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彭淑萍在黑市買的三輪竟然是贓物。失主無意中發(fā)現(xiàn),鬧到派出所。警察判她把車還給人家,并且,她為車花費的所有錢,分文不賠。
靠著常來吃飯的工人們的幫助,彭淑萍飽受打擊的心,好不容易有了些暖意,回到家,卻被青春期的李怡搶白一頓。
她和李怡話不投機,沒說幾句,又扯到一切的根源——錢上。李怡說她吃的喝的花的,不是母親的錢,而是,他爸,用命換的錢。
舊時傷口被連皮揭起,彭淑萍看著李怡,嘴唇翕動,再說不出話來。她其實是有話可說的,可是,看著面前倔強的昂著頭,寸步不讓的女兒,她,心灰意冷,沒有了,說話的欲望。
一夜無話。
次日早起,彭淑萍溜溜達達來到工地門口。張姐看見她,馬上高興地叫她過去。彭淑萍小跑幾步,上前接過張姐手里的飯勺,利索地幫她給顧客盛起飯來。
張姐邊忙活邊對她說,“我正想你呢,來得正好,昨兒那小伙子回話了,說那個修車鋪正好有車子,老板讓你自己過去挑,看哪輛能用?”
彭淑萍嘴上感謝張姐,神情卻懨懨的。張姐看了她幾眼,忙完手上的活小聲問:“咋了?這是、跟娃又鬧矛盾了?”
當(dāng)媽的諞閑傳能聊啥,十句有八句離不開娃。雖然張姐沒見過李怡,但經(jīng)由彭淑萍的描述,她知道,這是個既聰明又有主意的倔強孩子,對她爸感情很深,而和相依為命生活的媽,如勺子碰鍋沿,經(jīng)??慕O。
“也不知道那脾氣隨誰?碎碎個娃,嘴跟刀子一樣,凈揀你肉軟的地方捅?!?/p>
張姐笑了一下:“唉!誰家娃不是這樣?咱這是命苦,天生欠人家的!”
張姐有兩個兒子,也經(jīng)歷過這段時期,彭淑萍一說,她感同身受。
02
張姐奪過彭淑萍手上的勺子,催她:“甭在這兒耽擱了,快去,那老板起得早,你先去把車子定了,然后回去準(zhǔn)備東西,好歹能趕上今兒的生意?!?/p>
彭淑萍問了地址,步行大概一千米,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東南角,有個小修車鋪。門開著,一個男人正往外搬東西。
“師傅,聽說你這有舊三輪賣?”她走上前問。
男人回頭,楞了一下:“哦,是?!八t疑著問:”你——是不是那個王小虎介紹的,他說你今兒會來?“
王小虎是誰?不管了,八成就是工地上那個伙計,先認(rèn)了這層關(guān)系再說,說不定能便宜些錢。
“就是滴?!贝饝?yīng)著老板的話,彭淑萍踮起腳跟往屋里看,老板見她迫不及待的樣子,招呼她進屋子,指著掛在墻上的幾坨東西說:“呶,一共仨,都能用,就是新舊有差別,你看想要哪個?“
彭淑萍走到跟前仔細(xì)看,過了一會兒,她對老板說:“大哥,這掛墻上我也看不清啊,不如您給取下來……“她做出可憐的樣子,”大哥,不知道小虎給你說了我的事沒,你看我這剛損失幾百塊錢,這置辦個物件不容易,您讓我看仔細(xì)點?!八懞玫爻习逍χ?。
顯然,她很知道自己的優(yōu)勢。
老板又看她兩眼,走到墻邊把三輛車都取下來,屋里小,只能放到外面,彭淑萍來來回回挑了六七遍,吃一次虧,長一次智,她連車的邊邊角角,甚至車箱底下都檢查了,就怕又被人刻個記號啥的。
老板在一邊笑,大概沒見過這種買主。
彭淑萍聽到“吭哧吭哧”的聲音,保持著半趴姿勢,扭過脖子,翻眼珠看老板,見老板在笑,她原姿勢想了一會兒,慢慢拍著手上的土站起來,“大哥,您看車這東西我也不懂,不如您給我推薦一下。我就是賣個涼皮稀飯啥的,物美價廉最好,對了,還要結(jié)實。大哥,冒昧問一句,”她壓低聲音,“您這兒的車子,來路都沒問題吧?”
經(jīng)過老板介紹,彭淑萍反復(fù)比較,最終,她選了一輛中不溜的,又討價還價,以一百塊錢買下。見老板挺好說話,彭淑萍得寸進尺,求他幫著“稍微”把車改造一下。她拉拉雜雜地指著車的這兒那兒,越說越瑣碎,老板竟然沒一點不耐煩,最后還是她自己覺得過分了,訕訕住口。
“大哥,這樣,我也不讓您白勞神,這改造的錢,我給您二、二十五,如何?”她又做出先前的可憐樣,搓著雙手,“多了我也沒有。您要是覺得吃虧,這兒、這兒,“她一咬牙,”就不改了?!?/p>
她不舍地看著車子,忍痛道:“反正湊合也能用!“
“改。我都給你改?!?/p>
誒?這老板咋這么好說話的?難道真是興發(fā)以前說的:屁啥啥來了?
“哈哈哈,那是‘否極泰來’,啥‘屁啥啥來’?!皬埥阈Φ貌铧c把唾沫噴到饃上,彭淑萍親昵地杵一下她。
車子買到了,生意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又續(xù)上了,她要重打鑼鼓另開張了。
03
彭淑萍很感激那個老板,生意空檔,跟張姐多次聊到那個老板。
張姐有意引她多說。彭淑萍發(fā)現(xiàn),她越說得多說得細(xì),越說老板的好話,張姐越聽得高興,有好幾次,她偶一轉(zhuǎn)頭,都看到張姐在笑,是那種不出聲的、嘴角向上牽的會心的笑。
她不由狐疑,起了心,開始悄悄觀察張姐。
說起來,張姐也是個苦命的。
她丈夫四十五歲因病去世,她沒再另尋人,靠出來打工和兼顧農(nóng)活供兩個娃讀書,后來自己做小生意,累死累活,把倆娃供大了,不太費事了。老大滿了十八,念不進書,跟親戚外出打工了,老二在老家上初中,家里婆婆還在,能幫著照看一下。張姐自己在縣城租房做生意,有時回去送點錢,看一下。
該不會——
一旦起了心,就覺得處處是痕跡。彭淑萍越看越覺得是這回事。
她心里擱不住事,第二天,張姐的老鄉(xiāng)和工友們過來吃飯時,她把那個老鄉(xiāng)悄悄拉到一邊,趁張姐沒注意,小聲打聽:“哎!你給我個信兒,咱張姐、是不是、跟那個修車鋪老板,是這個?“她把兩個拇指對到一起,上下活動,好似兩個人在對拜。
“你咋看出來的?“老鄉(xiāng)很驚奇。
彭淑萍一臉“這還能騙了我“的得意樣子。老鄉(xiāng)端著碗,湊近她,倆人全背對著張姐方向,”這就是剛開始提,才見了一面,八字還沒一撇呢!“
老鄉(xiāng)叮嚀她:“先甭說出去,也甭問她,才見一面,倆都說要考慮,還不知道咋樣呢?萬一有意思,你一說,她面皮薄,反倒不好了。”
“知道知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自知道張姐正在和那男人談,按老鄉(xiāng)的說法,是剛相完一面,彭淑萍越想越覺得這是樁好事。
那個老板的店雖然不大,可修車是門技術(shù)活,不像賣涼皮夾饃,隨時有被人替代的危機,張姐要是跟了他,也算苦盡甘來了。就是不知道張姐的娃跟她婆婆,對這事,有啥想法沒有?
彭淑萍留了心,小心打聽試探,諸如:“姐,你這年紀(jì),還不趁年輕再找一個,娃眼看大了,后頭再成了家,你得尋個人好好過一過呢?!?/p>
張姐問她:“咋突然提起這話了?”還打趣地上下打量她,“咋,你想尋人了?要不,姐在親戚朋友間撒個話,給你操操心?”
“哎呀!說你的事呢,又扯絡(luò)上我?!?/p>
彭淑萍有意無意問,張姐的娃和婆婆對她尋人是啥態(tài)度?以前說過沒有?張姐長嘆著氣答她:“老人么,老思想居多,再說我要是尋了人,又不離他家,她覺得我讓旁的男人占了他兒子的地兒,心里哪能樂意呢?”
“那娃們呢?”
“唉!你說呢?”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經(jīng)的內(nèi)容各不相同。張姐的倆娃跟著奶奶長大,受奶奶的影響,從來,就不同意他媽尋人。老大就是因為怕長大了,他媽能撂開手了,怕他媽尋人,故意跑出去了。
“他一出去,他弟他奶全給我撂下,我這累累贅贅的,誰能看上我?”
一聲唏噓。
05
彭淑萍閑著沒事就琢磨這事,她也沒別的事可琢磨。
張姐是除了教她蒸涼皮的童家一家人,在縣城待她最好的人,她覺得應(yīng)該為張姐的終身大事出一把力,出不了力,出個主意也行吶。
李怡那天狠狠懟了母親,母女倆幾日不說話,天天見面也難受。那幾天過去,她的情緒漸漸緩過來,加上在學(xué)校認(rèn)識個朋友,頗談得來,倆人家境類似,經(jīng)常聊這些事,在朋友的講述對比下,她也逐漸能體會到母親的不易。她有意和解。
她看到彭淑萍坐在那兒,不一會兒就發(fā)呆,一會兒又長吁短嘆,不知道又遇上啥難事,她心里癢癢,假裝在書包里找東西,問:“有啥話就說吧!你在這兒長吁短嘆的,我都沒辦法專心寫作業(yè)?!?/p>
天下哪有記仇的父母。彭淑萍心大,要不也經(jīng)不住這么多事。她早想找人痛快地說一說了。聽見李怡這么問,先問她:“你作業(yè)寫完了?“
李怡說沒有,不過剩得不多了,歇會兒再寫。
“那我問你件事哈?”彭淑萍放下手里的豆芽,往床邊蹭幾蹭,正色問李怡:“正好你也是娃,你就以你娃們的立場和身份,幫我解個疑,你說哈,假如,假如有個女的,她老漢死了,她辛苦巴扎把娃拉扯得快成人了,吃了不少苦,現(xiàn)在有人說給她介紹個男的,你說,她娃會是啥想法?”
她說完,還琢磨沒漏掉啥吧,過了一兩分鐘,沒聽見李怡回答,她一抬頭,看見李怡瞪著她,眼睛睜得溜圓,表情卻像結(jié)了冰。
李怡定定的用她那雙黑眼仁看著她,啥話也沒有說。
“咋了?這娃不同意?為啥呢?”彭淑萍急切地問。
張姐家老二跟李怡年齡差不多,李怡的想法應(yīng)該和他的大差不離,如果弄明白李怡的想法,是不是,就能針對性的找到應(yīng)付張姐家娃的方法?
老大跑外頭去了,誰知道啥時回來,先把老二搞定,生米做成熟飯,老大就是回來了,也難以扭轉(zhuǎn)局面了。
至于那個老太太,聽說八十多了,身體又不好,不足為慮。
彭淑萍越想越興奮,催李怡:“你說話呀?如果這女的另尋人,她娃會咋想?她要是想說服她娃,該咋辦?”
在母親的催促下,半晌,李怡憋出一句話:“男人就這么好?這女的多大年紀(jì)了,還離不開男人,咋恁不知羞呢?”
彭淑萍的興奮被迎頭澆了一盆涼水,傻眼了。
她不知道哪兒又刺激到女兒,“你咋了?啥不知羞?女人找男人不是天經(jīng)地義嗎?她又不是男人還在,她在外頭尋男人,她男人死了!她一個人容易嗎?尋個幫手咋了?國家都沒說不行,合法合規(guī)的……你這娃們咋心里這么想呢?”
“我們娃們心里就是這么想的!”李怡語氣鏗鏘地說,彭淑萍沒有聽錯,李怡的話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反對勁。
彭淑萍不明白?!澳悄阏f說,咋才能說服你們?”她不死心。
“說不服!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只要我在,我決不會同意你尋人頂替我爸的位置??!永遠都不會?。。 弊詈髱讉€字,李怡幾乎是吼出來的。
彭淑萍楞住了。