卻不在房內(nèi)。我只好自己赴約了。
抵達城東的茶樓后，思及自此一別后事難料，我又特意奔城西買了離鏡喜食的紅酒鎮(zhèn)冬瓜丸。
終于轉(zhuǎn)回廂房門口，我驚奇的聽到玄女說話：“……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睆奶撗诘拈T縫瞧去，八爪魚狀扒在離鏡身上的，不正是玄女么；而離鏡雖然沒有抱她，也沒有推開的意思。
一場好戲看得我透心涼，手中的食盒哐當砸在地上，湯汁丸子撒了一地。聽到聲響，離鏡像被火灼痛般猛的推開玄女。得，想閃人都不行了。我索性推開房門，只見離鏡呆立著，渾身僵硬，玄女則哭得梨花帶雨。
我就是個傻子，怎么會沒發(fā)現(xiàn)這倆勾搭上了呢？
不等我開口，玄女便撲在我腳邊搶白道，“司音，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和二皇子是真心相愛的……求你別再糾纏他，放我們回翼界吧……”語畢已泣不成聲。
腸胃一陣翻攪，幾乎讓我直不起身來。我念你被逼婚收留你，離鏡自己找來昆侖虛追求我，而如今，我成了阻礙你們的第三者么？我轉(zhuǎn)向離鏡希求一個解釋，他卻盯著打翻的冬瓜丸子，眼中幾度明滅。
離鏡動動嘴唇，半晌，只說出了一句：“阿音，對不起。”
……
昆侖虛的山風由窗灌進酒窖，吹得我后腦勺兒疼。我努力把雙眼對焦，端詳著離鏡送我的小玩意兒……哦，是個草稈編的小蟋蟀，丟進火盆里；皮革制的大耳朵老鼠，丟進火盆里；竹管削的笛子，我也不要了……如果可以，我還想忘記大紫明宮喝酒舞扇的記憶……初見的那襲紅衣……
酒喝進嘴里，怎么成了咸的呢。我把臉埋在膝頭。
誰來告訴我為什么？
欺騙，指責，背叛。為什么他們恣意走進我的生活，做我的朋友，又隨便傷害我再離開……
昏昏沉沉中，有只溫暖的手摟住了我的肩，渡過熟悉的仙氣。我向那熱源拱了拱，那里很暖，很安定……
不知過了多久，我自黑甜的睡眠中醒來，才終于看清那人。
是師父，但又不是我認識的師父。他背靠酒壇，一手攬我在懷里，一手握著酒瓶淺酌，眼底有化不開的落寞。
我的心莫名抽痛。是夢境耶？現(xiàn)實耶？
“師父，你出關(guān)了？”
他低頭看我，把我擁得更近，近到可以數(shù)清他長長的睫毛。紫檀香混著酒氣環(huán)繞我，教我心猿意馬。
我伸手想撫平他微蹙的眉頭，卻被捉在掌心。“十七，你只當我是師父么？”
我腦仁發(fā)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還當你是我阿爹。不過瞧師父神色古怪，多說多錯，我只糯糯的答，“師父就是師父啊?！?/p>
下一刻，誘惑的唇，貼上了我的。
……狐貍心怦怦幾乎震碎我的耳膜，靈魂則飛至半空旁觀這一幕。三個師父，兩個狐貍，坐在五面酒架間……萬花筒一樣轉(zhuǎn)啊轉(zhuǎn)……直到師父退后，我的意識才回歸本體。
我眨眨眼。
欺師滅祖??！我怎么會做這樣的夢！
我捏住假師父的臉往兩邊扯，消失消失快點給我消失。他輕易制住我，沉聲道，“師徒之間并不會這樣?！?/p>
你你你，你居然還在說話？！
我決定人為結(jié)束這一切。機智如我，將后腦重重磕上背靠的酒缸，成功暈了過去。
……
弱水河畔的一戰(zhàn)，翼族大軍在天族陣法前全盤崩潰，師父拼力斬殺了擎蒼，卻不得不生祭東皇鐘。走前，他只留下兩個字，等我。
那我就等吧。
九尾狐族的心頭血可保仙身不腐。但我在大戰(zhàn)中受傷，剜心數(shù)日便難以為繼，不得不求助離鏡。若是沒有翼族圣物玉魂，師父的仙體便保不住了；就算是搶，我也要把玉魂拿到手。
往日歌舞不斷的大紫明宮，如今一派肅殺。聽說離鏡繼任翼君后即刻清洗兵將，拔去了近半數(shù)的舊部。
離鏡看到我十分欣喜，當我探尋的眼光掃過惶恐的眾侍從，他只輕描淡寫的說，“最近殺了一批人，他們有些怕我?！闭f著便從君位上走下，來牽我的手。
君座旁立著的玄女面如死灰。我不動聲色的將手抽出，道，“還請翼君自重。”
離鏡順著我的視線回看了一眼，揮手讓玄女與眾人退下，復對我切切道，“阿音，縱然我有千百個女人，我心里只有你一個?！?/p>
我后退兩步，鞠躬抱拳道，“翼君說笑了，后宮佳麗三千定是銷魂美事。司音此番前來只為求借翼族圣物玉魂，還望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慷慨成全?！?/p>
離鏡幽幽盯著我，扯出苦笑。他朝殿外走去，我只好跟上，一路漫無目的，好像在游覽大紫明宮。到我喪失耐心，握緊袖中的玉清昆侖扇時，忽然發(fā)現(xiàn)我們到了初遇的地方。
“阿音，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離鏡側(cè)過身，將目光投在不遠處死水靜寂的湖面，“我的母親是一個舞女。她懷了皇子，惹得當時的翼后妒忌，生產(chǎn)后便被殺了。殺她的人正是我的大哥，離怨。我已經(jīng)落地，擎蒼自然也不在乎她的死活了?！?/p>
短短幾句話令我震動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這個故事很簡單，我母親她空有美貌，卻沒有可以保護她的家世，被人覬覦、糟蹋、奪走親子，直到被殺都毫無還手之力。我想，死對于她是一種解脫?！?/p>
“可她死了，我卻活著；我繼承了這份仇，卻和她一樣沒有能力報仇。在每個沒有親情，被忽視打壓的日子，這份仇都在滋長。它的根須扎在我的血肉里，勒得我日日夜夜不能安睡。”
離鏡頓了頓，試圖平復胸中涌動的殺意?！澳銇硭途颇侨?，東華帝君對我許以翼族君位，條件是拖住擎蒼十萬兵力。后來玄女表白，我便借她設(shè)局，向擎蒼呈上假的陣法圖?！?/p>
他轉(zhuǎn)向我，直直看進我的眼里，“阿音，我好幾次想告訴你真相，可一直沒有機會。我知道自己惹你傷心了，但那不是背叛，我只是……不能錯過一個時機?！?/p>
大紫明宮的天空晦暗陰沉，更勝記憶。這片被詛咒的地域，誓要吞噬掉生活在這里的每一個人，每一縷生氣。
“我出生在不見天日的翼界，我向往你，如同向往光明。現(xiàn)在我大仇得報，問鼎君位，再沒有任何顧忌了……”
離鏡按上我的肩，繃緊的聲音中有絲哀求，“借玉魂可以，阿音……做我的翼后?！?/p>
握住玉清昆侖扇的手，不知何時松開了。我沒有回避離鏡熱切的眼神；我的目光穿越他，注視著一抹湛藍色的身影。
師父說，十七，我們回家吧。我眼角有些酸，跑上前扣牢師父的指節(jié)，好，我們同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