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夏天

很久過去之后我問你，“不知不覺你就陪了我好幾年，為什么？”

“那年夏天，陽光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照片上那個在水邊玩耍的孩子笑得天真無邪，跟陽光一樣，有些耀眼?！?/b>

你還說，那會你正在北國冷得瑟瑟發(fā)抖。

長大后我才知道，在很多關(guān)系里，人都會有所圖。你跟我圖什么，大概只有我開心和我樂意。

我知道還有我身上跟你相似的那一部分。我的出生，我的童年，我青春期的那些煩惱和情緒。我一一跟你訴說，毫無保留，沒有秘密。

于是你從中了解我。你說我跟你像極。我正在經(jīng)歷的，就是你當初走過的。

南國的四月陰雨天，我坐在教室窗口望向窗外，細雨把相思花打落在地面，那些淡黃色的小花就像天上的星星，點綴著樹和地面，染成了夜晚的天空。

年少的我眼中盡是美好。

“竟有人的經(jīng)歷跟我的如此相似麼？”我想。

那時那個小小的孩子只有一片小小的天空。卻可以通過只言片語去窺探你當下的生活應(yīng)該是如何，猜測我的未來是否也會跟你的一樣，幻想著遠方的未知世界。

于是很多對于未來，對于人生的疑惑我都會問你。有時候你對我熱烈渴求的追尋給我耐心的指導(dǎo)，讓我一步一步去探尋答案。有時候你對我的稚嫩驚奇，也覺得有些童真的寵笑。我知道未來等著我去獵奇。

你想著讓我快快長大吧，又有些矛盾。因為你已經(jīng)長大了，你知道長大了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長大的世界復(fù)雜，有著生活的重負和壓抑著無法表達的情感。

02 你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的事

再長大一點，這片天空的邊界又往外挪了一些。

我開始理解有些人在我們生命當中出現(xiàn)，陪伴我們走過一段孤獨的時光，又離開。這些來來往往都是人間常態(tài)，我青春期的那些忿忿不滿也開始平復(fù)。卻又一邊去試著去接受離別，一邊在心里掙扎的激烈。我安慰自己“人的緣分是有盡頭的，那些人來了又走不過是因緣際會，緣起緣滅。無從追究?！?/b>

我告訴你，我在桂林集訓(xùn)了。每天晚上要熬到很晚，早上也要早起練習(xí)功課。

你叫我好好學(xué)習(xí)，你說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及時回復(fù)我的消息。

我告訴你的只是生活表面的三分之一，就像你告訴我的一樣。

事實上，我的生活從晚上練習(xí)設(shè)計到兩三點，有時候還避免不了老師不留情面的毒舌點評，更甚就是直接到第二天早上直接爬到樓頂看日出。因為早上六點就得從床上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游魂著到畫室練速寫。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有很多的委屈都不跟你說了。

一天晚上，我做設(shè)計作業(yè)，因為一個圖一直畫不好，當時已經(jīng)是夜里兩點，老師說“你畫的是什么鬼玩意”，“我勸你放棄這張構(gòu)圖，重畫吧”，“沒有空間”，“重畫，重畫，重畫……”

當晚我被“重畫”了十幾次，把卡紙都用完也出不了滿意的畫面。直到凌晨四點，我獨自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直接崩潰，哭到雙眼通紅，泣不成聲。五點沖了個澡，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加油，一定可以的?！比缓笞ゾo時間爬上床珍惜所剩不多的睡覺時間。

就這樣，日復(fù)一日，晝夜不息。畫室外面的世界離我們的生活很遠。外面不管是晴空萬里還是狂風(fēng)暴雨，我們都只能隔著玻璃墻觀望，燈光打在靜物上沒有日夜。這是我沒有告訴你的那剩下的三分之二的生活。

而你剩下的那三分之二，我是后來才知道的。當時你一定發(fā)覺了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對勁，身體痛得一天比一天難熬，你去醫(yī)院做檢查，醫(yī)生肯定的告訴你“你生病了，是慢性髓性白血病，可以做保守治療。”你停止了一直奔忙的事業(yè)，按照醫(yī)囑接受治療。我不知道做化療是什么樣子，怎樣的痛苦，你沒有跟我說。只是說你生病了。

中間你跟我說你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身體慢慢恢復(fù)了，你繼續(xù)回公司上班，還要到俄羅斯出差。

我松了口氣。跟你說“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等著以后我去看你?！?br>

你說“好?！?/p>

我們繼續(xù)各自的生活，各自應(yīng)對著忙不完的工作和熬不完的夜。

03? 阻滯

一個清爽的周末傍晚，同學(xué)集體到附近球場打球。我坐在亭閣里，望著男孩子生龍活虎感嘆著年輕真好，畢竟歲月靜好，未來可期。我心情很好，告訴你當時的天空晴朗。

可是你說，你病情復(fù)發(fā)了要住院治療。我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能夠復(fù)發(fā)還要住院治療代表著什么？

我追問你“到底是什么病?！?/p>

你說“是白血病?！?/p>

我腦子嗡嗡的回響，白血病。

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怎么還會復(fù)發(fā)，復(fù)發(fā)是不是意味著，你還剩下多少時間？我自己問自己。

那片天空都黯淡了下來。

回到畫室，我心情沉重。從那天之后，我專心畫畫，也不覺得課業(yè)繁重，也不覺得深夜難熬，也不覺得日子平淡。只是默默地專注，專注在自己的畫面里，或遠或近。

唯有一天晚上，你跟我抱怨，我說化療太痛苦了，不知道什么能熬到頭。

我看著手機對話框的消息，想說什么，又覺得無話可說。最后把本想發(fā)給你安慰的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過了一段時間，我告訴你，我在忙，沒有及時回復(fù)。

其實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你，連語言都變得蒼白無力。我只能保持沉默。

你說“再忍忍吧。”

我心里也想著再忍忍吧?？墒菂s害怕，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能夠康復(fù)，還是在說，你還剩下多少時間。

在我最忙的時候，你在夜晚問我“桂林那邊的冬天冷不冷？冬天太冷了，給你買個保暖的外套吧?！?/p>

我覺得沒有必要又坳不過你的堅持就把地址發(fā)給了你。

我問你“身體怎么樣了？”

你說“雖然化療很痛苦，但是還可以慢慢恢復(fù)?！?/p>

后來我就沒怎么過問，只是告訴你快遞到了，衣服很暖。我開始在時間場中各種奔忙，穿著那件外套應(yīng)付過聯(lián)考和各種?？?。

藝考告一段落時，你告訴我，你明天有一場手術(sh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說，不管怎樣，你得熬完這一場。

我沒有回話，也沒有關(guān)注你的術(shù)后。因為我又要匆匆忙忙奔赴下一場校園里緊張的高考。

卻怎么也沒想到，那時我們的對話，那是你最后對我說的話。

直到高考結(jié)束，直到拿了錄取通知書，直到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車。

火車在夜里從城市中心行駛過原野，從燈火輝煌到萬籟俱寂。記憶在腦海中翻涌，頭痛欲裂。望著車窗外的萬家燈火，我查了接下來要經(jīng)過的站點。天津站臺，暫停。

我突然想起這件被我刻意壓制遺忘的事情。

我竟存著念想。你已經(jīng)受苦了好久吧。

我連忙翻開通訊錄，猶豫再三我鼓起勇氣，撥通你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嘟……嘟……嘟……”

那天晚上我在火車上輾轉(zhuǎn)難眠索性坐在窗口等到天明?；疖嚱?jīng)過那座城市又開走，就像有些人走走停停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在你的生命里，消失在時間的長河里。

04? 后來的后來

后來我有了更廣闊的天空，我經(jīng)歷的卻無法再與你的未來重合。

新的環(huán)境需要我去適應(yīng)，新的興趣愛好也在培養(yǎng)，新的圈子要去認識交流。

等所有的忙碌都停下來之后，我在深夜里坐在頂樓的樓梯間。試著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我一切都好。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p>

一切都停了下來，我悵然若失。

那時候我知道了一句話，“這個世界，查無此人”

“終于，查無此人了嗎？”我反復(fù)問自己。

從悵然若失到歇斯底里到聲嘶力竭直到天明。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隱隱約約知道，我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怎么會停滯這么久，怎么會遲鈍到事情過去了這么久才想起來，怎么會連悲傷的情緒表達也需要形式感。

許是我活在了你的影子里，許是我記得那份陪伴與溫暖，許是我出了問題。

青龍寺的佛堂前，佛燈長燃。

大興善寺，彼岸花開。

我曾在櫻花樹下做過無意義的祈求，喝了孟婆湯，涉過忘川水，就告別前生的記憶吧，彼岸才是新生。

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溫暖了我許多年已經(jīng)不在的那個人，我往回找。你仿佛對我說“別回頭了，往前走吧，不要害怕?！蔽艺?，時間被定格，不知過去了多久。

——最后的最后，我想說，書寫是記憶容器，又是記憶本身。我們?yōu)榱藦浹a過往的遺憾，往往將一些記憶線索美化，希望永存不朽的都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