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特羊長期生長在半荒漠化的草原上，經(jīng)受住大自然優(yōu)勝劣汰而頑強生存下來的優(yōu)良肉羊品種。在草量極低的半荒漠草原生存，它們練就了僅在冬、春兩季需要少量補飼，其他時間單純依靠天然草地放牧就吃得膘肥體壯?！?/i>
那只眼神里洋溢著黯然神傷的末世英雄主義色澤的烏拉特羊就一直趴在那里，趴在那個種滿黃花苜蓿草、馬鈴薯、鞭桿紅蘿卜和科布爾蔓菁的院子里，被他那總愛疑神疑鬼、據(jù)說從不穿內(nèi)褲的主人額日古那先生拴在一只煤氣罐上。
這只羊叫察哈爾，是只肚子碩大的母羊，只不過那里面懷的不是小烏拉特羊，而是七十三盎司的碎黃金。這個不知從何而起的說法從來沒有得到實際證實，但是卻像是流行病病毒似的暴虐地、恣意妄為地在希日朗嘎村里傳播了整整兩年，甚至就連額日古那也不知道羊肚子有沒有黃金。
于是為了以防萬一，為了防止察哈爾被人盜取，他就把它拴在了屋門外的那只廢棄的煤氣罐上，放牧?xí)r也從不勞煩它老人家外出覓食，而是主動把牧草堆到它臉跟前，像是伺候加利古拉皇帝似的伺候著它。而據(jù)我長期以來的觀察，察哈爾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由自我“天賦”所帶來的、向死而生的懶惰，除了拉屎撒尿，它就沒站起來過，它享受著額日古那茍延殘喘的忠誠，享受著地表溫度對它腹部脂肪的撫摸，在某些虛無的瞬間里，它確實像是加利古拉。
察哈爾和其他烏拉特羊長得一樣，附著在皮膚表面的、毛茸茸的胡粉色的羊毛像是一層厚厚的沙土，而兩只肥大的耳朵則像是兩扇小翅膀似的在腦袋兩側(cè)撲騰著。凡是對飼養(yǎng)牲畜有經(jīng)驗甚至是吃過羊肉或者聞過羊膻味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察哈爾異常的膘肥體壯，完全不像是只正常的母羊，即便是懷了小羊犢子的其他同類品種的母羊也沒有胖到這種程度。
額日古那深切地知道這點，他老婆奧敦高娃也知道這點，我知道這點，以及希日朗嘎村里所有覬覦這頭羊的、由于這頭（在主觀情緒上是該死的）羊而不得不開始對喬治·奧申產(chǎn)生了偶像崇拜感的村民們，也知道這點，不知道這點的只有察哈爾，可是到頭來它又何必知道自己富足的皮下脂肪對人類情感產(chǎn)生了哪些影響，它又何必知道黃金對于那些碳基的靈長類動物的意義是什么，它只需要為自己喪失了擇偶自由和行走的權(quán)利而感到悲慟就行了。
你要問我為何對察哈爾有這么多的了解，原因僅在于我每天都可以以比其他村民更方便的視角觀察到它，我是這對神仙眷侶似的主人與牲畜的鄰居，每當(dāng)我經(jīng)過額日古那家大門時，我總能毫無阻礙地望見趴在地上仰起脖子的察哈爾朝我這邊看過來的眼睛，那雙清澈透亮的、晶瑩剔透的、水汪汪的眼球如今已經(jīng)散射出一種岌岌可危的金色，但當(dāng)它轉(zhuǎn)過頭去再轉(zhuǎn)過來時，那種金色就又消失了。
與其說它也在望著我看（出于某種習(xí)得性無助式的禮貌），倒不如說它是在用那種分類學(xué)上的、物以類聚式的生物氣息向一個甚至可能以它的血肉為營養(yǎng)餐的敵人求助，我可憐過它，但那僅僅是在它兩年前剛被額日古那拴起來的時候，現(xiàn)在那種并不適合我體質(zhì)的惻隱之心已經(jīng)從我的鼻腔里蒸發(fā)殆盡了。
并不是沒有人想要偷走過察哈爾（甚至我也這么想過），只是在達爾瑪被炸斷一條腿之后就沒人敢再輕易嘗試了。雖然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約莫一年了，但是既然它已經(jīng)被賦予了招致生命危險的潛在可能，就很難再有某些不識抬舉的、好似缺根筋的家伙為了可能存在的、薛定諤式的七十三盎司黃金再頂風(fēng)作案了。
當(dāng)時與達爾瑪同行的還有個叫羅布桑達格瓦的年輕人，我認得他是因為他曾經(jīng)與我一同上過小鄂爾多斯鎮(zhèn)上的夜校，在我印象里他是個連在草原上撒尿都不敢而非得找個公共廁所才行的老實人，所以當(dāng)我在那天晚上透過窗戶瞥見他時，我判斷他必定是被達爾瑪那家伙給騙了。
達爾瑪雖是個生在郭勒木德草原的中年人，卻從沒有從事過畜牧或養(yǎng)殖這類營生，而是專門開著一輛靛藍色的廂式貨車負責(zé)把小鄂爾多斯的農(nóng)產(chǎn)品運往呼和浩特和北京等華北地區(qū)的城市。當(dāng)然，這種靠消耗體力以獲取財富的正經(jīng)工作是沒有人在意的，人們（只有包括我在內(nèi)的幾個人）在意的是他干著的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
依我看，這其實很好解釋，即人類只會覬覦那些自己不曾擁有甚至沒有接觸過的事物。所以偷羊賣羊這種可以快速變現(xiàn)的賺錢手段于他而言就充滿了一種致命的、不可逆轉(zhuǎn)的吸引力。自然而然地，他們就出現(xiàn)在了那天晚上由我的眼神和額日古那家的院子交織而成的黑暗之中，借著熒光的、軟綿綿的空氣，他們正步步逼近熟睡的察哈爾。為了防止我被他們看到，我就拉上了臥室窗簾然后躲在窗簾之后，只露出一條狹長的細縫來供我觀察。
我敢說，那在某些愚昧造物主眼里看來是萬能的雄性激素在他們密謀并付諸實踐的過程中沒有發(fā)揮任何作用（現(xiàn)如今雄性激素能發(fā)揮的作用也只在于幫助我們更合理地、更令人信服地脂溢性脫發(fā)而已），因為他們?nèi)匀徊蛔杂X地躡手躡腳、鬼鬼祟祟，在那種極其悲憫的、像是得了佝僂病似的彎腰行進中沒有泄露出絲毫的男子氣概。
他們先是貼墻行走，然后就在我眼前不到十米遠的、墻體最低矮的地方停下來，接著羅布桑達格瓦蹲在地上，讓達爾瑪踩著他的肩膀爬過去。此時冷冽的月光像是小麥粉似的撒滿了他們?nèi)?，使他們的所有行動都在一種冷冽且可愛的秩序下進行。他們翻墻的速度超出了我眼睛的耐心，因為在下個瞬間我已經(jīng)瞥不見他們了。
這個時候我就開始因錯過一場麥克白式的好戲而咒罵起額日古那來，這個不穿內(nèi)褲的倒霉家伙為了守住那母羊子宮里的幾分財產(chǎn)并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連條最普通的牧羊犬都舍不得買，以至于那兩個賊眉鼠眼的家伙爬進他家很長一段時間后我連屁大點的噪音都沒聽到。于是我開始慫恿自己那像是脂肪顆粒似的藏在我身體里的或是已經(jīng)霧化了的本我，慫恿他帶領(lǐng)我穿越科里弗雷肯漩渦似的黑暗，去靠近那個扣人心弦的、罪孽濃度最高的犯罪現(xiàn)場。我的確離開了那扇窗簾，那扇繡著天竺葵和馬鞭草的窗簾像是個對我無法容忍的女人似的向我揮手告別，而我也不帶一絲留戀和悔恨地疾步離開臥室，疾步走到希日朗嘎難以為繼的、即將分崩離析的黑暗之中。
啊，我像是一片被他們身上與生俱來的磁場所牽引著的紙屑似的來到他們翻越墻頭的地方，我站在墻外時壓根看不到里面發(fā)生的所有事情，而當(dāng)我伸出手去時還能有幸夠到墻體的最頂端。我沒有想過要像他們那樣翻過去，一是這種愚蠢的行為將會冒著被里面那兩個蠢貨甚至是額日古那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二是（這對我而言也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可能會被認定是和那兩個笨蛋沆瀣一氣的竊賊，并且我這個竊賊還是以長達八年之久的鄰居的身份出現(xiàn)的，如果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想必額日古那不是把我逮到派出所去，就是當(dāng)場用他那把專門用來砍松樹的斧頭把我給砍死。
以我易得風(fēng)寒感冒的體質(zhì)來說，我是承受不來那種血腥且令人反胃的畫面的，即便我當(dāng)場沒被他砍死，我也會被自己低頭時看到的血崩之景給惡心死的。于是我打算搬來某樣?xùn)|西供我踩在上面，我腳步輕盈地在他家附近尋覓，看到一塊高度合適的大理巖，但我發(fā)現(xiàn)我根本抬不動它。我繼續(xù)搜尋，搜尋的細心程度就像是個淘金者，即便是這樣，我最終也只是找到了一輛破舊的、生銹的鐵制兒童三輪車而已，這輛破車已經(jīng)被風(fēng)蝕得慘不忍睹，但依稀仍能看到那桔梗色的、剝落的油漆上噴印的卡通動物的圖案，但由于光線暗淡，我看不出那具體是什么動物。
我把這輛破車子踩在腳下，但我感覺那已經(jīng)嘎吱作響的小輪子隨時都有從車軸上蹦出去的可能，好在最終它們沒有讓我失望。我把我的腦袋就像是個癟下去的足球似的搭在墻頭上，坑坑洼洼的墻頭以及破碎的小石塊刺痛了我下巴上的肥肉，但是那種難以扼殺的、揮之不去的、比太陽耀斑還要猛烈的求知欲讓我在這危險的處境中堅持著。幸運的是，借著那在空氣里肇事逃逸的月光，我能比較清晰地看到他們的身影，那兩個鬼鬼祟祟而又穩(wěn)步前進的身影就像是這該死的黑暗的核心，吸收了希日朗嘎村所有蟄伏在人類貪欲表面中的能量，我敢保證，沒有這份沉甸甸的、密度極高的能量他們不是敢貿(mào)然行動的。
我看到，他們蹲下身子來，摸索著地上可能會絆倒他們的諸如鐵锨、馬鞍和磨具之類的器具，同時還得主動像狗似的佝僂著身子摸索著地上的苜蓿草、馬鈴薯和科布爾蔓菁等可能隨時讓他們栽跟頭的蔬菜，看到他們畏葸不前并由于風(fēng)吹而動而嚇得渾身哆嗦的樣子，我覺得這場讓我免費撞到的表演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們繞過那幾小片菜畦，然后沿著某條并不存在的弧形慢慢地向察哈爾靠近。察哈爾此時正蜷曲著前肢、將后肢伸出腹部之外地閉眼睡覺，絲毫沒有察覺到那沿著微風(fēng)的方向往自己身上蔓延過來的危險。雖然我冥冥之中（這該死的、越陷越深的局外人心理）期待著他們這種惡行會打破僵局并成功，但我還是不禁為察哈爾擔(dān)憂（一種人道主義救援式的、符合艾格尼斯·博加丘精神的憐憫）起來。
此時那種力挽狂瀾式的、游離于邏輯體系之外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精神正由淺入深地控制著我，我不是個對紛繁復(fù)雜的、沒有穩(wěn)固根基的社會圖景吹毛求疵的人，畢竟我只是個活在內(nèi)蒙古鄉(xiāng)村里的無名之輩，對那種呈現(xiàn)出社會真實面目的城市生活不甚了解，所以也就沒有那種手到擒來的、根深蒂固的權(quán)利或資格對社會丑惡現(xiàn)象或經(jīng)濟制度或資本市場或股市或匯率或生育政策或電影藝術(shù)或虛擬現(xiàn)實游戲或時時刻刻發(fā)生著的青春期的初嘗禁果進行評判，在某種推動社會進步和人類往高級形態(tài)進化的意義上來說，這些事情的存在都有正義性可言。
我想，如果我生在鋼筋混凝土的森林之中，我不會有這種莫名的閑情逸致來趴在墻頭上偷窺一次秘密的盜竊，啊，這么一想我還算是幸運的，畢竟我不需要參與到那種為了生存而互相殘殺的局面之中，這并非一種酸葡萄心理而是一種由衷的、發(fā)自肺腑的解脫的快感。
但是，我在相對論的觀點上也是可悲的，也許在那些腰纏萬貫的人看來，他們只會對我這種奇怪的娛樂方式嗤之以鼻，他們不會理解我從這場偷窺中獲得愉悅的原理（但我相信他們會從偷窺異性的過程中獲得快感，我覺得人類生而齷齪，且一直齷齪，這是不變的定律），其實我也不理解，因為當(dāng)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才突然發(fā)覺我們這樣自我娛樂的終極目的僅僅是察哈爾肚子里的那些東西，而那些我們只是用來自我安慰的東西對于某些人來說只不過是他們安在牙齦上的、用來嚼碎東西的工具而已。說實話，沒有比想到這種可能更讓人痛徹心扉的了。
我就像是那種高溫高滲高壓高酸的環(huán)境下還能茍延殘喘地生存著的嗜極菌似的生存在這個滿目瘡痍的文明世界里，沒有天敵的生存優(yōu)勢讓我這種本就對競爭免疫的生命體越發(fā)地慵懶和墮落。我知道，人類還指望著通過獲取外在刺激來飽腹，通過攝取食物來彌補精神空虛，人類本末倒置的天賦遠比白紙黑字上闡述得還要厲害。
所以我就可以解釋我為什么身在額日古那家的墻外了，我不能說我那一段時間里絲毫不覬覦察哈爾那充盈著金屬物質(zhì)的肚子，因為我確實有想過代替那兩個笨蛋取走黃金，我也不能說我站在那里純屬是幫助額日古那作證，當(dāng)那種愚蠢的、費力不討好的、沒有任何科學(xué)原理而只有某些抽象的道義可以形容的目擊證人，我完全沒有義務(wù)這樣做，這樣做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好處，額日古那并不會因此就對我感恩戴德，他是個小肚雞腸的懦夫，他甚至可能會吝惜對我說出道謝的話語，我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而且我始終相信這種針對他的惡意揣測往往都是靈驗的。
況且，假如我被所有人知道我是個客觀存在的目擊證人，他們反倒會開始懷疑我為什么在夜里觀察到這一切，為什么我的視線會越過墻頭看到額日古那家院子里的情況，最終我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跟那倆狼狽為奸的臭東西。想到這時，達爾瑪和羅布桑達格瓦已經(jīng)站在了察哈爾的身后，俯身做出了準(zhǔn)備擒拿它的戰(zhàn)斗姿態(tài)。
察哈爾這時突然蘇醒過來（其實我更相信它是憑借著動物本能的、因被人類同化而逐漸瀕危的警覺性醒過來的而不是那兩個家伙，那倆在避免露出破綻這方面還是做得相當(dāng)出色的），它不自覺地渾身哆嗦了一下后準(zhǔn)備站起來，但是卻被騎到它身上去的羅布桑達格瓦壓住了身體，達爾瑪則負責(zé)用一根事先準(zhǔn)備好的、看起來異常結(jié)實的麻繩把察哈爾榔頭形狀的嘴給捆綁起來。
我想他們就要成功了，他們就要成功了。達爾瑪在綁住察哈爾的嘴后，又從地上撿起來兩根帶來的繩子，然后分別用這兩根關(guān)鍵的麻繩綁住察哈爾的前腳和后腿，現(xiàn)在察哈爾完全動不了了，它就像是一具鮮活的、即將被送進玻璃柜的標(biāo)本似的渾身僵硬，發(fā)不出絲毫求救的叫喊，但是我卻能聽到它的聲音，這種聲音是那種花背蟾蜍般的空靈的、遁入空門前的虛妄的喘息聲，帶著某些料峭而含糊不清的譏諷氣息，又帶有某種胃部止不住地發(fā)出咕嚕聲的餓漢的愛莫能助的韻味，可是當(dāng)我看到它被他們倆抬起來的時候，這種聲音頓時就在我的血漿里融化成了一種毫無營養(yǎng)的營養(yǎng)物質(zhì)。
緊接著達爾瑪開始試圖解開去掙斷拴住察哈爾的鐵鏈子，但是他既沒有鉗子也不能解開鐵鏈拴在煤氣罐把手上的死結(jié)，無奈之下，他只好示意他那沒有自我辨識力的、聽?wèi){他擺布的同伙讓死死地壓住察哈爾，然后他使勁全身力氣攥住察哈爾脖子上的項圈，在思忖了幾秒鐘之后便奮力一拉。
起初項圈并沒有摘下來，反倒是察哈爾的脖子被他拽出去了幾公分，這甚至差點要掀翻坐在察哈爾背上、瞪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等待著功成名就的羅布桑達格瓦，但是羅布桑達格瓦以最快的速度反應(yīng)了過來并把察哈爾重新按好，等他們重新準(zhǔn)備就緒之后，達爾瑪重新奮力一拉，那突然像是戒指般滑落的項圈所投射出去的慣性讓他往后踉蹌著倒在了地上，好在達爾瑪沒有撞到某些聲音清脆的金屬器物。
他迅速起身，回到察哈爾身邊?，F(xiàn)在，它被徹底抬起來了，它像是古巴比倫空中花園似的懸浮在半空中，任憑那兩個盜賊的擺布，但它身上那種仿佛已上膛的亮白色還在借著這種障眼法似的把戲做出最后抵抗。我知道我該撤退了，我要為那兩個祖宗騰挪位置，但就在我重新踩到地面上時，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撕碎了我的耳膜。
頭頂上，那個貧血的、營養(yǎng)不良的月亮始終藏在油膩的云彩之后，它吝惜那附帶利息的冰冷月光的樣子就像是個錙銖必較的債主；惡貫滿盈的墻壁散播著謠言似的、強人所難般的寒意，赤裸的黑暗固執(zhí)地試圖強奸我的好奇心，帶著馬糞味的微風(fēng)從墻邊羊茅草、珠芽蓼以及一些蓍屬植物的葉隙間不經(jīng)意地流過，落到一些以那稀薄的月光為食的蟋蟀和駝螽的翅膀上；遠處時不時會傳來幾聲牧羊犬的狂吠，只不過經(jīng)過街上塵土的層層過濾，這狂吠聲稍微顯得有些無力和脆弱；除了這些令人打寒戰(zhàn)的狗叫，能夠支撐住這黑夜的就是街坊四鄰詭異的鼾聲，那些詭異的鼾聲帶著勢如破竹的、供需不平衡的惡劣姿態(tài)從玻璃窗內(nèi)竄到街道上，像是幽靈般四處游蕩，像是惡魔般要把所有醒著的人給扼殺；而那即便是鋪設(shè)了瀝青也仍然坑坑洼洼且崎嶇不平的路面則像是一面屏障似的，以極度殘忍的、極度卑劣的手段徹底遏制了這些清醒者的逃跑的念頭；抑郁的路面上時常會有外形像是赫菲斯托斯之錘的風(fēng)滾草躡手躡腳地滾過，有的風(fēng)滾草會被那些藏匿了希日朗嘎村民秘密的路面坑洞給攔截下來，只有等一陣更遒勁有力的風(fēng)誤打誤撞闖進希日朗嘎時，它們才能隨著狂風(fēng)繼續(xù)游蕩。
當(dāng)那原始的爆炸聲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翻滾時，我知道站在原地等待驚恐消散的我完全就只是借住在太陽系的移民而已，我不屬于這里，我仿佛屬于一個更冒昧的、更寬宏大量的、更直截了當(dāng)?shù)牡胤?，例如原住民是長著兀鷲翅膀和貓科動物陰莖的男人以及子宮里只能產(chǎn)生面紗星云的女人的星球，或是到處都是雌雄同體的、以黑暗為食的、后冠齒獸模樣的兩棲動物的微距世界，總之無論我的血緣起源于哪個外星部落，我必定不屬于這個已經(jīng)糜爛的、連空氣都已經(jīng)開始分崩離析的爛地方。我知道我這種不仁不義的行為不會得到老天爺?shù)膶掑?，但至少受到的懲罰一定要比那兩個冒險的家伙要輕得多。
我扶著墻壁往家里疾步走去，我的腦袋還因為那聲差點把我的基因都給降解干凈的巨響而暈暈乎乎的。我沒有折回去再看那兩個家伙，甚至在我逃離現(xiàn)場的過程中連頭也沒回，生怕與他們其中某個正在往我這邊看的家伙對視上。我知道，所有民族所有人種的共識是，避免目睹災(zāi)難就是避免災(zāi)難。所以我安全回到家里，沒有被牽扯進這場偷盜事件當(dāng)中。
次日，我才被那些消息靈通的彩虹女神伊麗絲們通知昨晚額日古那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像是交換秘密情報的國際間諜站在街頭巷尾和草場上，興致勃勃地對這件事大發(fā)議論，這其中要以那個賣馬具的阿都沁最為囂張。
這個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團棉花的家伙站在希日朗嘎村村口，戴著一頂茶褐色的毛氈牛仔帽，倚靠在刻有“希日朗嘎”的蒙古文字的巨型石灰?guī)r上，正在慫恿那些聽他演講的無辜群眾們跟他一起去額日古那家替達爾瑪討個說法，那些村民像是些接受義務(wù)教育的孩子似的認真地聽他發(fā)表演講。
我看到那個叫艾吉瑪?shù)哪泻⒄鹬桓t色的球形棒棒糖，一只手被他媽媽阿如溫查斯?fàn)恐驹谌巳汉笈?，我的嬸子翁根其其格也沒有任何目的地像是粒灰塵似的混跡在人群里，但是我沒有喊她，這時候的認親之舉只會徒增我們的饑餓。
我聽到阿都沁在咒罵額日古那是頭被割掉睪丸的野驢，渾身是用不完又丟不掉的壞心眼但是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施展出來，只能在那沒有安裝紅外探測儀的黑暗中通過那些卑鄙無恥的、齷齪的下三濫的手段表現(xiàn)出來。我剛開始并不知道他的初衷來自于達爾瑪和羅布桑達格瓦，后來我就聽到旁邊的人說達爾瑪昨晚被“麻雷子”炸掉了一只腳。聽到這個消息，我就明白了那聲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是出自何處了。但令我疑惑的是，沒人聽說過阿都沁這家伙跟額日古那私下里有仇，也沒人聽說過他跟達爾瑪是那種超越平流層的、能夠達到夫妻間那種如膠似漆的程度的刎頸之交，所以我就猜想阿都沁這家伙也在覬覦察哈爾肚子里的那些玩意。
我從很久前就開始認識到，對欲望的批判是極其卑鄙的行為，欲壑難填在哲學(xué)意義上是個比赤裸更高級的褒義詞。由于那種從至高無上的封建皇權(quán)、酒足飯飽中發(fā)酵出來的美德的存在，絕大多數(shù)兩足行走的哺乳動物都已經(jīng)被和禁欲主義這種東西捆綁在一起。
在青春痘爆發(fā)和黑眼圈泛濫的本世紀(jì)初，禁欲主義在籠統(tǒng)的、保守派的社會體系中是一種奢侈的潮流，有絕大多數(shù)人在他們的公開言論中赫然表明，禁欲主義的本質(zhì)是推動經(jīng)濟發(fā)展的引擎，也就是說這部分人斷定哪怕是那種沒有毒害的欲望念頭的產(chǎn)生都會阻礙社會往更高層級演化。
但是眾所周知，逆反心理不是習(xí)得性的而是生理性的，于是這部分人在私下里便表現(xiàn)出與他們言論不已的行為舉止，其中大部分表現(xiàn)為更高頻率的手淫、更接近法律邊界的賺錢手段以及對生命安全威脅程度更高的娛樂方式，所以說美德不該在欲望這方面施加它那傳教士式的影響，唯獨法律可以。隱沒在道德浪潮中的、被壓抑了的本能總會通過其他途徑發(fā)泄出來，這是無法爭辯的事實，是打上科學(xué)烙印的客觀真相。
所以那些人對黃金的欲望是有理可循的，我沒有理由指責(zé)他們，因為我自己也是覬覦黃金的窮光蛋之一。雖然那些碎黃金不足以讓我們成為億萬富翁，但是那封存了黃金的、被那金屬色澤所傳染了的母羊子宮在沒有被剖腹產(chǎn)沒有被揭露秘密以前，它就始終具有那種和科莫多巨蜥如出一轍的、解構(gòu)主義式的奇幻魔力。
在那次集會后不久，阿都沁果真帶領(lǐng)著一群成為他狂暴的、激進主義信念的忠誠信徒的年輕小伙子們?nèi)サ搅祟~日古那家，他們要求額日古那以察哈爾作為對達爾瑪?shù)馁r償。我和其他幾位村民在額日古那家大門外駐足觀看，只見額日古那提著一只盛滿沸水的暖瓶跑出屋門，叫他們徹底滾蛋，他說他沒報警就是達爾瑪走了他娘的七八輩子的好運，但阿都沁一伙仍（在我看來是）恬不知恥地狡辯道他并不能拿出證據(jù)來證明達爾瑪確實是去偷羊的，只要沒有監(jiān)控和照片，就算有旁觀者也全都是額日古那的所精心設(shè)計的陰謀。
敵不過人多勢眾的壓倒性的絕對力量，額日古那跟他們說會賠錢的，然后把那櫻桃紅色的大暖瓶擲到人群中間就折回屋里了。那暖瓶就像是一顆紅色的、氣勢磅礴的原子彈似的在急忙躲閃的人群中間的土地上爆炸開來，轟鳴的巨響和那天晚上的爆炸聲幾乎一致，暖瓶銀色的玻璃內(nèi)膽碎片在低氣壓的地表上沿著那群膽小鬼的混亂腳印瘋狂蔓延，瞬間遇冷蒸發(fā)的乳白色的水汽以一種極其罕見的、窮困潦倒的趔趄姿態(tài)在那充盈著唾沫星子的空氣里形成一團蘑菇云，四處散開的那些人踩爛了額日古那的蔓菁和馬鈴薯的莖葉，但這些對額日古那來說不過是眾多霉運的零星部分，他那接近飽和、接近爆裂邊緣的精神狀態(tài)恐怕不能再支撐他去為那些茍延殘喘的被子植物討回公道，他的所有思考能力已經(jīng)瀕臨滅絕了。
在那些水汽徹底消失后，那些人陸陸續(xù)續(xù)從他家里走出來，我懷著最謹小慎微的、對法西斯主義似的黑暗勢力忌憚的心理躲閃到墻邊，為這些像是打了興奮劑的家伙們讓路，其中有幾個人瞥了我一眼，但那只是不自覺的、沒有任何歧視性的。啊，在他們這些像是沒有尿道（因為他們不曾在這種集會的間隙里去上個廁所）的生物們眼里，我這個三十二歲的年輕人可能已經(jīng)變成了個叛徒，我是害怕被歸類為叛徒的，尤其是在我每日接觸的生活環(huán)境中，可是我無法確認萎縮在墻角的我在他們眼里的形象，也許我這種單獨行動的生活習(xí)慣亦或者是說難以修正的怪癖在他們看來就像是那瀕危的藍腹鷴一般，因為在他們眼里確實已經(jīng)沒有多少像我這樣如此膽小怕事之人了。
我沒有惡意揣測他們內(nèi)心對我的惡意，這些懷疑都可以從他們看我的那種鄙夷不屑的眼神里判斷得出來，等最后那個僅比我小幾歲的青年昂格爾走出來后，他甚至朝我啐了一口痰，盡管我不確定他的攻擊對象就是我還是說我無意中恰巧站在了他啐痰的方向上，但看到他對這種塔西佗陷阱式的誤會毫不在意，我也就可以大膽斷言他是針對我的。
有時候，以我粗鄙的短見來看待這些人時，我覺得他們就是些沒有顧慮的托洛茨基主義分子，這些家伙們總是在試圖以他們效果不明顯的微薄之力來改變整個郭勒木德草原的樣貌，或是小鄂爾多斯的未來發(fā)展，可是從他們那些酷似謝爾蓋耶維奇·赫魯曉夫的行事作風(fēng)中，我看不到小鄂爾多斯的任何未來，或是看到了，只是那種未來是陰晴不定的，是一種帶著暗藏著謊言和鼠疫肆虐的、任何人沒有生存價值可言的未來，所有人都是塞文洛維奇·馬列維奇的《馬爾法和萬卡》中的角色，所有人變成了所有顏色的色盲，對所有固液氣體、饑餓困乏、生存方式都喪失了所有生理性和精神性的感官能力。
于是，情況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子：我必須做點有價值的事情來挽救他們。我將如何挽救他們，我思考，可能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將他們內(nèi)心里的那些抽搐不止的欲望轉(zhuǎn)化為具象的東西，那就是幫助他們實現(xiàn)繼承自達爾瑪那里的事業(yè)，可是這對我來說并非易事。我深知自己對那傳聞里的七十三盎司黃金是充滿渴望的，但是我所缺乏的膽量把我活生生得變成像蛞蝓之類的軟體動物，我蠕動著自己卡在骨架里的靈魂，在處處遍布著河豚毒素的人類社會里搜尋致富的途徑，然而正如世人皆知的，膽量是財富的原始形態(tài)，莽夫是百萬富翁的真實身份，我所缺少的不僅僅是那種力挽狂瀾的、對暗箱操作了如指掌的頭腦，還有那些人的狂妄。
我確實是被欲望附身了。在達爾瑪被炸掉一只腳后的第十一個月，我再次在夜里起身，走到臥室窗前來拉開窗簾。那像是牡蠣殼的淡藍色月亮被人貼在黑色幕布上，額日古那家的凸起的屋頂和遠處的扎魯特山共同構(gòu)成了一團疣鼻棲鴨形狀的陰影，在靜謐的黑夜里那就像是準(zhǔn)備討伐我罪行的魔鬼。這六月的空氣已經(jīng)被鍍上了一層炎熱的溫度，即便是在這沒有紫外線肆虐的、不需要黑色素來保護皮膚的夜里，那種舔舐著皮膚、圍墻和植被的炎熱的猛烈攻勢仍舊沒有絲毫衰弱。
我頂著這股強勢的空氣對流，來到院子里，院子的水缸底部長滿了可愛嬌小的蟛蜞菊和毛茛，雖然我知道它們就在那里看著我，但我卻只能看到它們微微發(fā)亮的花瓣，那就像是些在空氣里游動的桃花水母。我往前走動的時候，空氣里的灰塵像是海里的沙丁魚群似的被我的鼻腔給捕撈起來，讓我的鼻子內(nèi)部瘙癢難耐，但是我仍舊打不出那令世人驚恐的、被他們劃為最高級別生化武器的噴嚏來。
換言之，我幸好沒有打出噴嚏來，否則在這靜謐之夜里的那天崩地裂的噴嚏聲足以把額日古那給吵醒。我拿起已經(jīng)在門口處擱了幾天的繩子和麻袋，走出家門，如芒刺背地左顧右盼，像是只剛剛誕生的游魂，那談不上皎潔無暇也不至于黯淡無光的月亮就是我能量的來源，我小心翼翼地貼著墻往前走，盡量不發(fā)出任何聲音，讓那運動鞋的橡膠鞋底輕蔑地撫觸希日朗嘎的小路。不到一分鐘，我便來到額日古那家那墻頭最低矮的地方。
我先是把繩子的一端連同卷成一團的麻袋扔了過去，然后我跳起來扒住墻頭，兩腳在墻上蹬了幾下就爬到了墻頭上面。坐在墻頭上面的時候我在想，我要怎樣跳下去才會讓發(fā)出的噪音降到最小，后來我知道了，我得脫下鞋子來然后往我提前丟進來的那個大麻袋上跳。于是我就按這種想法去實施了，那瞬間落地的聲音確實沒有多大，但是我的腳卻一時間疼得無法動彈。在稍作調(diào)整之后，我重新穿上鞋子，拿起麻袋就朝察哈爾走去。
額日古那的院子里已經(jīng)沒有種植任何蔬菜了，而是在原來的那幾塊菜畦上堆滿了各種廢棄了的器具，包括有歪倒在地的獨輪車、曲折的鋼筋、鋁合金玻璃框以及那種像是超市貨架的小型鐵架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雖然我難以避免地有幾次碰觸到了那些東西，但最終有幸的是那沒有發(fā)出足以把額日古那吵醒的噪音，甚至連自打我落地就一直緊盯著不放的察哈爾都沒有醒來。
察哈爾還是趴在那里，動也不動，在這具有絕對辨識性的黑夜里那就像是一團剛剛被廢棄的嶄新的棉花。我一邊回憶十一個月前的那兩個和我身處同一處境的家伙的行進路線，一邊按照那在記憶里的行進路線前進。這種從旁觀者到局內(nèi)人的轉(zhuǎn)變讓我的靈魂仿佛被剝了個精光后變得赤裸，有那么一瞬間我感到自己好像是在光著身子前進，但是這種赤身裸體的感覺沒有給我招致來任何羞恥感和不適感。
最終我離察哈爾只有兩三米遠了，最終那距離只需我可以跨過步子去就能摸到它了，但是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蹲在那里動彈不得，像是中了那些帶有劇毒的腔腸動物的毒似的渾身麻痹。我好像遲疑了，好像在雙腿彎曲、臀部與腳踝相碰的那一刻突然對面前那只白色的生物喪失了興趣，同時對它肚子里那些可能只在窮人觀念里存在的黃金也全然沒了興趣。我是在懷疑自己嗎，應(yīng)該不是，也許只是那種膽小怕事的、趨利避害的本能反應(yīng)重新代替那股莽勁控制了我。啊，我如哈姆雷特，已全然沒有退路。
原來這個星球的丑惡果然需要像亨利克·顯克微支這樣的人物去進行批判教育，原來那種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先鋒概念不是聳人聽聞或是矯揉造作，原來靈長類動物的文明世界的內(nèi)部也是腐爛不堪。每當(dāng)我把人類的善念寄希望于客觀世界時，那把我誕生出來又隨時能把我扼殺的客觀世界只會讓我不要抱有這種幻想，那紛繁復(fù)雜的、遍地都是吞噬細胞似的清潔系統(tǒng)的客觀世界就像對待細菌那樣對待我，可是像我這樣的細菌是永遠清潔不完的。
這不，我現(xiàn)在就在這客觀世界的邊緣地帶，此刻我相信沒有人能看到我，即便額日古那像上次那樣在窗戶邊盯著外面并往我這里扔過一個“麻雷子”來，我也不會被炸死，因為我正躲在一堆高高的廢棄木料后面，從這里能看到的除了熟睡的察哈爾沒有任何東西。但是，我必須速戰(zhàn)速決，我甚至連現(xiàn)在幾點鐘都不知道，我起床的時候腦袋里只有對碎黃金的渴望和壓制這種渴望的矛盾念頭。
我抬頭看到天空不是純黑色的而是帶有微白的牛仔藍色，我不知道那代表著黎明即將到來還是僅僅是月亮反射的光芒的作用，總之我得抓緊時間了。一想到時間緊迫，我就不再產(chǎn)生過多的想法了，原來緊迫的時間能把人從懦夫逼迫成勇士。我開始蹲著往前行進，同時在那對廢棄木料里抽出了一根直徑有十公分的木棍，在最終只離察哈爾半米遠的地方，我站起身來，將攥住木棍的兩只手舉過頭頂，然后使勁渾身的、幾乎耗盡所有糖分的力量往下猛地一擊，在聽到一聲很短暫的悶響后，我又重新蹲了下去。
在最初的兩分多鐘里，我根本不確定察哈爾是否已經(jīng)死了，我只是像是個驗尸的法醫(yī)似的蹲在察哈爾的旁邊，憑著自己積攢在晶狀體里的經(jīng)驗試圖看出它的生命特征，這關(guān)鍵是要看它的胸腔有沒有上下浮動，或者是它的腦袋附近還有沒有彌留之際的哀鳴，兩分多鐘的膽戰(zhàn)心驚證實了它確實是死了。說實話，在確定察哈爾死亡之后，我沒有覺得自己有多么殘忍，甚至我壓根就沒有將這種屠殺跟所謂的殘忍的概念聯(lián)系起來，我根本沒工夫去思考這類事情，我想的只有沿著哪條路線把它給它抬到墻邊。
但最開始，我得先像達爾瑪和羅布桑達格瓦所做的那樣，把它脖子上的鎖鏈解開。在這之后，我把那厚重的、像是死駱駝的胃似的麻袋套在它身上，由于察哈爾本身極其肥胖，所以這件事也就被賦予了相當(dāng)凜冽的挑戰(zhàn)性。在需要讓它的腹部和腿塞進袋子里的時候，我把它往里抬了一下，不得不說，當(dāng)我把手放在它腹部位置的時候，我的手就像是沉入海洋的船只似的被它腹部尚有余溫的脂肪卷了進去，但好在我還能摸到某幾塊骨骼，這也就使我有了著力點。最后，它完全在那里面了，連同達爾瑪以及所有希日朗嘎村民的尊嚴(yán)以及欲望，連同那所有在人類歷史上趔趄的、沒有方向感的對金屬物質(zhì)的崇拜，它們都在里面了，我用帶來的麻繩把麻袋口封住，纏了一圈又一圈，仿佛那根繩子就和赤道一樣長。
令人猝不及防而又自然而然地，我像是個纖夫似的把繩子搭在肩膀上拉著麻袋里的察哈爾往前走，雖然路程很短，但是我還是不受控制地劇烈喘著氣，我沒有把這怪罪到已經(jīng)沒有知覺了的察哈爾身上，我知道那頑固且矯情的杠桿原理讓我感受不到它真實的體重，我的劇烈喘息完全是極度緊張的必然結(jié)果，也許我的心臟現(xiàn)在正像個打氣筒似的頻率極高地震動著，把那些粘稠的、像得了霍亂病的血液輸送至我的全身，把左右心房里的偽善、虛假和各種類型的不合時宜都輸送至我靈魂的核心。
我來到翻越過來的墻邊，把繩子沒有拴東西的一端往墻外丟去，然后我再次翻越墻頭，在雙腳遠離地面的時候，我頭一次深切地體會到那些竊賊在經(jīng)歷這種不勞而獲的行動時煎熬的心理，原來按勞分配隱藏的功能就是防止我們親臨這種無形的痛苦。我落地之后，拿起地上的繩頭并緊緊攥住，然后奮力地、幾乎就要撕裂胯部地開始拉繩子，由于墻頭過于粗糙不平，繩子幾乎沒有任何移動，于是我跑到遠處，遠離墻邊，然后又像是個纖夫似的扛起繩子來往遠處艱難地行走著，好在這種方法是有效的，在經(jīng)過長達五六分鐘之久的拉動后，我感到察哈爾已經(jīng)到了最頂端并即將順利地落到墻外，最后我聽到了一聲像是磚頭摔到草地上似的的悶響，我停下來，轉(zhuǎn)身看去，看到那只圓鼓鼓的麻袋正躺在地上，令人猝不及防而又自然而然地，等待著我過去帶走它。
我沒有把它拖進屋子里，如果我要即刻像是個肉販子似的不加顧慮地把它開膛破肚，我必須找一個方便處理血跡的地方，因為我這個時候不能像是個莽夫似的給自己留下犯罪證據(jù)——想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來我在額日古那家院子里的那些不計后果的、靈魂出竅似的所作所為，然后開始思忖有沒有留下什么能證明我去過那里的證據(jù)，說實話，我非常懊惱，懊惱當(dāng)時壓根沒有將這種事情當(dāng)回事，而我現(xiàn)在的這種馬后炮行為所延展出來的痛苦是于事無補的，但同時我也知道，絕大多數(shù)的痛苦都是可以通過失眠來解決的，所以只要我躺在床上，痛苦就會消失的，即便我留下了那種愚蠢的作案痕跡那也會頃刻消失不見的——我得以最謹慎的手法把它肚子里的黃金給取出來然后把血跡處理干凈。
我把麻袋口解開，抓住察哈爾的羊蹄子把它從麻袋里拖出來，那兩只肉墩墩的羊蹄子仍然散發(fā)著奶腥味的余溫，而正是這種怪異的、揮之不去的溫度是最讓我懼憚的。突然這只畜生哆嗦了一下，我因受到了驚嚇也隨之劇烈哆嗦了一下，甚至我在蹲下去緩解緊張感和恐懼心理之后就難以再站起來了。它還沒完全死，這很蹊蹺，但是也在可以解釋的范圍之內(nèi)，于是我焦急而慌張地去搖水泵旁邊取了根空心的鐵管子，回到原地后朝著察哈爾的腦袋又是狠狠地一擊，這下我想它應(yīng)該真的死了。
我沒有屠刀，沒有鋒利的水果刀，于是就只能用剪刀。在那突然間散發(fā)出一股腥味的、匯集著人類所有基因的月光的映射下，剪刀的兩邊刀刃反射出出人意料的微光。我把察哈爾連同那厚重的麻袋一同拖到院子的東南角上，這里的地上長著零星的沙米索羊胡子草和卵穗山羊草，為了避免留下犯罪證據(jù)，我把那些但凡能夠妨礙我對察哈爾做解剖手術(shù)的草全部連根拔掉，通通丟進麻袋里，然后把麻袋平鋪在地上，把已經(jīng)遁入地獄、可能被閻王爺當(dāng)做在沒人下地獄的過渡期的寵物或圣獸的察哈爾擺在上面，它閉著兩只眼睛安詳?shù)貍?cè)躺在上面，就好像它根本沒死而是在等待著我去給它接生似的，但是它真的死了，從它的白色羊毛上沒有泄露出絲毫頑強的、控訴我的呼吸，我為它感到憐憫的同時又為它這種惹人可憐的慘絕人寰之相感到一種超越理智的憤怒。
我不能再多想了，眼看著黑暗的蒼穹已經(jīng)在被貪婪的白晝逐漸侵蝕了，我還要留出充分的時間來毀尸滅跡。我一只手像是抓住那些咸豬手們的手腕似的抓住察哈爾的后腿，另一只手掰開剪刀，用那鋒利而又瘆人的刀尖找準(zhǔn)一個戳起來最容易戳破的地方——這個地方大約在胃的下方且離子宮的位置很近，當(dāng)我用剪刀刀尖戳下去的時候就像是戳到一只果凍的塑料封皮上，隨時都有戳破然后噴涌出血液的可能——然后輕輕地、緩慢地旋轉(zhuǎn)著剪刀的刀柄刺了進去。在幾乎可以被我攥住的一剎那里，那些在我胃里蟄伏著伺機而動的消化物突然就涌到了我嗓子眼的罅隙中。
我可以這樣來形容：那就像是用你的食指戳進了一灘物質(zhì)不明、來源不明、顏色怪異的的排泄物中。但好在當(dāng)我開始用刀刃劃破那確實像是果凍的、順滑而沒有絲毫摩擦力的肚皮的時候，那沿著手指襲遍我全身的快感瞬間就抵消了那股惡意的嘔吐感。我固執(zhí)地吞咽著口水，一下，兩下，我的舌尖幾乎就要感受不到上顎的存在了，這種幾乎就要成為習(xí)慣性的、純粹本能的機理成為了我此時此刻的防御機制，正因為有了這個在如今社會上已經(jīng)蕭條沒落的動作的存在，我才得以繼續(xù)劃開那莎士比亞式的肚皮，并任憑那股竄上來的血腥味沒有底線地掌摑我的靈魂。
我把那肚皮徹底劃開了，豁口恰好（是我有意為之地）呈現(xiàn)一個上弦月狀的月牙形，我把那肚皮往上掀開，由于內(nèi)部漆黑一片，我又跑到屋里拿出個手電筒來，并迅速地返回原先的位置蹲下，重新把肚皮掀起來。
借著手電筒最低檔位的光亮，我看到那里面深紅色甚至有些發(fā)黑的淤血就像是些過期的染料似的覆蓋在那些腸子的表面，時不時地我還能感受到從那些腸子、肝臟和腎臟上緩緩飄上來的熱量，那些熱量以最不具威脅性地狀態(tài)炙烤著我冰冷的臉膛。
我沒有看到有任何金光閃閃的東西，于是我判斷我切得位置出現(xiàn)了偏差，難道真的是在子宮里嗎，在沒有受精的情況下，它又是怎么讓子宮懷上這種純天然的金屬物質(zhì)的呢？我不知道，也不會再有人知道，即便是來了那些解密詭異現(xiàn)象的電視節(jié)目的人，他們也沒有機會了，到時候他們可能甚至連察哈爾的尸體也不會找得到的。
我不再遲疑不再顧慮不再擔(dān)心我隨意揮舞著的手會破壞這只動物的完整性，反正他早就沒有什么美感可言了，我用剪刀猛地往下一劃，瞬間那些飽含著脂肪的、像是橄欖似的內(nèi)臟就一股腦地流了出來，幸好這些熱乎乎的惡心玩意只是流到了麻袋上而不是地上，也幸好它們沒有沾到我此刻突然變得尊貴的、像是買了保險的纖纖玉手，否則事態(tài)將會變得難以處理。
我知道我已經(jīng)劃到子宮了，正當(dāng)我用手電筒照在我猜測的位置并用剪刀翻來覆去地確認的時候，有零星幾處閃閃發(fā)亮的光點突然就像是神經(jīng)遞質(zhì)似的把某種按捺不住的、偽善的榮耀傳遞到我的瞳孔里，我變得異常興奮，興奮地就如同交配成功后在同伴面前耀武耀威的鬣狗，我用剪刀撥開那礙事的肥肉，鮮血像是山泉般從那些肥肉間從那些劃開的傷口處從那些腸道的外壁之間涌了出來，由于擔(dān)心那根袋子的面積無法容納這么多鮮血，我就用力地把察哈爾的腿給提起來，讓那些血就像是網(wǎng)兜里的魚或是塑料袋里的水似的安分地待在它的身體里。由于脂肪肥厚，那些金光閃閃的東西深陷在厚重的肥肉里，但是僅僅是這種帶有誆騙性質(zhì)的、尚未發(fā)展到最高級階段的防御機制還不足以抵消我的熱情。
事已至此，我沒有任何退縮的借口。我用剪刀把我所能找到的所有碎黃金粒一個一個的夾出來，把它們像是沾滿鮮血的親生孩子似的擺在旁邊的土地上。在黯淡月光的層層包裹下，它們就像是剝下來的玉米粒似的揮發(fā)出某種比麥芽糖更有說服力的能量，那是一種處在道德邊緣、溫飽邊緣以及有限理性中的能量，但與其說是能量，不如順其自然地把它準(zhǔn)確地描述為一種比愛情更飽滿、比毒藥更猛烈、比規(guī)則更易維系或破壞的熱量，但是我卻很難去抓住它，因為我沒有這個心思，我所有的心思都在防止被突然發(fā)現(xiàn)這種偉大的事業(yè)上了，即便是去搜尋碎黃金也好像純粹是機械的、沒有注入思考的行為。
幾分鐘后（這幾分鐘就如同是分娩的孕婦所感受到的那樣漫長和心灰意冷），我實在是無法忍受內(nèi)臟所散發(fā)出來的那股咄咄逼人的腥臭味了，那該死的、故步自封的腥臭味竄到我脆弱的鼻腔里，撕扯著我在這個悲劇性的夜晚所被榨干了的、僅存幾毫克的男子氣概，令我?guī)锥认胍獓I吐，催我放棄，仿佛要把我?guī)Щ氐侥沁B生命都尚未形成的冥古宙讓我自生自滅。
好在恰好我也找不到更多的小黃金了，我把剪刀從那鮮艷的血紅色中抽出來，仍然舉著那根笨重得像是鋼鐵似的粗羊腿（有那么一瞬間我想到把察哈爾做成全羊湯應(yīng)該是相當(dāng)不錯，但是這只老羊的肥肉估計能把的牙給扥下來），我扭頭看到旁邊地上的碎黃金，我估摸著那一捧最多不超過十盎司，壓根沒有傳聞中的七十三盎司那么多——他媽的，說實話我在沒有估摸之前就沒有上當(dāng)受騙的感覺，他媽的，是哪個吃撐了閑的沒事干的賤貨散播的這種閑的蛋疼的謠言，他媽的，這些謠言的始作俑者比我的偷盜行徑還要惡劣和令人不齒，其實我早該猜到結(jié)果就是這樣的，難道他們是察哈爾肚子里的寄生蟲嗎，難道他們是它的血紅蛋白或是子宮內(nèi)膜嗎，他們本來就沒有可能知道察哈爾的肚子里有沒有黃金，這種超自然現(xiàn)象的傳聞我竟然信了，他媽的——但畢竟是有黃金。
那大約十盎司的黃金是確確實實存在著并肉眼可見的，所以我是否應(yīng)該抱有那種幸存者偏差式的僥幸心理來慶祝這場大發(fā)現(xiàn)呢（如此想來，如果未來的娛樂行業(yè)和畜牧業(yè)相結(jié)合并產(chǎn)生了這樣一個新興業(yè)務(wù)，即人類對羊膻味的熱愛融進了人類購買彩票的狂熱中，即人類要親自去萬惡的屠宰場去像挑選配偶那樣挑選一只羊，而這只羊肚子里或有令他們欣喜若狂的黃金，或沒有，他們必須像買彩票那樣冒著風(fēng)險去買下他們，但是實際上這些人也不會虧損什么，畢竟他們最終都能吃到比他們的尊嚴(yán)還要新鮮的羊肉），我看到也不必，畢竟我不是靠正規(guī)手段得來的察哈爾，我沒有資格去大肆慶祝這種事情，而且僅僅那點黃金也不足以讓我發(fā)家致富，我離發(fā)家致富還差一個能夠?qū)ζ诿庖叩男呐K和一個擅長奸計的頭腦。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把黃金收起來，然后處理掉察哈爾的尸體。
但比起把黃金藏起來，處理尸體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那個麻袋表面由于布滿細小的小孔，如果我把察哈爾裝進去那么遲早這個麻袋會被染成血紅色，所以我在想到這點的時候就去拿了個蓋電動自行車的雨披，我把察哈爾包在塑料雨披里然后又裝進那個麻袋中，這樣以來，最起碼在短時間內(nèi)是萬無一失的。趁著天色尚早，我把察哈爾抬到院子里的手推獨輪車上，然后以我超越引力坍縮的平衡感以及比肩貓科動物的速度，推著察哈爾飛朝烏蘭木倫河飛奔而去。
天空晦暗如布滿了億萬個生命的影子，但在那閃爍不定的、搖曳著的黑暗之中又有某些不安定的光芒在繁衍生息。我踩在柔軟的郭勒木德草原上就像踩在某個巨人長滿汗毛的皮膚上，這種柔軟在讓我腳底放松的同時又讓我不得不耗費更多不必要的力氣，而且手推獨輪車在這種柔軟的地表并不好操控。雖說那顆氫氣組成的恒星還沒有照亮地球的東方，但是草原上也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能見度，在我路過的那些女貞和臭椿樹的地方，空氣里都彌漫著像是金蔥粉似的閃閃發(fā)亮的物質(zhì)，那就像是空氣里的調(diào)皮搗蛋的細菌在提燈巡邏，又像是他們在向我召喚。
這些前蘇聯(lián)式的閃閃發(fā)亮的物質(zhì)從始至終都緊隨著我，一直跟我到烏蘭木倫河邊茂密的水蔥和菖蒲叢前才逐漸消散，看著它們漸漸消散的樣子，我感覺我的生命也逐漸消散了。眼下，茂密而無處落腳的菖蒲叢已然是那些猖獗的毒蚊子的殖民地，隨處可以聽到且難以逃避的嗡嗡聲就像是長在了我耳朵的肉里，除了蚊子，還有從河對岸的淺水處傳來的蛙叫聲，那卑微的、病懨懨的蛙叫聲在試圖叫醒白晝，但是到頭來它們連我的羞恥心都沒有叫醒。為了速戰(zhàn)速決的同時又防止后患無窮，我去幾米遠的地方找來一塊足足有十幾斤重的石頭，我把石頭放進麻袋里，然后再次用繩子把麻袋口封上，在萬事俱備之后，我使勁力氣把察哈爾丟到兩米遠外的河里（這是我能扔到的最遠的距離了，因為這畜生實在是太重了），濺起的水花濺到了我的小腿上。但是這還沒有結(jié)束，我又去遠處的河邊拔出幾根蘆葦來攥在一起，組成幾公分厚的棍狀物，而后慢慢地把還在淺水處擱淺的察哈爾搗向更遠更深的河底。
我觀察著靛紫色的、像是一灘漿糊似的河對岸，以確保那里沒人在監(jiān)視著我，同時我又迅速地檢查了一下我背后那一整塊像是海綿似的、料峭而蕭瑟的、誘惑著我又試圖壓榨我的黑暗，好在沒有出現(xiàn)任何人。其實這個時候郭勒木德草原上有些蒙古包已經(jīng)亮起了燈，有些牧民也差不多起床去給馬廄里準(zhǔn)備飼料了，我不知道我此時的安全處境是來自于一種隨機性的狗屎運還是我那已經(jīng)進行過精密計算的智慧大腦，但是這都是無所謂的，畢竟又有哪個傻瓜會在中了彩票的時候去寫篇研究報告分析一下自己中獎的根本原因和社會背景呢。我沿著原路返回，推著那輛輕飄飄的獨輪車，像是推著黑夜在走，像是要把這動蕩的、動輒得咎的黑夜推到垃圾堆去好讓那甘甜的、瑟縮在土壤縫隙里或是野山楂和石榴的果酸里的白晝有機會露出頭來，讓那白晝好好地洗滌我的靈魂我的皮膚和我的呼吸系統(tǒng)，因為我總是感覺到自己喘不過氣來了。
帶著這種隨時隨地可能會窒息而死的焦慮，我回到家中，走到那些躺在地上的碎黃金的跟前，蹲下去，用手一捧把它們給捧了起來，然后用鞋底在那土地上抿了一下，那些殘留的血跡就消失了。我捧著手上金黃色的寶貝們，去院子里的水龍頭下清洗。奇怪的是，那些來自郭勒木德地獄里的水沒有絲毫的涼意，甚至不是常溫的而是溫暖的，那就像是有液體的陽光在流經(jīng)我的手指頭，于是在那一瞬間，我甚至擔(dān)心起來這種異常的溫度有可能會破壞碎黃金的純度，但那也僅僅是一瞬間的擔(dān)憂?？粗切┓奂t色的血跡流進下水道口，我感覺自己已經(jīng)沒有什么值得擔(dān)心的了。我起身回到屋里，把那些碎黃金全都裝進一個原先用來腌泡菜的陶罐里，然后我又把這個陶罐藏到了床下面的鞋盒子之間，這樣以來，即使是掀開垂到地上的床單也看不到它了。
當(dāng)我真正地沉靜下來想去看下時間時，才發(fā)現(xiàn)也不過僅僅四點多鐘，于是我骨髓里的疲憊感驅(qū)趕著我去躺在床上休息一下。然而當(dāng)我的脊背和那涼颼颼的、僅鋪了一層薄褥子的床板接觸在一起之后，那些疲憊感又頃刻間煙消云散了，它們就像是我皮膚表面的汗液似的蒸發(fā)成氣體四散在空氣中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想象著額日古那拿著武器來討伐我的情景，我想他如果在這種緊要關(guān)頭變得靈敏的話他就能在兩三天之內(nèi)偵查出兇手是我，或者是警察替他偵查出來，但事實是他在我印象里就始終不是個頭腦靈敏的家伙，他遲鈍極了，腦袋里的那些神經(jīng)就像是生銹了似的不能再傳遞刺激，所以我既有理由為此擔(dān)憂但也大可不必。
同時我還思考著要怎么樣處理那些黃金，我偷這些金色的金屬物質(zhì)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以某個神秘鑒賞家的身份收藏它們?nèi)缓髣儕Z其美感嗎，還是為了直截了當(dāng)?shù)淖儸F(xiàn)成可以用來消費的財產(chǎn)，亦或是為了證明我在破除歧視、摧毀刻板印象方面的勇氣可嘉？在我權(quán)衡思考之后，我發(fā)現(xiàn)第二點的可能性最大，雖說我是帶著第三種解釋去勸我自己行動的，但是眾所周知所有那些繞來繞去、避重就輕的解釋的本質(zhì)都是服務(wù)于最基礎(chǔ)的欲望的，而且那根本不是所謂正義精神的升華，那僅僅是最基本的、用七情六欲就可以囊括的概念。所以，我或許應(yīng)該可以賣掉它們。
我又不是個理財專家，我沒必要費盡心思去鉆研所謂的錢生錢和利滾利的知識。但是這種變現(xiàn)并非是光明正大的，它必須在不是希日朗嘎的地方進行，否則以希日朗嘎村里人們的那疑心重重的個性，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消失的察哈爾和我手上的碎黃金給聯(lián)系起來，到時候我只會像只沒有自由的籠中鳥似的在劫難逃了。
直到天蒙蒙亮，我還是沒有睡著。我就躺在床上，感受著早晨室內(nèi)渾濁而又熱烘烘的空氣，突然我就聽到了那聲意料之內(nèi)的叫喊聲。那是額日古那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也可以說是一種邪門而又合情合理的仰天長嘯，我沒聽清楚他在喊什么，大抵是在喊“我的羊呢”這種問題，我還能聽到他老婆奧敦高娃像是個樂器似的在給他押韻，他們此時此刻就像是火災(zāi)中將要被燒死的兩只野鴨子，那種心急火燎的狀態(tài)讓我突然后悔起來。我坐立難安，我甚至不敢打開窗簾去接受新鮮的陽光，仿佛我是怕那年輕氣盛的太陽灼傷我的靈魂，可是我又哪有什么靈魂可供它灼傷呢。
我偷偷地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看到路上有絡(luò)繹不絕的人朝他家走去。這也就決定了我也必須得趕到現(xiàn)場，否則我還會成為被懷疑的對象，這同時也讓我發(fā)覺，從我拉開窗簾的這一瞬間開始，我就必須去成為那種隨波逐流的人物了，在關(guān)于察哈爾的這件事上，我必須要和希日朗嘎村里那些傻瓜們步調(diào)一致，但凡有跟他們有差別的地方，都有可能讓我葬送深淵。
走出大門后，我碰到了阿如溫查斯，她正一邊走路一邊將自己的長頭發(fā)給綁起來。跟她眼神對視的那一刻，我佯裝充滿好奇感地問她：“發(fā)生什么事了？”
“額日古那家那只羊好像被偷了，我正要過去看看呢。” 阿如溫查斯語速緩慢地跟我講道。前兩年突然躋身寡婦的行列并沒有讓她變得精神瘋癲亦或是郁郁寡歡，反而使她比在婚姻里更加正常了些，這種正常不是表現(xiàn)在她那黝黑的肌膚的變化之上的，而是表現(xiàn)在她看待事物或是與生物對視時的眼神上的，那種眼神從一種遭受家庭暴力的怨婦的眼神變成了一種利物浦派詩人的自由眼神。我替她感到愉悅，因為她現(xiàn)在這種隨遇而安的狀態(tài)讓所有與之接觸的人感到輕松，我們不必再擔(dān)憂我們那些無辜言辭對她的玻璃心造成的無意中傷，現(xiàn)在她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我跟你過去看看吧。”我跟她說道?！鞍斶€沒起床嗎？”
“起床了，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玩他前兩天抓住的斑胸草雀，鬼知道這些鳥有什么好玩的?！?/p>
“我也不知道啊，這你得親自問問他。”這時我們走進了額日古那家的大門，進門就看到院子里已經(jīng)站了五六個男人女人，有額日古那和奧敦高娃，有老面孔阿都沁，有習(xí)慣早起去放羊的老頭子烏日塔那順，有剛剛結(jié)婚的女孩阿嘎如，還有另外一個男人我并不認識。
當(dāng)我真正置身于這個庭院的時候，昨夜那熟悉的、做賊心虛式的壓迫感在我的腦袋里翻江倒海，我的眼睛就像是兩顆被點燃的羊屎球似的炙烤著我的視覺神經(jīng)，這不是夸張，因為當(dāng)時我確實看不清那些人了，他們就像是幾縷煙似的從地面上冒出來，然后沒有重心地左右搖曳著。額日古那看起來既怒不可遏又悲痛欲絕，好像同時有兩股互相矛盾的力量在他的胸腔里攪動，他怒目圓睜地盯著我們每個在場的、以看熱鬧的目的而存在的閑人們，那種藏匿在瞳仁里的狠勁在我們的臉上搜刮著，仿佛必須要從我們無辜的情緒里搜刮出某些對于他找到察哈爾有價值的信息來，但是他又能發(fā)現(xiàn)什么呢。
他的怒火像是霧氣似的令他目光短淺，他所能看到的事實是有限的，更不用說那被我深深埋藏起來的真相了。我學(xué)著（或是有天賦地）另外幾個人臉上那種純粹而天真的表情，讓自己也呈現(xiàn)出一種與世無爭的和諧感，他果然不能從我微妙的焦慮中窺探到一絲異常。奧敦高娃看起來比她還要焦躁，她的額頭兩側(cè)和發(fā)際線接壤的地方甚至出現(xiàn)了圓潤飽滿的、豆粒般大小的汗珠。唉，這兩個可憐的人。
“我早說過，讓你好好賠償一下達爾瑪，可是你不聽，你看，報應(yīng)這就來了?！卑⒍记哒驹谖仪懊嬲f著那所謂的風(fēng)涼話，他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仿佛他生來就是這樣冷血。
“是你這渾蛋偷的吧。把羊還給我！”額日古那站在門檻上說道。
“我對你那破羊沒有絲毫興趣，就算它老人家肚子里真有黃金呢，我也是不感興趣的，就那些爛玩意又不能讓我發(fā)財?！卑⒍记叱厣线丝谔?，不知這個舉動是出于偶然還是刻意，總之它恰到好處地激怒了額日古那。
“他媽的，”額日古那迅捷地走下門檻，正要伸出手去揪住阿都沁的領(lǐng)子，但是卻被烏日塔那順給擋在了前面，“我要弄死你這個渾蛋玩意?！?/p>
“你打傷他，不還是要賠給他醫(yī)藥費？羊沒了，還要賠錢，我說何苦呢？”烏日塔那順跟額日古那說道。
額日古那并沒有搭理他，而是一把甩開烏日塔那順按住他那聳動著的肩膀的雙手，不過在這之后他也沒有再朝阿都沁沖過去。他像是只受到驚嚇的公雞似的機警地扭動著脖子，兇神惡煞地盯著在那里偷偷譏笑的阿都沁。雖然額日古那以體面的、沒有造成任何損失的方式敗下陣來，但是奧敦高娃看起來并不吃這一套，她似乎對烏日塔那順的那種像是誆騙人的言辭絲毫不過敏。
在我與她眼神對視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了她的異常之處，緊接著她就發(fā)起飆來，她朝著我們所有人破口大罵，并用手指頭指著我們的腦袋，像是在用那根粗得就像是玉米芯似的、生了老繭的食指來向我們施加詛咒。我能看到從她那兩瓣皴裂的嘴唇邊上飛濺出來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唾沫星子，我想那些唾沫星子一定臭烘烘的，一定帶有細胞老化的特殊氣味，而且我也能看到她那幾乎就要擠破眼眶而爆炸的、像是黑加侖葡萄似的眼球，那眼球正掃描著我們每個人并尤其是我的羞恥之心，而且那眼神所凝聚的熱量甚至比激光還要猛烈。啊，這個恐怖的女人。
雖然她的行為是出自于對真相束手無策后的聲張?zhí)搫?，但她確實（最起碼）有威懾到我那搖搖欲墜的肉身。有好幾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幾乎就要跪倒下去了，好在那左右吹拂著的微風(fēng)最終把我給扶住了。等我鎮(zhèn)定下來后，我靜下心來觀賞著這位蒙古族女人的表演，她就像是努力在給我們表演雜技的馬戲團猴子似的那般可笑，但在可笑中又令人心生憐憫。
唉，她壓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些湊熱鬧的人當(dāng)中有那個導(dǎo)致她如此瘋癲的罪魁禍?zhǔn)祝灰也幌蛩┏鑫易约?，只要我不腦袋抽了筋突然給她說出我犯下的罪孽，她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察哈爾在哪里。而且就算警察來了，我相信他們也難以從我已經(jīng)銷毀的、可能存在的作案痕跡里搜集出證據(jù)來。所以我的自由時間還非常充分，充分到足以讓我見識到烏蘭木倫河在未來干涸的情景。
奧敦高娃不再講話了，她大喘著氣，起起伏伏的肺部把她豐滿的胸脯托起來又拉回去，在所有人看來，她一定像是只被獵槍打中的、想要趁茍延殘喘之力進行反擊的笨狗熊。她的丈夫，她那倒霉的、像是被剝奪靈魂的、喪失了生存根基的丈夫，此刻悄悄地蹲了下去，他把兩條衰弱的胳膊踹進大腿和胸膛之間，然后朝遠處的地上啐了一口濃痰，這口令人惡心的、像是母雞苦膽似的墨綠色的濃痰就降落在阿都沁的鞋子跟前，他低頭瞅了一眼，然后也朝額日古那啐了一口痰，但是最終他只是吐出了些許零散的口水。
“都滾蛋吧，你們要是不知道誰偷的就都滾蛋吧?！鳖~日古那朝我們這群人說道。
“你們也別太傷心了，畢竟察哈爾肚子里有沒有那些黃金也是不確定的不是嗎。你們就當(dāng)沒有吧，就把它當(dāng)成一只普通的母羊就行了?！卑⑷鐪夭樗钩麄冋f道，她顰眉蹙頞，看起來有些拘束和緊張，仿佛她是那個盜走察哈爾的真兇。
“都滾蛋吧，求你們了，都滾蛋吧?！鳖~日古那再次像是只受傷的野獸似的朝我們發(fā)出哀求，我開始可憐起他來，當(dāng)然，這種抽象的、隱晦的憐憫在生理層面發(fā)揮作用的同時又摻雜著落井下石的惡意成分。不過那就只是一只羊而已，無論察哈爾肚子里塞滿了多少令人垂涎欲滴的、令人蜂擁的“上帝的大便”，那些黃金的外面永遠都將是亙古不變的烏拉特羊的皮毛而不是其他什么價值連城的紫貂皮或者是麝鼠皮的皮草，所以我們憐憫的對象的本質(zhì)在經(jīng)濟意義上來說是那席卷人間的通貨膨脹的犧牲品，所以我們的憐憫之心最終而言也是無濟于事的，也可以說這種憐憫也正在經(jīng)歷一次必然的通貨膨脹。
我浪費了身體里的能量去制造出這種對我沒有任何增益的情緒，于事無補，反而令人憎惡和惡心，因為還從沒出現(xiàn)過災(zāi)難的罪魁禍?zhǔn)兹z憫受害者的情況，即便真的有這種情緒或者是瞬間念頭的產(chǎn)生，它們也永遠不會離開這個罪魁禍?zhǔn)椎纳眢w而是始終存在于他腦袋最深處的某個神經(jīng)細胞里的細胞核中，因為誰也不允許事物存在著截然相反的兩面，這是不可否認的人類的固有特性，人們無法接受南轅北轍這種完全矛盾的現(xiàn)象的存在，就像人們無法接受赤身裸體之人行走在穿著嚴(yán)實的人群中間，或者是穿著衣服的人行走在一群衣不蔽體的人中間，或許，這種對矛盾事物、對立現(xiàn)象的嫌惡情緒正是導(dǎo)致人類劫富濟貧行為、塑造某些俠客精神的根源。
可是我不是個英雄，我是個小偷，我是和英雄那個詞語對立的存在，而且此刻我的存在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我必須被社會規(guī)則根除之后這些惡劣影響才會衰弱下去。啊，可是看啊，看我的身體，它就要跟隨那幾個旁觀者逃離了，我躋身在他們這些無辜的人中間，就像是躋身在某些上流的階層中間，我秉持著一種危險的、隨時可以崩塌的幸災(zāi)樂禍的心理看著那對夫妻的同時又在不可救藥地、難以避免地心虛著。
事情過去三個月后，我依然像是只外表磨損的痰盂似的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家里，從最開始的提心吊膽逐漸演化為最終靈魂上的放浪形骸。在這三個月里，很少有人再提起過察哈爾，或許壓根就沒有人真正在意過這只渾身上下只看得見肉的肥羊，更沒有人相信過它的子宮里真的存在著碎黃金顆粒，他們表現(xiàn)出來的所謂的對于這個傳言的堅信或許只是為了戲弄額日古那和達爾瑪這類渾球，而我的忽然出現(xiàn)以及我的種種行為是他們那種法西斯式的陰謀的一個意外產(chǎn)物，雖然他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不知道察哈爾身在何處，但他們也許私下里會慶幸這種愚蠢的、用來騙小孩的謠言終于可以終止了。
而察哈爾，在我還能粗略勾勒出它那副邋遢模樣的大腦里，早已變成了烏蘭木倫河中魚蝦的食物，或者往更奢侈的方向想，它變相成了河神的祭品，繼而成為了河神的寵物或者坐騎，可是它那肥胖且沒有肌肉的身軀能馱得起誰呢，它本身就是動物界的病秧子，依我看，它能歸屬于烏蘭木倫河河底的淤泥就是最貼合它的命運了。
我知道，我早晚會受到察哈爾那肥胖的冤魂的制裁，我知道那只羊最終會在我的夢里以貓科動物的方式咬死我，讓我脖頸上的大動脈像是特萊維噴泉似的噴涌起來，但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就已經(jīng)把那些黃金給賣出去了，我會在察哈爾享受到復(fù)仇的快感以前，先它一步享受到消費飛來橫財?shù)目鞓贰Ｒ苍S人們會忘記察哈爾，甚至額日古那也會忘記，但是我不會，因為在那之后，當(dāng)我經(jīng)過額日古那家門前的時候，我還是總能看到察哈爾趴在那只孤零零的煤氣罐下面，我能清楚地看見它，我看見它也正在用它紅彤彤的眼睛望著我，而它的肚子還是和它生前的狀態(tài)一模一樣，脂肪勻稱，大腹便便，就好像那里面裝滿了可人的黃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