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fā)生在杭州一對從某高校退休的夫婦間的事。一對八十多歲的老人,他們有四十年婚齡。有一天,丈夫去趟陽臺,不慎摔倒在地。妻子沒去攙扶,也沒有進行其他方式的救助。而是關(guān)上陽臺的門,任其自生自滅。于是丈夫在陽臺足足躺了二十天的時間,吃喝拉撒就地解決。
記得看到這一消息的當時我像許多人一樣唏噓不已,為這摔倒的老人,也為這一對老夫婦。好多報紙雜志報道這件事時用了一個詞語“駭人聽聞”。如果這件事可以用駭人聽聞來形容,那么下面的事又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呢?
這是發(fā)生在內(nèi)蒙西部農(nóng)村的故事。
在我的記憶中,直到現(xiàn)在,每每一想到那家人,我的眼前就浮現(xiàn)出這樣一副畫面:激烈的爭吵,嘈雜的人聲,你推我搡的身影。院子外面三個一群,兩個一伙圍觀的人群。那個家庭的爭吵就像是一顆不知會被誰突然拉開引信的炸彈,總是很突兀的隨時在村子里爆發(fā)。夫妻間的爭吵最后總是會演變成一場混戰(zhàn):兒女們最終也會被扯進來,幫父親說話的會成為母親謾罵的對象,于是又了新的爭吵。也有幫母親說話的。于是有了兒女間的對罵。到最后全家人都臉紅脖子粗,在扯著大嗓門爭吵的同時推推搡搡,一會家里,一會院里。村里一些好心勸和的人跟在后面,一會兒這里,一會兒那里。
記憶中這一幕上演了很多年。
很多年中,在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爭吵推搡中,這家的兒子娶了妻,女兒出了嫁。但大女兒在未嫁前的一次家庭大戰(zhàn)中就曾淚流滿面地發(fā)誓“這個家她一旦離開,將永遠不會再回來?!碑斔黾藓?,她果真多少年都沒回娘家。二女兒也是如此,自從出嫁,回娘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大兒子一家和二兒子一家同住一村,但基本不往來。因為老兩口和二兒子一家生活一起,而大兒子兩口子和老太太后來連話也不說。記得那家三女兒和我同齡,直到現(xiàn)在看到她,還總是不由得要深深嘆息一聲。由于在頻頻爆發(fā)的父母大戰(zhàn)中她站在父親這邊,有一次的爭吵中,她的母親終于喊出一句話:“你親你老子那你從此以后陪你老子睡覺哇!”村里的人都知道,有那么幾年,這個可憐女孩的精神是有些異常的。不過也許是惦記著自己的老父親,出嫁一些年后也能看到她回娘家了。
幾年前有一次回娘家,我又一次被這家發(fā)生的事嚇壞了。
深秋的傍晚,從地里忙碌回來的二兒子,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父親莫名死在自家的羊圈里。額上有打斗中被鐵器所傷的傷痕。這一起刑事案件最終是不了了之。沒人報案,沒人起訴。沒人要調(diào)查真兇。我媽告訴我,老人的大兒子和小女兒想報案,但村里的其余親戚給勸住了。理由很簡單,你爹已經(jīng)沒了,你要是選擇報案,你娘就得進監(jiān)獄。六十多歲了,還能活幾年么。于是一家老小給老人辦了很簡單的喪事,因為如果大辦估計村里沒幾個人會去。于是我印象中那個沉默寡言不茍言笑的男人就以這樣一種方式離開人間。
杭州的老夫妻,女人對于瀕于死亡的男人不管不顧,是男人的女兒帶著民警翹開門鎖男人才得以死里逃生。村里的老夫妻,爭吵加冷戰(zhàn)幾十年,最后的一場“戰(zhàn)斗”中女人不知道是失手還是終于狠下死手,讓這個一直以來欲除之而后快的“宿敵”命喪黃泉。
想到杭州的老夫妻,我在唏噓之余不由得有些感慨:其實,管還是不管,救還是不救,表面看似是擺在眼面前的選擇,其實這一選擇必然會是很多次選擇的結(jié)果,也必然會成為一些新的選擇的開頭。也許正是雙方在經(jīng)年生活中的那些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選擇的累積,才導致了這不該發(fā)生的一幕的出現(xiàn)。的確,不管處于何種考慮,只要不會危害到社會以及他人,面對生活,每個人選擇的權(quán)利是與生俱來的,然而一旦做出選擇,就注定難以逃脫這一選擇的后果。這后果也許讓你春風得意,也許讓你痛不欲生。一經(jīng)選擇你就得承擔。
同樣,當我想起村里的那對夫婦時,心里在百感交集之余,總是會想到:如果人生可以重來,面對著這種兩天一小戰(zhàn),三天一大戰(zhàn)的生活,關(guān)于這場婚姻,關(guān)于自己的這些兒女,關(guān)于這個家庭的未來,所有的一切,他們的內(nèi)心會有怎樣的考量,他們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到底怎樣的一種選擇,會讓他們以及他們的兒女們對于這個家庭的記憶徹底改變。也許不同的選擇,會讓這個家庭呈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走向。
人間的每一步都是修行,每一念都是選擇。一念起,同惡果天涯咫尺,一念滅,同善緣咫尺天涯。無數(shù)次的念起念滅串起我們充滿悲歡離合的人生。人生沒有回頭路,選擇即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