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悼
------法國:拉馬丁
在那索倫托潮聲喧囂的海濱，
橙樹根畔，千頃碧濤滾滾翻卷，
清香的樹籬下，緊傍野外小徑，
一塊墓石又小又窄，無人關(guān)心，
豎立在無意走到的遠(yuǎn)客的足前。
紫羅蘭花束下，隱隱藏著一個名字，
世上從來不曾聽到過它的回聲，
唯有過往的行人偶或駐足沉吟，
撥開荒草，細(xì)辨石上的年歲日期，
只覺眼中滴滴淚珠滾動，嘆道：
她才芳齡十六，竟會這樣早夭！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中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不愿哭泣！
說是“她才芳齡十六！”是啊，十六！
有誰動人的前額上年華如此閃光！
誰的明眸如此多情，眼底盡收
這灼熱海濱的全部燦爛光芒！
只有我重睹芳容，無限思念情
使她在萬物不朽的靈魂中永生，
象海上初次交談時一樣生氣蓬勃！
她滔滔不絕，雙眼緊緊地凝望著我。
烏黑的發(fā)辮任海風(fēng)拂散撫弄，
嬌嫩的腮邊有帆影搖曳浮動。
她側(cè)耳傾聽夜間漁夫的歌聲，
吮吸著微風(fēng)沁人心脾的芳馨。
一輪滿月分外皎潔，高懸云霄，
猶如一朵黑夜之花，展蕊待曉。
她指點明月和銀沫，對我發(fā)問：
天地間和我心中為何都一片光明？
那綴滿點點火光的藍(lán)色水田，
那平息滔滔海浪的金色沙灘，
那峰尖在天際顫抖的巍巍群山，
那清幽林木環(huán)抱中的道道海灣，
那岸邊的燈光，那浪尖的歡歌，
從未讓我感受如此莫名的快樂！
為何我從未曾象今宵一般幻想？
是否在我心中也升起一輪月亮？
你，黎明的兒子，請說，在你的故里
沒有我的夜晚是否也這樣美麗？
說罷，望著母親，坐在我們身旁，
額頭靠著雙膝，悠然進(jìn)入夢鄉(xiāng)。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中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不愿哭泣！
她的眼睛多么純凈，嘴唇多么質(zhì)樸！
她的眼睛在我目中投下多少光明確
縱然平靜無波風(fēng)光旖旎的內(nèi)米湖
也沒有這般透明，沒有這般澄瑩！
她的心思能在這靈魂中全部窺見，
她低垂著的一雙美目上，那眼瞪
從來不曾將無限天真的目光遮隱；
額頭上見不到憂思刻下絲毫皺痕；
她心中一切在歡躍：那青春的笑靨
日后將隨無窮的哀怨從嘴角泯滅，
當(dāng)初卻時時在她半抿的唇間浮動，
如藍(lán)天里飛懸的一道清亮的彩虹！
從沒有陰影將這迷人的容顏障蔽，
這奪目的光輝不曾穿過一絲云翳！
她的腳步悠閑從容，搖曳生姿，
象浮光躍金的海浪般自由飄移，
或疾步如飛；她銀鈴般的嗓音，
那童稚的靈魂明澈而清脆的回聲，
那整個在歌唱的靈魂奏出的樂曲，
連聽它飛升的空氣都會感到歡愉！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不愿哭泣！
我的形象最先銘刻在她的心坎，
猶如晨暉映入剛剛開啟的眼簾；
從此后她眼中茫然無物，一切皆空；
自她愛的一刻起，宇宙就成了愛情！
她將我與她的生命融合得難分難解，
我構(gòu)成了浮現(xiàn)在她眼前的歡樂世界，
我象征著人間的幸福，天堂的希望，
在我的靈魂里，她能夠把萬物觀賞。
時間和距離，她全部不再思忖，
眼前的一刻，占有了她整個的身心。
我到來前的生活是毫無記憶的空白，
這美好日子中的一夜便是全部未來。
她把隱衷托付給溫厚的上蒼；
心中充滿歡愉，沒有絲毫毫悲愴，
來到敬仰的祭臺前獻(xiàn)上花束，
把心曲在虔誠的祈禱中吐露；
她手?jǐn)y著我走上教堂的梯級，
我象孩童般恭順，仿效她的舉止，
她悄聲對我說：“請和我一同祈禱：
沒有你，我連天意都不能洞曉！“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中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9不愿哭泣！
你看她池中一泓活泉蔚藍(lán)明凈，
似圍在窄岸間的湖泊無比寧靜，
平地卷起的疾風(fēng)無法揚(yáng)起水波，
熾烈的陽光也不能使池水干涸。
一只白天鵝在清湛的水面浮游，
長頸扎入池中，漣漪泛起四周，
在夜晚璀燦的星空下悠然搖蕩，
把這水面明鏡裝點得分外漂亮。
可是一旦離去，飛往他鄉(xiāng)的泉源，
用濕重的雙翅撲打顫栗的漪瀾，
混濁的浪里再不見倒映的藍(lán)天，
羽翎大片飄落，水面頓時昏暗，
仿佛兇猛的禿鷲——天鵝的仇敵，
已在波浪間布下它死亡的形跡；
原先那迷人的湖面上滿目碧透，
隨著沉沙泛起只落得一道濁流。
同樣，當(dāng)我遠(yuǎn)離，她靈魂顫栗破碎，
光芒從此熄滅，而她的一抹殘暉，
飄飛直升天國，永不再返人間。
她不再期待任何命運(yùn)的變遷，
她棄絕了對于未來的一切幻影，
也不再受痛苦煎熬而茍且求生，
一口氣她將人生的苦酒飲盡，
心兒淹溺在少女第一滴淚中！
像鳥兒夜來棲息把頸脖在翼下藏匿，
可那鳥兒怎比她這般純潔美麗，
而她，用無聲的絕望將自己裹住，
溘然長眠，只是時光還遠(yuǎn)未遲暮！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中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不愿哭泣！
土冢里她已沉睡十五個春秋，
墳頭上再沒有點滴淚水淌流，
匆匆的忘卻，這死者的第二層裹尸布，
湮沒了通往這荒涼海灘的小路，
這塊剝蝕的石碑，再也無人祭掃，
無人將它思念，無人為它祈禱！。。。
唯有我哀思不絕，每當(dāng)追溯往日，
我在心中把忘懷的逝一一尋覓，
每當(dāng)眼前浮現(xiàn)那些熟稔的遺蹤，
我深深地悼念眾多隕滅的星辰！
而她，第一顆明星，她溫馨的光輝，
圣潔而多情，至今照耀著我的心扉。
何必苦苦追憶那如煙的往事？
讓風(fēng)兒悲鳴，任海浪太息；
哦，歸來吧，歸來，我心中的哀思！
我寧愿幻想，而不愿哭泣！
一顆多刺的灌木，長著蒼黃枝葉，
那是大自然獻(xiàn)給她的唯一碑碣；
海風(fēng)似鞭抽打，烈日如火烤炙，
扎根巖石間，卻無濃蔭將它遮蔽，
一如深埋心中的對亡靈的追悼；
路上的塵土給葉叢蒙上一層灰白；
它貼地攀援蔓生，那低伏的枝條，
一回回被過路羊羔的利齒噬咬。
春來偶有一朵雪團(tuán)般潔白的花，
搖曳一兩天；風(fēng)吹來便凋零飄撒，
可憐的花兒還沒有吐出芳菲，
恰似短促的人生，心兒還未曾陶醉。
忽而飛來一只鳥兒棲落枝頭，
多情而哀怨，這鳥兒放開歌喉！
??！告訴我，世上是否有一個地方，
能讓過早凋謝的花兒重新怒放？
歸去吧，歸去，回到那已往的時日！
痛苦的回憶能幫助我嘆息！
哦，隨靈魂歸去！我的無限情思！
我滿腔悲哀，我要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