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啞巴蘇安安

（一）

蘇安安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姑娘，她喜歡躲在媽媽的房間，披著她最喜歡的花被子，抹上大紅色的口紅，站在全身鏡前模仿甄嬛娘娘；她也喜歡和隔壁鄰居的大哥哥玩，聽他講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如果她聽著聽著走神了，她會眨著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求大哥哥再講一遍。她也喜歡纏著爸爸媽媽帶她去游樂園玩，喜歡站在爸爸媽媽的中間，然后讓爸爸媽媽拉著她的手蕩秋千……

在蘇安安七歲生日的那天，爸爸媽媽給她舉辦了一個生日派對，還邀請了很多玩伴一起為她慶祝生日。那一天，安安第一次見到了一個叫做陳億的男孩。

陳億坐在沙發(fā)上，托著腮，一個人下圍棋。安安看見他眉頭緊蹙，一臉認(rèn)真，忍不住“噗嗤”一笑。陳億抬起頭，便看見安安不懷好意的笑。原諒他用這個詞來描述她的笑容，因?yàn)樗３е恍┠涿畹南敕ㄈゴε匀?，就像旁人總是這樣揣摩他的想法一樣。

安安問：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你？

陳億的思緒被打斷了，他緊緊地抓著手中的黑棋，望著安安失神，而安安絲毫沒有感到他的異樣。

“你應(yīng)該放在這里。這樣的話，就將白色的都圍住啦?！碧K安安指著棋盤。

陳億感到自己的臉上有些灼熱，因?yàn)樘K安安看著他那好奇的目光，讓他莫名地感到不自在。

“安安，你就別在陳億面前丟臉啦，他可是全國圍棋冠軍噢?！碧K媽媽說道。

“噢，你是不是陳叔叔的兒子？你好，我叫蘇安安，安安靜靜的安?！碧K安安伸出小手，，試圖與陳億握手，可陳億卻嘟囔著小嘴，竊竊私語道：這名字算是取錯了，一點(diǎn)也不安靜。

蘇安安感受到了陳億的敵意，她先是目瞪口呆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扭著頭“哼”的一聲就走了。蘇媽媽眼瞅著，有些尷尬，連忙說安安不懂事，而陳億的目光順著安安的方向沉了下去。

（二）

安安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她參加過朗誦比賽、歌唱比賽、演講大賽等等，還大大小小拿了很多獎項(xiàng)，再加上她長得水靈，嘴巴又甜，左鄰右舍逢人見了她都夸蘇家好家教，養(yǎng)出了這樣聰明伶俐的女兒，他們都說安安長大了肯定大有出息。

但在蘇安安十二歲的時候，因?yàn)橐淮我馔?，卻讓安安，徹底安安靜靜了。

那天和往常一樣，安安從琴行下課之后，就自己搭公交車回家，因?yàn)榍傩幸怀鰜砭陀泄卉囌荆偌由锨傩械睦蠋煏克桶舶采宪囍蟛烹x開，所以蘇媽媽便同意讓安安自己坐車回家。那天，安安目睹了公交車?yán)镉幸晃恍⊥淀樖帜米咭晃淮笫宓氖謾C(jī)，她見狀之后，拉住那個大叔的衣角，清脆地說道：叔叔，那個小偷拿了你的手機(jī)。

被偷手機(jī)的大叔很憤怒，他緊緊戳著小偷的手說要帶他去公安局，在拉拉扯扯之中，小偷拿出一把水果刀朝大叔的胸口捅去，飛濺的血滴落在安安的臉上，安安驚得大叫。

在吵鬧聲中，安安聽到有人說：都怪那個小女孩，手機(jī)被偷就被偷了嘛，人命不比手機(jī)重要？都怪她多嘴。

安安木訥地站在原地，忘記了逃跑，她被慌亂的人群擠來擠去，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和那個躺在車上的大叔。

突然有一雙手牽起安安的手，他說：蘇安安，你別怕。

安安對上眼前人的目光，是陳億。她已經(jīng)忘記要問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她已經(jīng)忘記要問他有沒有人叫救護(hù)車，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甚至忘記了開口說話。

陳億牽著安安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和不安，她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緊緊地抓著陳億的手，咬著嘴唇，眼神驚慌失措。待醫(yī)生確認(rèn)大叔搶救無效死亡之后，安安暈厥過去，醒來之后，她的臉上便再也不曾有過笑容。

自從這件事情之后，安安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她不再模仿甄嬛娘娘、不再求著大哥哥講故事，不再轉(zhuǎn)動著眼珠凡事都喜歡問為什么，她甚至不再開口說話。

（三）

眼看就到了上初中的時候了，為了怕安安胡思亂想，蘇爸蘇媽還是決定讓她上正常的中學(xué)，他們都渴望著有一天安安能夠開口說話，能夠變回原來那個機(jī)靈俏皮的女孩。

陳億主動提出要和蘇安安同班，于是他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同班同學(xué)、成為了同桌。安安的班主任知道了她的情況，便處處都照顧著她。可偏偏安安的成績特別好，班上總有些同學(xué)拿著題目問她問題，這時候陳億就會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趕走。

“喂，陳億，安安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同學(xué)，她也是我們的同學(xué)呀，我們就只是問問她問題，礙著你什么了？”被陳億趕走的駱同學(xué)說。

“她不愛說話，你們有什么不懂的，問我就好了，蘇安安會的題目，我也會?！标悆|挑著眉、拍拍胸口說。誰不知道他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除了數(shù)學(xué)好一些，其他科目加起來都沒有蘇安安高分。

駱奕揚(yáng)無視陳億，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陳億零亂的課桌，然后他的眼神停留在桌面上放著的一張刺眼卷子——?dú)v史38分。

“喂，你這是什么眼神，少瞧不起人了好不好，我只是不愛鉆研，但是不代表我不會?！标悆|連忙將桌面上的卷子揉成一團(tuán)，放進(jìn)抽屜里。安安看著陳億的表情，輕輕地抿了一下嘴巴，俏皮地笑了。這一微小的面部變化被陳億斂入眼底，他的手撐在桌面上，沖安安說道：“蘇安安，你還是多笑好一點(diǎn)，不然沒人知道你有酒窩，不過……沒人知道也好?！?/p>

駱奕揚(yáng)看到陳億那犯花癡的樣子，又好笑，又好氣。他白了一眼陳億，便離開了他們的座位。

自從受到駱奕揚(yáng)的鄙視之后，陳億開始很認(rèn)真地鉆研題目。他有些煩躁不安地讀題目，坐在前桌的同學(xu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陳億，上數(shù)學(xué)課，能不能不要背地理和歷史?！标悆|表示抱歉，將腦袋扭過蘇安安的這邊，小聲嘀咕：真不知道你不念出來怎么背下來的，蘇安安，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說話了？

安安將他的頭扭過另外一邊，不想搭理他，陳億便順勢趴著睡覺了。嘴里還嘀咕著：“還不是沒有認(rèn)真聽課，認(rèn)真聽課能知道我讀的是地理和歷史嗎？”

數(shù)學(xué)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班主任來巡邏了，安安拿著筆戳陳億的腰，可是皮糙肉厚的陳億絲毫沒感到安安的示意。安安挺直身板試圖擋住睡得正香的陳億，但是安安的小身板哪里能擋住。安安只好用腳大力的踩了他一腳，感到疼痛的陳億驚叫了一聲，引起了全班的關(guān)注，安安將自己的頭埋在舉起的數(shù)學(xué)書里。

“蘇安安……”陳億咬牙切齒地叫她，安安的頭埋得更低了。

（四）

日子就這樣日漸地過去了，蘇安安還是沒有開口說話。蘇家嘗試了很多方法，但是無濟(jì)于事。醫(yī)生說，是因?yàn)樗艿搅梭@嚇，不愿意開口說話，只要多給她些關(guān)愛，她遲早有一天會好起來的。漸漸地，蘇爸蘇媽都覺得蘇安安會一直這樣下去了，但是只有陳億一直相信她遲早有一天會開口說話的。

這天放學(xué)，陳億和蘇安安一起回家。陳億的漫畫書落在課室里了，安安便陪他回去拿。

還沒有走進(jìn)課室，他們就聽到幾個女生在聊八卦，方樂欣說：蘇安安不會是啞巴吧，我們都相處了一年多了，我從來沒有聽過她講話。班上的集體朗誦比賽呀，合唱比賽呀，她也都從來不參加。

另外一個女生附和：對呀對呀，她肯定就是個啞巴。

陳億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來，大聲說道：大白天說人家壞話，也不怕被人笑話。

“笑話什么呀？我們說的可都是事實(shí)，你和蘇安安同桌那么久了，你聽過她說話嗎？”方樂欣不依不饒。

她并非惡意，所以當(dāng)她抬頭看見門外站著的蘇安安時，她咬緊著嘴唇，臉色大驚。

“喂，蘇安安只是不愛說話，她不是啞巴，你們不大嘴巴，也沒人當(dāng)你們是啞巴。”陳億轉(zhuǎn)身拉著安安就走，安安扯開他的手，走到陳億的座位上拿起他的漫畫書，遞給他。

走著走著，陳億停下腳步，抱著肚子笑她：我剛剛還以為你要進(jìn)去打她們呢，動作那么酷，蘇安安，你剛剛要是能開口罵她們就更酷了。

安安突然停下了腳步，不愿意往前走了，她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尖。陳億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推著她走。

“好啦，好啦。我說錯話了，走，請你吃烤腸?！闭f完便拉著她的手肘走。

安安永遠(yuǎn)都忘不了這一天，陳億拉著自己的手，他走在前面，安安盯著他的后腦勺，她忍不住發(fā)呆，眼前的這個少年，真的待她很好很好，好到自己甚至忘記了，自己與他初相見時，他的不禮貌，他的傲慢和對她的無視與偏見。

“蘇安安，你怎么哭了？”陳億回過頭，看見她泛著紅的眼睛。

“剛剛她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彼宋亲?，搖搖頭。

陳億松開安安的手，蹲下順手幫安安綁了松散的鞋帶。

“不過，安安，你一定要早點(diǎn)開口說話才好。我們一起加油啊，等我下次歷史考了九十分，你就和我說一句話，好不好？”這是自他們認(rèn)識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叫她全名，安安感到一種眩暈的溫柔。

安安木訥地點(diǎn)點(diǎn)頭，爾后又搖搖頭。

（五）

后來的考試?yán)?，陳億考了很多次的九十分，但都沒有換來安安的一句話。其實(shí)陳億并不會去強(qiáng)迫她，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夠真正地走出陰影，重新做回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淺淺酒窩的陽光女孩。他寧愿她在他面前囂張跋扈，也不愿她安靜地毫無聲息。

到了緊張的初三階段，學(xué)校要舉行一次家長會，陳億的媽媽也來了，那是安安第一次見到陳億的媽媽。她從前聽爸爸媽媽講過，陳億的爸爸媽媽在很早以前就離婚了，陳億由陳叔叔撫養(yǎng)。那次的生日會，也是因?yàn)殛愂迨寮影?，媽媽才把他接過來的。

家長會上，老師表揚(yáng)了陳億，說陳億是一個熱心腸又很有上進(jìn)心的孩子。陳爸陳媽都感到很意外，因?yàn)殛悆|在家里向來是不茍言談的，沒想到居然得到了老師那么高的評價。

家長會散了之后，陳媽對陳億說：“平時我問你爸你的學(xué)習(xí)情況的時候，你爸總說你不愛與他交流溝通，如今看來，是你爸不想和我溝通?！?/p>

陳億卻別過頭不愿意搭理她。

“如果沒有什么事的話，你可以回去了?！标悆|的語氣淡然。

“媽媽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說說話。我們都那么久沒有見面了?！标悑屌d奮的語氣慢慢變?nèi)?，底氣也不像之前那么足，陳億甚至感受到她的委屈，所以在聽到最后一句話后，陳億的火氣就上來了，原來她也知道，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

“那現(xiàn)在你看也看到了，話也說了，還有別的事？”好多年了，安安未曾見過陳億臉上這樣漠然的表情，仔細(xì)想想這個眼神應(yīng)該是在他們初次見面時，他眼色中透露的冷漠和不耐煩。

“兒子……”陳媽話還沒有說完，陳億就暴躁地沖出了教室，留下一臉尷尬的陳媽。

陳媽抹眼淚的時候，安安給她遞了一張紙巾。陳媽猜想眼前的女孩是陳億的同桌，班主任口中經(jīng)常受到陳億幫助的同學(xué)。

“謝謝你。”陳媽沖安安溫柔的笑。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是說，謝謝你讓陳億成為一個陽光向上的孩子。”安安愣在原地，她很想說：不是因?yàn)槲?，是因?yàn)殛悆|本性就是一個很好很有上進(jìn)心的人。

家長會散了之后，安安拿著水，到操場找陳億。果不其然，陳億在籃球場上打球，平時他見到安安，定會停下來戲謔地說：算你還有點(diǎn)良心?？山裉欤B看都不看安安一眼，安安吐吐舌頭，便知趣的不打擾他。

安安就坐在石凳子上，看陳億打籃球。今天陳億的球技真爛，投了幾次都沒有中。安安很認(rèn)真地看著陳億的臉，他的臉上溢滿了汗水，就像安安手上的冰凍的礦泉水，在烈日之下，滴落在地上。陳億其實(shí)長得挺好看的，黝黑的皮膚、干爽的頭發(fā)、挺拔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臉、還有一雙時而溫柔、時而狡黠的大眼睛……四舍五入的話，陳億也算是個帥哥了，安安掰著手指，心里暗暗地想。

“蘇安安，看著生氣的人打球，你也能發(fā)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打球且正在生氣的人?！辈恢朗裁磿r候陳億走到了安安面前，安安將手中的水遞給他，接過水的陳億順勢坐到了安安的旁邊。

“蘇安安，她和你說了什么？”安安搖搖頭，陳億捏了捏安安的臉，說道：

“我都看到了，喂，你不會是要當(dāng)叛軍吧？咱倆是兄弟，你可不能背信棄義的啊，尤其不能幫著那個女人?！卑舶残α诵?，露出了皓齒，還有淺淺的酒窩。

“蘇安安，說實(shí)話，你是不是覺著我有人格分裂，剛剛她一定和你說了我在家里從不愛說話，恩……”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就和你一樣，在家是個小啞巴?！?/p>

陳億大口地喝完水之后，便安靜地不再說話。安安偷偷地看他的眼睛，心里想著：他一定是在想難過的事情吧。

下午四點(diǎn)的陽光還在，但是這樣的陽光不刺眼，伴著清風(fēng)，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意味。陳億和蘇安安兩個人都緘口不言，各懷心事。多年以后，他們常常想起這個場景，這是一種最舒服的相處方式，是心有靈犀的默契，這個默契，他們誰也不曾和誰說起，但不知怎的，久而久之，便全世界的人都知曉了。

（六）

蘇安安平時不愛運(yùn)動，她的800米總是不能及格，可偏偏中考要考800米，陳億擔(dān)心蘇安安的體育成績拉中考后腿，他特別為蘇安安制定了一個魔鬼訓(xùn)練計劃。

陳億滿心得意地將自己制定的計劃遞給安安，安安看了一眼之后就推回給了他。

“別呀，蘇安安，你放心，在我的訓(xùn)練之下，你肯定能大有長進(jìn)?！标悆|又將計劃放在了安安的課桌上，安安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她的心里是百般不愿意的，而且陳億的魔鬼訓(xùn)練計劃實(shí)在是太恐怖了，每天下午放學(xué)之后要到操場熱身跑三圈，一個星期之后跑五圈。并且每天都要計時跑800米，安安想到就覺得胳膊肘和大腿酸痛。

“行啦，就這樣決定了，就從今天開始?！标悆|斬釘截鐵，安安欲哭無淚。

下午五點(diǎn)半放學(xué)之后，陳億要拉著安安去操場，安安在本子上寫著：你不是要打球嗎？

安安渴望聽到陳億拍拍大腿的說：對哦，那我們從明天開始吧。然后明日復(fù)明日，因?yàn)殛悆|的生活中除了圍棋就是打籃球，陳億又是個沒有恒心的家伙，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鐘熱度的，久而久之，陳億便會把訓(xùn)練自己的事情給忘了。

“以后我每天陪著你跑，我不打球了，蘇安安，我對你好吧。”陳億拍拍蘇安安的肩膀，指著操場的方向，活力十足地說道：沖?。?/p>

陳億告訴蘇安安運(yùn)動前要熱身，運(yùn)動后不能大口灌水，總之，陳億事無巨細(xì)。

陳億帶著安安慢跑，嘴里還總是絮絮叨叨的，安安很好奇為什么陳億還有力氣說話，自己卻上氣不接下氣了。

安安腦子里全是陳億的話和自己的呼吸聲。

“蘇安安，你笨死了，你這呼吸都不對?！?/p>

“蘇安安，你死定了，你第一圈就跑了五分三十秒?！?/p>

“蘇安安，你要想著，等你跑完了這一圈，就只剩下最后一圈了?！?/p>

……

等操場上的人少了，陳億不知道從哪里拿來一個計時器，要求安安繞著操場跑兩圈，安安咽了咽口水，害怕得拿起了石凳上的書包撒腿就跑，陳億在后面追：“蘇安安，你看你這時候就跑得挺快的。”

他的笑聲響徹整個空曠的校園，在安安昏沉的腦袋里放大、再放大。安安忽然覺得，好像只有陳億一個人，才把她當(dāng)成一個“正常人”看待。

回家的路上，陳億忽然很嚴(yán)肅的問安安，他問“蘇安安，你要考市第一中學(xué)嗎？”

安安點(diǎn)點(diǎn)頭，陳億喜出望外：“那我也考，那你可得加把勁了，到時候可別輸給我?！卑舶猜冻隽私器锏男?。

“你這個笑，是嘲笑我自不量力？”安安重重點(diǎn)頭。

“好笑了，我告訴你，你死定了?！标悆|提起安安的書包，推著她走。

（七）

七月份中考成績出來后，陳億和蘇安安都遂愿考上了市第一中學(xué)，雖然安安的體育成績還是差強(qiáng)人意，但是她的總分高出了市第一中學(xué)分?jǐn)?shù)線整整40分。

陳億看著安安的成績單，自討沒趣，他覺得臉上掛不住，倒不是因?yàn)樽约嚎嫉脹]有安安高分，而是自己多慮，害怕安安考不上市第一中學(xué)。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畢竟幫助蘇安安提高了身體素質(zhì)，這勉勉強(qiáng)強(qiáng)算是一種曲線救國吧，至少蘇安安在備考期間沒有生過一場病。

安安考出這樣的好成績，蘇家自知多半是陳億的功勞。因?yàn)樽詮陌舶埠完悆|做了同桌之后，安安不再整天神色慌張，不再害怕得渾身顫抖，很多時候，蘇家人都覺得安安已經(jīng)忘記三年前發(fā)生的事情了。可是安安為什么還不愿意開口說話呢？

中考結(jié)束的暑假，比往常任意一個假期都要長，再加上沒有假期作業(yè)，這是學(xué)生時代難得的輕松和自在，玩起來都沒有負(fù)罪感。但是陳億卻特別忙，他忙著參加少年圍棋大賽，忙著參加市際之間的籃球比賽，所以陳億和安安見面的機(jī)會也少之又少。

今天一早清早，陳億便到安安家樓下喊她。安安有些尷尬，因?yàn)榻裉煺檬侵苣?，左鄰右舍都爭取在周末多補(bǔ)補(bǔ)覺，可是陳億不知天高地厚地來擾了人家的清凈，還硬是要把她拖下水。

“蘇安安，今天上午九點(diǎn)鐘，我在市民樂園有一場籃球比賽，你一定要來?！笨吹桨舶驳年悆|大聲喊道。他也不管安安是不是真的聽到了，就在別的鄰居的謾罵聲中小跑離開了。

陳億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球服，襯得他更黝黑了些，他還剪短了頭發(fā)，顯得更加精神和挺拔。安安覺得，陳億似乎又長高了些，都說男生會在升高中時期突飛猛進(jìn)的長高，看來這在陳億面前好像靈驗(yàn)了，安安心里想著：可是不是說初中就長得很高的男生，高中就不會長高了嗎？可見，陳億倒是個例外。

安安七點(diǎn)的時候就洗漱好出發(fā)去市民樂園了，因?yàn)槿昵暗氖虑?，她不再?dú)自一人坐車，所以她便早早就步行出發(fā)了。

到達(dá)市民樂園的時候，籃球場上密密麻麻地圍滿了人。安安還看到了一張橫幅，上面寫著“戰(zhàn)神陳億加油”，安安想起就在幾個月前，自己還見過陳億的爛球技，封號戰(zhàn)神也太抬舉他了吧。

“安安，是你嗎？”一個長得瘦小清秀的女生走到安安面前，安安試圖想起她叫什么名字，無奈搜索失敗。

“我是馮諾兒，你不記得我啦？我們小學(xué)還是同桌呢，恩，讓我想想是幾年級來著，噢，是二年級?！瘪T諾兒，馮諾兒，安安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似乎有些印象，她記得她后來還轉(zhuǎn)學(xué)了。

“安安，你怎么不說話？”馮諾兒問，安安有些尷尬，加上人越來越多，她被周圍的人圍得有些透不過氣，她討厭這樣的感覺。就在安安感到呼吸急促的時候，就有一個高大的身軀擠進(jìn)人群，他牽起安安的手，走出人群。

安安回頭看了馮諾兒的神情，她一臉疑惑而又有些尷尬。

“蘇安安，你來了怎么不告訴我，我給你留了位置的?！笔顷悆|，安安有些發(fā)涼的手被陳億牽著，心里暖呼呼的。

“怎么了？”陳億摸安安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額頭“沒發(fā)燒啦，怎么臉憋得那么紅?！?/p>

陳億這才想起自己還牽著安安的手，他松開安安的手，撓撓頭說：“不至于吧，咱倆都那么多年兄弟了，牽一下你的手，你還害羞？”

聽到這句話之后，安安的耳根開始發(fā)燙，她推推陳億，示意他趕緊去熱身比賽。

在比賽快結(jié)束的時候，主力陳億被對方撞倒了，他的膝蓋流了很多的血，安安見狀，“蹭”的一下從座位站起來，她也不管能不能到場子里面去。

陳億是被其他隊(duì)員攙扶著到醫(yī)療區(qū)的，安安蹲在陳億旁邊，看陳億的表情，他一定是很痛。陳億將雙手抵在安安面前，他說：蘇安安你閉上眼睛，你暈血。

安安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全是血的場面，她想起三年前的血，飛濺在她的臉上，她仿佛聽見那個大叔痛苦的呻吟，還有現(xiàn)在陳億“滋滋滋”的叫聲。

安安閉著眼睛，卯足勁，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陳億，你疼不疼？

這個聲音微弱、沙啞，稍不留神，這一微弱的聲音就會湮滅在吵雜聲中。

陳億抵在安安眼前的手僵住了，他也不管膝蓋上的傷，猛地將安安往自己的胸口摟。

“蘇安安，是你在說話嗎？”安安的臉抵在陳億的胸口上，她聽得見他的心跳聲，安安聽著他的心跳聲，甚至都忘記應(yīng)該要驚訝自己會說話了。接著，安安聽見了陳億的抽泣聲，安安嫌棄得推開他。

“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卑舶残λ?。

“蘇安安，你會說話了，眼睛又瞎了是不是？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再說了，我這不是流血了嗎？”陳億指著流血的膝蓋。

安安不理他。

“蘇安安，你快點(diǎn)多罵我兩句，快點(diǎn)多和我說說話?！标悆|拉扯安安的頭發(fā)。

旁人見陳億“神經(jīng)質(zhì)”的討罵，還以為他腦子摔壞了。

? 陳億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還一把拉起了蹲坐在地上的蘇安安。他捏著安安的臉說：這才是我認(rèn)識的蘇安安嘛。

這一天，蘇安安終于開口說話了，晚上的時候，她在日記本里寫道：你知道我一直在等這樣一天：我想和陳億斗嘴，想聽陳億講完笑話之后，放聲大笑，想在籃球場上像別的女生一樣為他加油助力，想和他比賽我們倆誰讀英語讀得比較大聲，甚至想躲在一個他即將走過的角落里，大叫一聲，嚇得他追著我跑……我最想的是在他受傷時，問他，你疼不疼，就像我受傷的時候，他問我的一模一樣。

（八）

“蘇安安，你下來?！标悆|又在樓下大喊。

“今天早上就是他，現(xiàn)在又來了?！编従觽冎钢鴺窍碌年悆|議論，而陳億不以為然，他還是喊安安，喊得不亦樂乎。

安安下樓之后，陳億一瘸一拐地走近安安。

安安扶著他，想起上次她從樓梯上摔下來，他背著她去校醫(yī)室的場景，那時候的他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高大，那天他背著她顯得特別的吃力，額頭上布滿了汗水。安安不會知道，那天陳億是因?yàn)榫o張她才會出冷汗，她更不會知道，因?yàn)槟谴伟舶彩軅螅悆|每天都跑步、打籃球，為的是變得強(qiáng)壯，強(qiáng)壯到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可以第一個站出來保護(hù)她。

“蘇安安，你就沒有什么想問我的嗎？”陳億滿懷期待的問她。

安安思索了一會兒，然后脫口而出，“為什么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那么討厭我？”

“因?yàn)槲伊w慕你，羨慕你有那么多的朋友，羨慕你有一個那么幸福的家庭，還有，那天其實(shí)也是我的生日?！卑舶渤泽@地張大嘴巴，后知后覺。

陳億恍然醒悟：蘇安安，你說你怎么那么記仇，這事你記了多久？

“那后來……是……是因?yàn)?，我變成啞巴了，你很同情我？所以才對我好的嗎？”安安支支吾吾?/p>

陳億敲安安的頭：“你這孩子怎么那么陰暗，我是希望你一直開開心心的?！?/p>

“謝謝你，陳億。”安安心里憋著很多感謝的話想對陳億說。

“要感謝我的話，給我講個故事吧?！标悆|說。

看到安安疑惑的臉，陳億補(bǔ)充道：講一個小啞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呀，是一個叫做蘇安安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